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医

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在路上】

位于靰鞡街中段的世一堂门口一侧,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很多人,来得早的自然占了好位置,叽叽喳喳,亢奋地议论着,来晚的只好踮脚抻脖往里瞅,像在看戏。人群围住的是一张大案桌,案桌上躺着一只绑了四肢、戴着套头的大老虎,已经不挣扎了,只有花白肚皮还在轻轻蠕动,像在敲着的最后的生命之鼓。一个裹着黑布巾、扎着皮围裙的师傅手持扒皮刀,正在指挥三个年轻小伙计,摁头的摁头,摁脚的摁脚,将老虎把住了,准备给老虎放血扒皮。此时,悬挂在药铺门头正中央,黑底儿描金的“世一堂”三个大字,在夏初的朝阳下泛着缕缕霞光,耀眼醒目。

由于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出入药铺就不方便了,正经生意不能受影响,柜头就安排两个伙计过来维持秩序,其中一个身材壮实嗓门奇大的,一边扒拉堵住门口看热闹的,一边卖力地吆喝着,宣传本店的虎骨贴、虎骨酒和金刚大力丸,生怕别人不信似的,时不时指着一旁正被扒皮抽筋拆骨的老虎,说,咱世一堂的药,讲究个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这老虎就是本店花了一千八百块大洋,刚从欢喜岭猎人手里买来的,他说就算武松武二郎来了,不喝几碗高粱烧都不敢摸这老虎屁股;他说本店主打一个真实,现场宰杀现场做药,你要是有个腰疼腿寒的,贴上一贴儿本店的虎骨麝香膏,保证让你腰不疼了腿不酸了,保证让你能下炕了能上坡了,就是搂着媳妇儿也有劲儿了;他说本店的膏药保真无假,那要是假的,猪骨做的贴了会哼哼,狗骨做的贴了会汪汪,猫骨做的贴了会上树,那要上了树可就下不来了;他还说修河无人问存心有天知,巧妇可是难为无米之炊啊,这老虎难找膏药不多,这批卖完就只能等下批了,有需要的赶紧下手啊,云云。这伙计越说越亢奋,面红耳赤,吐沫星子乱飞。

围观的人受了感染,七嘴八舌地议论,有的说花台子(妓院)的小梅最近总埋汰俺裤裆里的玩意儿不顶硬儿,世一堂的虎鞭丸俺高低得弄一颗;有的说这虎须子俺回头弄一根,别身上狗都害怕,吃肉的时候好歹还能剔牙;有的说俺白布条子都备好了,一会儿蘸点虎血挂门头上,听说这玩意儿能辟邪;也有人说得更玄乎,说就算凑近了闻闻老虎味儿,走夜路的时候鬼煞都得让道儿。

看热闹可以,堵住了药铺大门肯定不行,这会影响生意。身强体壮能说会道的小伙计越来越烦躁,说话也不中听了,手上还加了暗劲儿,边推人边说,都别挤都别挤,又不是着急抢香帽子戴,都去后边排队去。小伙计力气大,两只臂膀像划船的桨,三推两扒拉,靠前的几个人竟被扒拉到了一边。前面的人被扒拉开,后边露出来一个破衣烂衫叫花子模样的人,小伙计更来气了,说你不去要饭在这看啥热闹啊,别人是吃饱撑的,你可真是闲的!边说边伸手来推。小伙计的手堪堪碰到叫花子,不料这人往旁边一闪身,小伙计推了个空,闪个趔趄,冷不丁就岔了一口气儿,脸憋得通红,连连咳了几声,才算把这口气倒腾匀溜儿。叫花子看了小伙计一眼,摇摇头,叹口气,抬脚要进药铺。被叫花子闪了一道,小伙计无名火上来了,伸手把叫花子拦住,说,真没个眼力劲儿,没看都忙着得吗?要饭一会儿再过来。这时候,旁边有人看不下眼了,说,来世一堂不是看病的就是买药的,做买卖咋能以貌取人呢,看病买药也分贫富贵贱吗?你一个小伙计,懂不懂买卖道儿?掌柜的咋教你的?

附和者众,小伙计大声辩解,门口一阵吵吵,就惊动了里面的柜头。他小跑着出来,连连拱手抱拳,说,老少爷们儿,对不住对不住,伙计不懂事儿,诸位见谅见谅,快快快,里面请里面请。柜头狠狠瞪了小伙计一眼,小声说,你回屋歇着去吧,没规矩。

叫花子进了药铺,先给悬挂在药铺正中的药王孙思邈画像行完礼,然后来到一侧的长柜台前,把肩上的布搭子取下来,从里面取出一张纸和五根“小黄鱼”,让伙计照单抓药。抓药伙计心里咯噔一下,心想真是人不可貌相,一个叫花子居然拿金条来买药,而且要的是百年以上的老山参和其他名贵药材。这是遇到大主顾了。抓药伙计不敢怠慢,连忙跑进里间大掌柜的屋里,请大掌柜。大掌柜疾步出来,黑布长衫像吹了风,衣摆朝后飘,他满脸堆笑地说,失敬失敬,伙计们不懂规矩,怠慢了怠慢了,接着吩咐小五子上茶。大掌柜请叫花子入座,小五子敬了茶,这才郑重地问叫花子,全要最好的吗?叫花子点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大掌柜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递给小五子,叫他去后屋专柜取药材,示意叫花子喝茶稍等。

很快,用黄粗纸包着的山参、鹿茸、灵芝、虎骨、熊胆等名贵药材,一样一样摆在叫花子面前的方桌上。叫花子放下茶碗,一包包打开,瞅一眼真假,然后重新包好了,装进布搭子里。大掌柜有些好奇,试探着问叫花子买这么多名贵药材干嘛用,叫花子笑笑,说,还是世一堂店大药全,这些药材配药用。叫花子拾掇完药材,低眉继续喝茶,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大掌柜冲小五子使个眼神儿,小五子拧着茶壶颠颠过来,给叫花子续水。

喝了两碗茶,叫花子问大掌柜,说,刚才门口拦我的那个小伙计,能不能叫他出来一趟?大掌柜一听这话,以为叫花子心里有气儿没消,再次赔礼说孩子年轻不懂事儿,有失礼的地方莫计较,我这就叫他出来给你赔不是。小五子去了后院,不大会儿,小伙计红着脸低着头进来了,站在大掌柜面前,像做了错事的孩子。大掌柜让小伙计给叫花子赔礼,叫花子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感觉身上哪块不对劲儿?小伙计有点蒙,说我身体挺好的,没感觉哪块不对劲儿。叫花子又问,你有没有感觉心慌心跳?小伙计说,好像是有一点。叫花子说,你能不能把手伸出来,我号号脉。小伙计为难了,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他知道这是世一堂,有名望的坐堂大夫一大溜儿,让一个叫花子给他号脉算咋回事儿?他拿不定主意,就看着大掌柜。大掌柜毕竟见多识广,听叫花子话里话外应该有啥缘故,笑着问,先生这是何意呀?我们世一堂就是看病治病的地方,难道我的伙计有啥毛病不成?叫花子抹达抹达嘴儿,对大掌柜说,你这小伙计原本身强体壮,年轻气旺,心气颇高,刚才外面杀虎的时候,他的阳气最旺,所以吸收虎煞也最多,这就导致他气血翻腾,情绪不稳,言语行为失当,而且他在推我的时候,无意当中被闪了一下,心脉已经断了,恐怕命不久矣。

叫花子的一番话把大掌柜和小伙计吓了一跳,大掌柜就问小伙计,有没有这回事儿。小伙计也不明就里,只说他来药店学徒两年多了,一直都谨言慎行规规矩矩,今天不知道咋了,中邪了一样,不仅说话没个轻重,还对客人推推搡搡。他说他推人的时候是被闪了一下,岔口气儿,半天才缓过来。叫花子这时候又说话了,他说掌柜的,如果外人不方便的话,你可以叫你的坐堂大夫给这小伙计摸摸脉,看看是不是我说的那样。大掌柜一招手,五六个坐堂大夫围拢过来,大掌柜对一个六十多的老头儿说,齐先生,你给小伙计号号脉,看看有没有啥问题。齐大夫是世一堂的头把交椅,须发皆白,仙风道骨,听大掌柜吩咐了,就对小伙计说,坐下,伸手。俩人面对面坐下,小伙计撸撸袖子,把手伸出来,放在桌子上。齐大夫摸完左手摸右手,摸完右手摸左手,足足摸了五六分钟,眼眉越来越低,皱到了一起。齐大夫说,这脉象挺而有力,勃而不虚,没啥异常,只是,只是,气血过心包经的时候,脉象突然起伏,然后又恢复了正常,非常奇怪,可具体是啥原因,老朽一时还拿捏不准。听齐大夫这么一说,其他几位坐堂大夫也甚为好奇,先后过来给小伙计把脉,无一例外,摸完脉都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此时,药铺里看病抓药的人越来越多,纷纷围过来看热闹。大掌柜有点吃不住劲儿了,心想,咱堂堂世一堂,诸多名医坐堂,一左一右名号响当当,现而今,自己店铺的小伙计有了毛病,几位坐堂大夫居然都诊不出来,脸面无光是小事儿,砸了世一堂的招牌那可是天大的事儿,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往后的生意受影响不说,要是让竞争对手济世堂知道了,指不定会搞出什么幺蛾子来。大掌柜越想越心焦,汗就下来了,一时手足无措。齐大夫与大掌柜共事多年,大掌柜的心思他门儿清,自己作为首席坐堂,这个时候理应站出来化解局面。他撵着胡须,认真打量坐在桌边,漫不经心喝茶的叫花子。叫花子虽然衣着破旧,四十来岁的样子,可是神情镇定,气宇轩昂,眉宇之间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宝瑞之气。齐大夫从医多年,阅人无数,深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他越看越觉得此人不凡,暗暗心惊,起身冲叫花子恭恭敬敬施了一礼,说,先生,能不能劳烦你给小伙计搭搭脉?

叫花子摆摆手,说先生言重了,医不忌医,医者仁心,此乃为医之道。小伙计因虎煞侵体而气躁,又因推我被闪而断了心脉,虽说无意,却也有因,理当援手。他让小伙计坐过来,先用三根手指搭在小伙计的寸关尺上摸了一会儿,再用一根中指竖着搭在脉上摸了一会儿,最后又用拇指和食指,掐着小伙计的中指,一截一截往上摸。周围的人都屏气凝神,尤其是几个坐堂大夫,看着叫花子怪异的摸脉手法儿,稀奇不已。叫花子摸完脉,开口了,他说小伙计原本血气方刚,身体健壮,气脉旺盛,可人有人煞,虎有虎煞,刚才外边杀虎的时候,他一直大喊大叫,虎煞附体,侵入心神,若潜心静养,倒无大碍。可他气血最盛的时候,推搡之中无意被闪了一下,心脉承受不住,断了。此人命不久矣,应该挺不过今日午时,赶快准备后事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大惊失色,七嘴八舌地议论,说小伙计明明红光满面的,壮实得很,根本看不出有啥毛病呀,你个叫花子,是在故弄玄虚危言耸听吧,咋能说人家活不过午时呢?这不是咒人吗?再说了,世一堂是啥地方,这可是当地的医药翘楚,今天被一个叫花子当众羞辱,这可不单单是一条人命的问题,这等于是当众砸招牌。大掌柜压不住火了,说,这位先生,人有好生之德,岂能信口咒语,你既已抓完药了,那就请便吧,我们还得做买卖呢。叫花子笑笑,没吱声,抓起桌上的布搭子往肩头一搭,起身要走。

齐大夫毕竟有两把刷子,他摸过小伙计的脉,而且跟几个同仁也交流探讨过,都能感觉出来小伙计的脉有点不对劲儿,可是又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听完叫花子的一番话,别人都当是胡言乱语,他却觉得非常有道理,而且也是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尤其,他观察到小伙计的面色越来越潮红,双目越来越赤红,不断起着变化,像喝了大酒一样,这个状况跟叫花子的解释非常吻合,因此,他由七分相信变成了十分,赶紧跟大掌柜耳语几句,然后再次对叫花子深施一礼,说医者父母心,烦请先生出手相救。

叫花子停步,站那想了想,说有续命的法子,没有活命的法子,再说,医不叩门,非信不治,况此症虚实交杂,续命徒增痛楚,不救也罢。

齐大夫嘎巴嘎巴嘴,正想说话,大掌柜却彻底怒了,他冲叫花子拱拱手,说,多谢先生指教,不劳烦了,先生请便吧。

叫花子点点头,抬脚朝门口走去。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基本算收尾了,看热闹的纷纷散了,因为看病的要看病,抓药的想抓药,要忙正事。小伙计也从提心吊胆到略微心安,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回后屋。哪知道他刚一转身,突然定住了,喉咙像是塞住了什么东西,想说话却说不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往外鼓呲着,像要突出来一样。他大张着嘴啊了一下,虽然声音不大,却被走到门口的叫花子听见了。叫花子回头看了小伙计一眼,像是算准了他有此反应,轻轻摇了摇头。小伙计顿了一下,紧接着响亮地啊了一声,张嘴喷出一大口血来。这口血呈雾状、点状,激射而出,喷得地面斑斑点点,如梅花映雪。小伙计接连又喷了几口,人像泄气的皮球,胎歪在地上。

所有人都被这陡然而发的状况惊呆了,大掌柜惊愕片刻,很快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自己的伙计,自己的大夫看不出毛病,别人看出来了又要撵人家走,小伙计今天真要是死在店里,这药铺生意也就不用做了,唾沫星子都能把药铺淹了。想到这一层,大掌柜再也绷不住了,高声说先生留步,先生请留步!他冲叫花子连连拱手,说方才多有得罪,请先生不要计较,人命关天呐,这人眼瞅着要不行了,望先生医者仁心,慈悲为怀,出手救治吧!

叫花子皱着眉,轻轻摇头,说,不是我不想治,实在是小伙计得了绝症,命该如此,就算我出手,也只能续命,能不能救命并无把握。大掌柜忙不迭地说,续命也行续命也行,只要不死在药铺里就行!坐堂大夫们也赶紧走了过来,齐大夫再施一礼,说医者仁心,恳请先生施以援手,就算小伙计命里该绝,断不会怪罪先生,我等学徒也可以长长见识,请先生不要拒绝。

诚恳到这个地步,叫花子为难了,沉吟不语。一方面,他知道世一堂的江湖地位,名医云集,口碑甚好,自己出手如同打人家脸,必生一些闲事;再者,小伙计陡得绝症,本就九死一生,能不能治好自己并无把握,若是治不好,病人反添痛楚,毫无意义。叫花子犹豫在当地,眉头拧成了疙瘩。

齐大夫看出了叫花子的犹豫和顾虑,心里更急了,叫花子距离药铺大门仅有三步之遥,生怕他走出药铺大门。情急之下,齐大夫疾步来到孙思邈画像前,正正长袍,礼毕垂手,正色道: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齐大夫突然大声诵念起《大医精诚》,引得众郎中和药铺伙计以及大掌柜,纷纷加入诵念当中来:

“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

“勿避险巇、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如此可为苍生大医,反此则是含灵巨贼。”

一时之间,世一堂药铺里竟如佛堂道场一般,人人肃穆虔诚,个个神情专注,诵文发自本心而出,振聋发聩,涤荡心神,如黄钟大吕响彻药铺。

叫花子剑眉挑了几下,眼神闪过几缕精光。他从肩头取下布搭子,拨开众人,疾步来到小伙计跟前,吩咐人把他抬到长案上平躺着。此时的小伙计已经昏迷不醒,脸上、头上、脖子上汗出如油,艳红面色透着死灰,嘴唇和指甲皆为青紫色;掰开嘴巴,舌头已经青紫,舌下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探探鼻息,气息冷热交杂,渐有减弱之势;再摸摸小伙计的手脚,已然手冷过肘,脚冷过膝,生命体征在慢慢消退。叫花子不再迟疑,吩咐人取盆准备接血,接着抖手把布搭子铺平在案桌上,从布搭子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一排大小不一粗细不等的银针如同利剑出鞘,光辉耀眼。他娴熟地取出一枚银针,伸手抓住小伙计的衣服往前拽了拽,小伙计的头探出案头,他让齐大夫把住了,飞快地朝小伙计的百会穴刺了一针,然后迅速拔出。一股血柱从小伙计的头顶射了出来,激得盆沿发出一阵叮嘤声。叫花子随后又补了两针,血柱力道慢慢变弱,直到鲜血滴滴答答才停手。白瓷盆底被炽热嫣红的血盖住,血的表面似乎漂着一层五彩油,看上去触目惊心。接着,叫花子又把小伙计的十个手指和脚趾挨个放血,然后解开小伙计上衣,在他心口窝处连扎五针,速度奇快。这时候,神奇一幕出现了,在小伙计的心口窝处,居然蹦出来五滴黄豆粒大小的血珠子,被一层薄薄的血膜包裹着,晶莹剔透,颤巍巍滚动,不沾皮肉。叫花子忙从布搭子里取了个拇指粗细的小瓷瓶,小心翼翼地把血珠子一个一个收进瓶子里,拧紧瓶盖,装进布搭子里,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一样。忙完这些,他又从布搭子里取出朱砂符纸和一只刻着图案的铜头短毛笔,一边沾着朱砂唰唰落笔,一边嘴里嘀咕着,念念有词。随着符纸被一张张贴在小伙计的印堂、胸口、掌心和脚心,小伙子脸上的潮红开始渐渐褪去。直到此时,叫花子才轻轻吁口气,又给小伙子把了脉,让人取来一碗烧酒,噙了一口,雨雾一般朝小伙计的面门喷去,小伙计微闭的眼皮,轻轻扯动了几下。

叫花子像是耗费了不少心力,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店铺里鸦雀无声,安静得能听到周围人的呼吸。约莫过了十多分钟,一只老式檀木挂钟,当当当响了十下,音质清脆,像是在叫醒叫花子。他睁开眼睛,对齐大夫说,你去把把脉,看看有没有啥变化。

齐大夫一直在旁边,他全神贯注地目睹了整个施救过程,有些地方看得懂,有些地方看不懂,有些地方似懂非懂。他明白百医百法和师不顺路的道理,虽然心存疑问,却又不便询问。他从叫花子的施救手法中看到,其中既有正统中医技法,又有道医的玄妙,虽是正邪相济,却恰如其分地印证了之前小伙计犯病缘由之说,又恰到好处地处理了小伙计的危急,如同在鬼门关前,一把薅住了小伙计已经迈进去的脚脖子,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神乎其技令他自愧不如的同时,又佩服得五体投地,内心对叫花子充满敬佩和敬畏。此时听到叫花子让他把脉,知道人家这是在有意考较和传授技艺,他连忙向叫花子深施一礼,已经须发斑白的人了,竟像学生一样,正襟危坐,认认真真为小伙计把脉一个小周天。齐大夫起身,朝叫花子垂手而立,说,先生,此脉时急时缓,如小鸡啄米,应为七大怪脉之雀啄脉,主症脾脏气绝,是九死一生的绝脉。叫花子微微点头,说再摸再诊。齐大夫再次施礼,再次把脉。有了叫花子的提醒,齐大夫很快捕捉到,在小伙计的雀啄脉里,杂糅着轻微的屋檐滴水似的脉动,此为屋漏脉,只是极为散乱和缓慢,令他困惑不解。其他几个坐堂大夫也极为好奇,纷纷请求叫花子给他们一个学习的机会。等他们分别把完脉,叫花子这才正色道:

“寸口脉难平,诊太息、太冲脉即可。太息以候肾气,太冲以候肝气,生死关头,当以救阳为主,得存一丝阳气就是一线生机。此人先受虎煞攻心,须先驱阳自保,而放血驱阳毒必大伤元气,导致三衰重症。阳衰阴盛,先去阳,再扶阳,除此别无他法。生死关头,当以毒攻毒,斩关夺门,迫阴夺阳,以救垂死之命。开方!”

叫花子的一番话,如槌落鼓,语惊四座,尤其是几名坐堂大夫,深知怪病开奇方的道理,这可是救命的方子,行里素有一方吃遍天的说法,为医者最是看重,如今叫花子不藏不掖,当众开方,这是毫无保留地向他们传道授业解惑,令他们心神一震,无比感佩,纷纷研墨铺纸,如录圣训。

“此方为扶阳救心汤,大剂,以挽垂绝之阳而不脱。附子三两,生半夏一两,干姜、炙甘草各二两,入三声引祛痰,加麝香避秽开窍醒脑,武火煎煮,随煮随服,不分昼夜。另老山参一颗,灵芝虫草各一两,单煮兑服。”

坐堂大夫们一边记录药方,一边流汗,这哪里是药方啊,分明就是一副毒药汤,其中的附子、生半夏,乃剧毒之物,一钱都能要人命,何况这么大的剂量。

叫花子显然看出了大夫们的疑虑,他正色道:“病人命悬一线,阳毒褪而阴毒盛,此方专属以毒攻毒,唯有如此,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此汤煮与不煮,全凭你们定夺。”

大掌柜何等精明,他不仅懂医道,更懂买卖道,他心里明白,这个药方如果出了什么差头,责任在叫花子,与世一堂无干;若是人家开了药方而不用,小伙计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么多人看着呢,人们会说世一堂见死不救,不仅对家属无法交代,而且也等于砸了世一堂的招牌,里外他拧得清,见大夫们犹豫,他冲叫花子深深鞠了一躬,高声说道:“多谢先生赐金方救人,世一堂照方抓药,救人为先,买卖在后,我等谨记医祖先训。”

大夫们见大掌柜发了话,不再有任何顾虑,抓药的抓药,煮汤的煮汤,喂服的喂服,把平时药店伙计干的活儿都亲自干了。等一碗药汤灌下去,肉眼可见的是,小伙计原本灰败紫青的脸色在慢慢消退,雀啄、屋漏之脉有了弱化之象,寸口脉依稀显露。大夫们越发振奋起来,平生仅见的医疗奇迹正在他们亲自参与和见证下发生着,他们都是行家里手,今天算是真正开眼了,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叫花子,医术不仅高超玄妙,胸襟更是坦荡仁厚,内心的钦佩和敬仰无以复加。等到三碗汤药喂下去,叫花子起身,再次给小伙计把脉查体,他对齐大夫说:“病人阴抑阳升,继续喂服汤药,过了今晚子时即可醒转。”

“先生,为啥是过了子时才醒呢?”

“午时为正阳,子时为正阴,阳毒已去,阴毒未尽,子时虽是阴气最盛的时候,也是一阳来复的时候,所谓否极泰来,就是这个道理。你们按方施治,病人可保无虞,贫道就此告辞。”

叫花子嘴里无意带出的一句贫道,令齐大夫震惊不已,他急忙深施一礼,问:“敢问先生道号?”

叫花子自知说走了嘴,又不忍拨了齐大夫的面子,小声对他说:“白头山松云观东林山人。”说完,径直出了世一堂药铺,走进门外午后的阳光里。

齐大夫一拍大腿,激动地说:“哎呀,你们知道这位先生是谁吗?他就是江湖传说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赵东林赵神医啊!赵神医云游四方,治病救人,穷人不收费,富人收金条,今天有幸见到真人了,我真是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

众人听闻叫花子原来就是传说中的赵神医,既激动又震惊,纷纷涌出药铺,冲远处叫花子的背影鞠躬抱拳,齐声喊道:“苍生大医,我辈楷模!苍生大医,我辈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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