(民师岁月)
油印时光
本学期末的忙碌像一张被反复刻印的蜡纸,密布着出题、刻卷、油印的重复轨迹。我的钢板字已不再歪斜如初春的蚯蚓,横竖撇捺逐渐驯服成规整的铅字模样——这要归功于那块布满网格纹路的铁板。它被发明者赋予了神奇的魔力:当蜡纸覆上凹凸的纹理,铁笔便成了自由的舞者,上下推拉如行云流水,左右运笔似刀走龙蛇。
油印才是真正的考验。调墨时需在稀稠间走钢丝:墨浓了,蜡纸便像干旱的土地般皲裂出白痕;墨淡了,字迹又似雾中远山朦胧难辨。最怕突然的抖动,让油墨在纸上洇开成一片乌云,或是顺着袖口爬上衣襟,在蓝布衫上拓出几朵抽象派墨菊。
校长总在晨会上敲着搪瓷缸子强调:节约纸墨就是支援四化建设!他掰着手指头细算:一张蜡纸能印三百份,一张蜡纸抵得上半斤猪肉。我盯着他袖口磨出的毛边,突然想起食堂里那盆浮着油花的红烧肉——上周它刚被端进教师小灶的窗口。
五个年级的试卷像五条溪流,最终汇入油印室这口大锅。语文老师刻完作文题,数学老师接着刻几何证明,墨香混着油墨味在空气里发酵。偶尔有蜡纸卡住滚筒,便听见此起彼伏的叹息,像秋风吹过晒场上的谷堆。
某天突然发现,钢板右下角刻着19 77年这个永恒的年份。铁锈早已沁入网格,像时光渗进记忆的缝隙。我们这些刻写者,何尝不是活着的钢板?被时代压出凹痕,又用油墨拓印出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