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就生活在木房子里,直至我十七岁,它变成一片废墟,我仍在生活。
从我记事起,爷爷奶奶就同我家一起住在一栋房子里,就是一所瓦房,共五间,他们居住左边两间,剩下左边的两间加中间的一间属于我家七口人,家里人口多,还没有盖右边三间平房时,我们几个孩子就睡在楼上,梯子是木梯子,可以先举起来使用的,爷爷奶奶家的楼上放着一口仓和一副棺材,爷爷的。他们不习惯烧炭火,一直烧柴火,家具被熏得黑不溜邱的,灯泡忽明忽暗。学习是不可能的。
长、宽大约都是十来米,也就100平左右,房子后面是一面堵完整的土墙,泥土加石头砌成,我家前面和左边是土墙,爷爷家全是木材搭建而成,两家是同一所房子,家里孩子多,负担重,很多年之后,父母才盖半所平房在房子右边,时常漏雨,和老房子一样,下雨天得到处找盆接雨水。粗略地,随便地盖了三间平房居住着,挖掉很多树,桃子树、李子树、花椒树。
之间的房子并不大,只有奶奶家的那一半,后面是分家之后,二伯、三伯们搬出去之后,我家紧接着盖的,听父母说房子还移动过,太靠后,经常漏雨水,几十个人抗着房子,一起向前迈过几大步,之后的雨季也时常漏雨,记忆里,洪水漫过左侧门坎,屋里成为一条河,水是黄土中冲刷出来的,也就在这一次,母亲和父亲打架,家里的锅盆都被砸坏不少,他们最终也没有成功离婚。
每天晚上我都要爬楼梯睡觉,火旁边也是木材做的椅子,也有梯子附在上面,家里有四把椅子,母亲说是她的嫁妆,现在还有两把吧,不在老房子里,在新房子里。家里的人,包括我,时常都说屋子里就像是岩洞,又冷又暗又潮湿,那扇窗子是一大面,分割成六小扇,玻璃并不完全透明,上面铺满灰尘和苍蝇屎,再加上房子加工后的一些粉漆,我们时常抱怨,真的很黑,也很无奈。
五、六岁,母亲就丢下我们,去隔壁市(六盘车)打工,父亲又整改房子,我和二姐负责做一些简单的饭菜给父亲和师傅吃,他是一个带着眼镜的男人,他的父亲是村长,之后关于电费方面的事都是他在经营。那时候家里很穷,只有一碗黄色大铁盆里装着白色的猪油,父亲偶尔炒一点肉给人家吃,他俩经常吃面条,汤汁也没有,吃活面(面煮好后捞在碗里,再用筷子挑一点猪油,放上盐巴、味精、酱油、葱,拌好方可吃)就是一天的午饭。炒肉的一天,父亲烧好后放在盆里,二姐和我负责清洗干净,炒出来的汤汁是白色的,不好吃。
一年之计在于春,过完年之后,全家出动,开始耕种,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栽了很多年的洋芋和包谷。中秋前后,先挖洋芋,接着就是撕玉米。挖洋芋都是请大工(邻居之间,大家相互帮忙,你帮我家,我帮你家,一天过后剩不了多少,有时间再自己家慢慢挖了)一次大工,都是两三拖拉机,十几吨的洋芋,一大个一大个地堆在堂屋头(客厅旁的间屋子里),到处都是。挖洋芋的时候人们只把串破的分开,之后大的小的一起都装在袋子里,主人家有时间,再慢慢分捡开。洋芋有四个等级,最大的就是每一餐炒吃,中等的就是煮了当响午饭吃,不太小的捡出去留着做种(下年接着继续种)剩下的晒绿的、丑的、穿破的统统捡出来喂猪。捡洋芋的地方是奶奶家和我家的中间,初一十五在上面上香,敞开头处是大门,两扇,挖洋芋时很光亮,四角落里都堆着分捡好的洋芋。
挖完洋芋之后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就得接着拔红豆,撕包谷,先是拔红豆,放在门口,三两天晒干就打好装进尼龙袋里,红豆草提着进堂屋头盖着洋芋,以免冬天冻坏,有些时候也有一部分上楼。玉米是全部背上楼的,每天都烧火,容易炕干。母亲在地里撕,父亲我们几个背回家上楼,玉米不需要怎么挑选,大都都混在一起。每次撕玉米的那段时间,家里都很灰,经常洗锅盆碗,炕上两三个月,过年前父母都会挑选一个好天气,拿掉楼板上的一根木头,放下来玉米在烧火的那间房子里,全家人一起打包苞,全身都很灰,一天也就这么过去,紧接着大扫除,贴上报纸,订花油纸在楼板上,更暖和,更干净整洁也就收拾好,过年了。过年我是不期待的,打心底里就不喜欢过年,也没过过好年,吃不了好吃的,压岁钱也没有多少,还经常发生事故。
小学还没上,父母小学一年级,父母就出去务工,留下我们四个孩子,喂着四头大猪,有奶奶有帮一点忙,早晨找完苞谷(从薄膜里把出土的苞谷芽找出来)再去上学,有时候是奶奶帮忙喂的猪,放学回到家,还要找猪菜,煮猪食喂猪,猪圈就在奶奶家右边,猪经常拱门,外围的墙头都有了个大洞,猪圈门就是几块大的水泥砖围着,插入几根大木棒,完事。里面时常是稀的,猪身上很脏。
二年级,在猪圈右边盖了三间平房,半砖屋子,父母卧室也搬了过来,我们不再爬楼,电视也搬入新家,种的庄稼也逐渐变少,我和二姐睡过堂屋头、老房子里父母的卧室,新房子里的三间也睡过,留守时就经常睡沙发。老房子里经常贴报纸,报纸上有各种实事新闻,每个角落我都看过,我和二姐经常互相出一个实事点,让对方一直找啊找,“李克强”“999”……记忆力真的太差了,睡得早,我们也起得早,十二点左右才吃饭,经常在床上找字。
初一,我剪掉齐腰的长发,有半斤,在家里剪的,放在我睡觉的砖头里头,我的床是几块水泥砖堆高,放上木板,铺上被子就可以睡觉。爷爷奶奶老了之后,就由伯父两家和我家轮流照顾,他们使用几十年以上的一些老古董被我们几个先拿了,奶奶说不值钱,我们想留作记念。统统放楼上。煤油灯,我见过。砂锅,炖肉可好吃了,奶奶送给我家了,父亲喜欢,还有小板凳、长凳子,爷爷作战时,部队里送的,我还在奶奶卧室里看到过子弹,爷爷经常给我们讲他和毛主席的一些故事,他爷爷(1928.5.4——2018.10.14)享年90岁。
他很喜欢唱红歌,爷爷没有经历疫情,奶奶死于疫情。(1935—2020年农历正月初五)
2021年,我高一,家里空无一人,一场大火烧完一切,遗物没有保护好,我的长发再也长不回来了,奶奶们使用的碗不留下几片碎片,我收藏一小片,那个冬天,我没有了家。抱歉。
那场大火烧光了瓦房,烧尽了粮食,烧没了老屋与旧物,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留下。我站在灰烬前,才真正懂得:我不是失去了一座房子,我是彻底没了来路。从此人间再无归处,只剩我一人,带着满身往事,独自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