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房的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 “吱呀” 声，像生锈的合页在哭。
19 岁的林野率先迈进去，运动鞋踩在满地的废钢材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汗水的味道，混杂着劣质香烟的呛人气味，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正对着门的是张掉漆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个光头男人，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手指上的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39 岁的林野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19 岁的林野能感觉到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在抖。
“王哥。”39 岁的林野的声音比蚊子还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王哥抬起眼皮，三角眼在两个林野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 39 岁的林野手里的塑料袋上：“执照带来了？” 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39 岁的林野刚要递过去，19 岁的林野突然往前一步，挡在他身前：“王哥是吧？我是他表弟，刚从乡下过来。” 少年的声音平稳，眼神直视着王哥，没有丝毫闪躲。
王哥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 19 岁的林野的脸：“你表弟？我怎么不知道老林还有个表弟？” 他突然拍了下桌子，桌上的空酒瓶震得跳起来，“别跟我耍花样！”
39 岁的林野的脸瞬间白了，拉了拉少年的衣角：“别乱说……”
“我没乱说。”19 岁的林野反手按住他的手，指尖带着安抚的力量，“我表哥前几天还跟我视频，说王哥您特别照顾他，当年他爸妈的葬礼，都是您帮忙操办的。”
这句话像块糖，精准地粘住了王哥的火气。他脸上的横肉松动了些，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翘得老高：“还是这小子会说话。” 他冲 39 岁的林野撇撇嘴，“学学你表弟，懂点人情世故。”
39 岁的林野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19 岁的林野却已经走到办公桌旁，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钢筋上：“王哥这里还做建材生意？” 他指着其中一捆，“这种 HRB400E 钢筋，屈服强度能到 400MPa，适合做承重柱。”
王哥的眼睛亮了下：“你懂这个？”
“在乡下盖过猪圈。”19 岁的林野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显得无害又真诚，“略懂点建筑常识。” 他突然指向铁皮房的横梁，“王哥这房的横梁用的是 10 号工字钢吧？跨度超过六米的话，挠度会超标。”
王哥的眉头皱了起来。这铁皮房上个月确实被台风刮得晃了晃，他一直以为是地基没打牢。
39 岁的林野趁王哥分神，悄悄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19 岁的林野眼角余光瞥见，突然提高了音量：“我表哥说王哥您仗义，当年借给他的钱，连本带利都会还上。”
“还是你懂事。” 王哥的注意力被拉回来，搓着手笑，“其实也不是催债，就是最近手头紧，想让你表哥帮个小忙。” 他从抽屉里拿出张图纸，拍在桌上，“我侄子想在城郊盖个仓库，你表哥不是有建造师执照吗？帮着看看图纸，弄个审批手续。”
39 岁的林野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他懂王哥的意思 —— 这是想让他用执照顶包，万一仓库出了问题，坐牢的是他。
“这图纸有问题。”
19 岁的林野突然伸手按住图纸，指尖点在仓库的承重墙位置：“这里的配筋率不够，只有 0.2%，低于规范要求的 0.25%。万一堆重物，墙会裂。” 他又指向地基部分，“基础埋深太浅，才一米二，这地方冬天会冻胀，开春容易沉降。”
王哥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三角眼眯成了条缝：“你小子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19 岁的林野拿起桌上的笔，在图纸上飞快地修改，“我免费帮王哥改改，保证符合规范。审批手续的话，我表哥可以指导，但签字必须是实际施工的人 —— 这是建筑法规定的，违规会吊销执照，还得坐牢。”
最后一句话像块冰，砸在王哥的心上。他虽然不懂建筑法，但 “坐牢” 两个字还是听懂了。
39 岁的林野看着少年低头改图的侧脸，阳光从铁皮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发梢镀上金边。这场景莫名熟悉 ——28 岁那年，他在设计院帮甲方改图，苏晓冉也是这样站在旁边，轻声提醒他别忘了加抗震节点。
“少管闲事！” 王哥突然拍案而起，金链在胸前晃得厉害，“我看你们就是不想帮忙！” 他冲里屋喊了声，立刻出来两个纹身的壮汉，堵住了门口。
39 岁的林野下意识地把 19 岁的林野往身后拉，动作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敏捷。少年却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在他掌心飞快地写了个 “跑” 字。
“王哥别急啊。”19 岁的林野笑着松开手，拿起改好的图纸，“我表哥不是不愿意，是他前几天在工地摔了，脑子有点糊涂。” 他突然捂住肚子，眉头皱成一团，“哎呀，可能早上吃坏了，我去趟厕所。”
王哥狐疑地盯着他：“外面就有旱厕。”
“我肠胃不好，用不惯旱厕。”19 岁的林野弯着腰往外走，脚步踉跄，“表哥你陪我去附近的便利店吧，顺便买瓶药。”
39 岁的林野愣了愣，立刻反应过来：“对，对，他从小肠胃弱。”
王哥眯着眼看了他们半天，突然挥挥手：“快去快回，别耍花样。” 他没让壮汉跟，铁皮房周围都是他的人，量他们也跑不远。
两人刚走出铁皮房，19 岁的林野就直起腰，拉着 39 岁的林野往仓库区深处跑。运动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身后传来王哥愤怒的吼声。
“往这边！”19 岁的林野突然拐进条狭窄的通道，这里堆满了废弃的脚手架，“你日记里画过，这后面有个排水渠，能通到外面的马路。”
39 岁的林野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少年拉着他的手，温热而有力，像当年在设计院加班时，苏晓冉递给他的那杯热咖啡。
排水渠比想象中窄，仅容一人通过。19 岁的林野先跳下去，伸手拉 39 岁的林野时，突然发现他的胳膊上多了道新伤口 —— 是刚才被壮汉推搡时，被钢筋划破的，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忍着点。” 少年撕下衣角，用力缠住他的伤口，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学生。
39 岁的林野疼得龇牙咧嘴，却没甩开他的手。渠水冰凉，漫过脚踝，带着铁锈的味道，却让他想起 19 岁那年的夏天，和苏晓冉在河边写生时，不小心踩进水里的清凉。
“你怎么知道配筋率的规范？”39 岁的林野喘着气问，追兵的脚步声在远处响起。
“《混凝土结构设计规范》GB50010-2010，第 8.5.1 条。”19 岁的林野拉着他在渠水里奔跑，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课本上用红笔画过波浪线。”
39 岁的林野突然笑了，笑得像个傻子。他以为那些被遗忘的知识早就随着梦想一起埋葬了，没想到还藏在 19 岁的自己的脑子里，像颗埋在土里的种子，等着破土而出。
爬上排水渠的另一端时，阳光刺眼。19 岁的林野瘫坐在草地上，大口喘着气，T 恤后背湿了一大片，却在看到 39 岁的林野胳膊上渗血的布条时，立刻坐起来：“得找家诊所处理下，别感染了。”
39 岁的林野却抓住他的手，掌心粗糙的茧子蹭着少年的皮肤：“为什么要帮我？” 他的声音很轻，像渠水的涟漪，“你可以不管我的，回你的 2024 年，过你该过的人生。”
19 岁的林野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空，那里飘着朵像棉花糖的云。他想起母亲说过的 “打断骨头连着筋”，突然笑了：“因为我们是同一个人啊。”
他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社区中心图纸，被渠水浸湿了边角，却依然能看清那个旋转花架：“你看，我们的梦想还在呢。”
39 岁的林野的眼眶突然热了。他看着图纸上那行 “高强度螺栓 M12”，突然想起总工程师说的 “螺栓宁紧勿松”。他伸手擦掉少年脸上的泥点，动作笨拙却温柔。
“走吧。”39 岁的林野站起身，第一次主动拉起 19 岁的林野，“先去诊所，然后…… 回家。”
这个 “家” 字，他已经很久没说过了。
远处的铁皮房传来王哥的怒骂声，却像是被风吹散了。两个林野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像座正在重建的桥，连接着过去和未来。脚下的路还很长，或许还有更多的风雨，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因为有些梦想，值得两个人一起守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