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末伏余威仍停留在窗棂上,夜里的风依旧裹着黏人的燥热。风扇在墙角慢悠悠转着,把摊在膝头的书页吹得轻轻掀动,我就着台灯暖黄的光,眼睛不停在打盹,毕竟一整天门诊下来的确有些疲倦,那里还有精神看书。
哧,哧,哧、、、忽然有个细碎的身影撞进灯光里,绕着灯罩反复兜来兜去。我不仅从睡意中醒来,起身放下书,拢起袖角和它在灯影里周旋了好几个来回,指尖几次擦过它振颤的薄翼,几番起落之后,终于轻轻把它轻握在了掌心。
摊开手的瞬间我忽然顿住——是一只晚蝉。半透明的羽翼像被雨露浸过的蝉蜕薄纱,覆在褐色的躯体上,两只黑亮的复眼沉得像盛了整夏的夜色,深不见底。我心头猛地一颤,这怕是今夏山城最后一只蝉了。便转身捧着它指给身边的爱人看,像捧着件刚从药柜里翻出的蝉蜕,难掩全身的兴奋。
掌心里的蝉轻挣了两下,翅尖蹭过我的指腹,软得像一片刚落的黄桷树叶。我忽然觉得在掌心轻轻的捧着它,似乎把整个夏天的握住了。那瞬间漫上来的依恋,像煎熬了一季的草药香,浓烈味道,那么缠人。
我盯着它黑亮的眼睛,总觉得那里面蒙着一层极细的水光,像含着半滴没落下的露。风从窗缝钻进来,耳边听到了它的声音:不爱,请别揪蝉。我有些惊讶,更怅然若失,无奈的低声应道:知了,知了。
的确,这年的蝉鸣好像格外长,从入夏第一声嘶喊一直拖到暑气将尽的夜晚,长到让人错觉这个夏天永远都不会落幕。可我没有更好的方法挽留这或许是夏末最后的一只禅,终究把它移到窗边轻声说:等来年夏风再起,我们再见。
可掌心里的蝉只是轻轻振了振翅,像在答我:等来生,再逢你。
我说明年穿窗而过的夏风,它却听成了下一世照过轮回的光。我许的是三百多日夜之后的旧地重逢,它应我的是跨越尘劫的来生相望。原来我念的是年年岁岁蝉声相似,它认的是此世一别再无归期。蝉不懂人间的“来年”是隔一载的等待,我也不懂蝉的“来生”是这一世穷尽光阴的告别。今夜,我们隔着一盏灯的距离,轻轻错付了这一整个夏天的温柔。
我松开手,它顺着窗风慢慢飞了出去,消失在深黑的山城夜里。
我知道与蝉的纠缠,抵不过窗外吹过的夏日晚风,那是在往后岁月里,再也回不去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