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晴书 为情抒
我叫任雨函。
2010年4月3号生的。马上十六了。
我有个弟弟,比我小两岁,初二。我喊他三豆喊惯了,改不过来。
我谈过一个男朋友。
不对,我不确定那算不算谈恋爱。
他叫沈晴帖。2008年10月30号生的。2025年3月21号死的。
他死的时候十七岁,我十五岁。
他死了都还没和我亲过嘴。
我和他在一个电吉他群认识。
我不怎么会弹,但是他弹的很好。好到我第一次听他在群里发语音,愣了半天。不是那种炫技的好,是那种——你听的时候会觉得,这个人弹琴的时候应该是闭着眼睛的。
他来找我那天,我放学出来,他站在校门口,歪着头看我。
歪着头。就那么歪着。像只狗。
他说:“耍朋友不?妹妹?”
我说:“我没耍过,不晓得。”
他说:“没得事,我也没耍过。”嬉皮笑脸的,“告哈不嘛?”
我说:“都可以。”
就这样在一起了。
那个时候我不喜欢他。这是实话。
我答应他,是因为他有钱,会电吉他,长得有点像——
我后来才晓得那个人叫黄贯中。
那个时候我只喜欢周杰伦。
他喜欢Beyond。他一个四川人,唱粤语歌居然有点味道。我听不懂,就看着他唱。看他的嘴型,看他唱到高音的时候脖子上的筋绷起来,看他唱完冲我笑。
他唱得最多的是《灰色轨迹》。我不爱听,觉得太老了。
“你听下词嘛,”他说,“‘你与我之间,犹如万丈’——你看,多好。”
我那时候没听懂。
他死了以后我天天听。听懂了。
词是好的。
但我没听懂的那句是:“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后悔与唏嘘。”
现在我听懂了。
他喜欢喊我“小函”“函函”“乖乖”。
我没喊过他啥子。
他喊我乖乖的时候,我就看他一眼。他喊我函函的时候,我也看他一眼。他喊我小函的时候,我还是看他一眼。
反正都是看他。
他问我:“你咋个不喊我嘛?”
我说:“喊啥子?”
他说:“喊我名字嘛,或者喊我哥哥嘛。”
我说:“哦。”
后来我也没喊过。
他死了以后,我在心里喊过很多次。
沈晴帖。沈晴帖。沈晴帖。
喊不答应了。
我给他备注“hp”。
四川话骂人的那个。他看见了,没生气,就笑了一下。
我问:“你笑啥子?”
他说:“没得。就是觉得你乖。”
他给我备注的是“Han天使”。
他死后我网名现在叫Rainy Han,自称Han神。
哈哈。
不晓得他晓得不。
他晓得了肯定会笑。
我左脸中间有一颗痣,特别小。小到我自己有时候都注意不到。
有次他凑过来看我,脸都快贴上来了,我以为他要亲我。
结果他说:“你这里有颗痣。”
我说:“嗯。”
他看了半天,然后掏出一支黑笔,往自己右脸画了一个点。
“夫妻痣,”他说,“这下我也有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掏出一根针——
就是那种缝衣服的针。不知道他从哪儿摸出来的。
“你疯了嘛兄弟”我说。
他已经戳进去了。血珠子冒出来,他用纸擦了,那个黑点就留在脸上了。
“这下不得掉了。”他说。
我看着他,不晓得说啥子。
傻。
我左手腕上有个疤,小时候烫的。
他看见了,没说啥子。
过了一两天,他把手腕伸给我看。
一模一样的位置,纹了一个骷髅。
“你……”我说不出话。
他说:“你要去纹不?”
我说:“不哦,我老汉看到了怕不把我打死。”
他说:“没事,我替你纹了。”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骷髅的。
可能是那个纹身。
可能是他死了之后。
也可能是从他那天看我的眼神开始的。
他约好一起打耳洞。
他打右边,我打左边。
他先去了。回来给我看,说:“不疼。”
我说:“等我中考完就去。”
他说他等中考完那天陪我去。
他没等到。
他死了之后我去了。
现在左耳垂上有个骷髅银耳钉。
我们之间有过一次,算是矛盾吧。
其实也算不上矛盾,是我单方面在闹。
那阵子我在网上看了点什么,突然就觉得,三次元谈恋爱太麻烦了。有感情就有期待,有期待就会失望。我想着,要不就算了吧。
我跟他说了。
我说:“我接受不了三次元,要不还是分了。”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问我为什么,或者生气,或者骂我。我想了好几种他可能的反应,也想了自己该怎么回。
但他没有。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发来一串截图。
是他的账号。
微信、QQ、游戏账号、快手、网易云……所有我能想到的,他想到了;我想不到的,他也想到了。
密码全在上面。
我愣住了。
他说:“你收着。”
我说:“这是啥子意思?”
他说:“你不是接受不了三次元吗。那你就把我当你小号。我活着是你小号,死了也是你小号。”
我说:“你在说啥子哦。”
他说:“真的。你随便登。想看啥子看啥子。想用我号发啥子就发。你是我号主,我是你小号。”
我说:“我不懂。”
他说:“就是说,你不用接受我。你只要接受有个小号就行了。小号不用你负责,小号听你的。”
我盯着那些截图看了很久。
我说:“那你自己呢?”
他说:“我当你小号啊。有啥子好吃的第一个想到号主,有啥子好玩的第一个发给号主。号主不开心了,小号就想办法哄她开心。这不是应该的吗。”
我没回他。
他也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没分手。
那些账号我一个都没登过,但每次想起来,就觉得手机里好像真的多了点什么。
不是账号。
是有一个地方,可以不用负责。
不用负责,但有人一直在。
后来我吃到一个好吃的,会想,他吃过没有。
后来我看到一个搞笑的视频,会想,他看了会不会笑。
后来我半夜睡不着,会想,他现在在干嘛。
他没问过我喜不喜欢他。
他只说,你把我当小号就行。
后来他死了。
那些账号应该还在。密码我不知道还对不对。
我没登过。
我怕登上去,看见他最后在线的时间。
2025年3月21号。
我怕看见他给我的备注还是“Han天使”。
我怕看见他收藏夹里,全是他说要带我吃的东西,带我玩的地方。
我怕看见他聊天记录里,跟朋友说:“我女朋友,可爱不?”
我怕。
第一次抽烟是他教的。
万宝路,薄荷爆珠。
他说:“甜的。”
我说:“你骗我。”
他说:“你试一下嘛。”
我试了。没呛。吐出来,说了句:“苦的!”
他在旁边笑,笑得直不起腰。
“你笑啥子?”
“你那个表情,”他说,“像只猫。”
我不理他,又抽了一口。
还是苦的。
他递给我瓶绿魔爪,“边喝边抽嘛。”
但后来我再抽烟的时候,都会想起他说“甜的”。
万宝路。薄荷爆珠。魔爪。

他说他喜欢这个,是因为我说我喜欢薄荷绿。
“你以前喜欢啥颜色?”我问他。
他说:“没想过。”
“那现在呢?”
“薄荷蓝。”他说。
我说:“有这个颜色吗?”
他说:“有。我发明的。”
他说等毕业了,一起去染头发。
他染薄荷蓝,我染薄荷绿。
我问:“染出来不好看咋办?”
他说:“不可能。”
我说:“万一呢?”
他说:“那我就再染一次,染到你满意为止。”
我说:“你钱多啊?”
他说:“给你花钱我愿意。”
后来他死了。
后来我网恋了一个人,那个人说想去染蓝色挑染。我听了特别特别讨厌。
没来由的讨厌。
有一阵子我脸上长痘,脸色发黄,觉得自己不好看。
其实也不是多严重,但就是看着镜子烦。
他给我买了一套护肤品,还有洗面奶。
“你用嘛,”他说,“不好用我再买。”
我说:“你是不是嫌我丑?”
他说:“我嫌你个鬼。”
然后把洗面奶塞我手里,说:“你啥样子都好看。但你自己不开心,我就想让你开心。”
他是那种混混。
初中成绩还可以的混混。讲义气,朋友多,骑摩托。
高中开始骑摩托。
和我在一起之后,经常骑摩托来找我。
我坐过一次。
他骑得不算快,但我还是紧张,抓着他衣服。
他回头喊:“抱紧点嘛!”
我说:“我在开车!”
他笑得不行,说:“你开啥子车?你在坐车。”
我没抱。
但我一直抓着他衣服。
后来我想,要是那天抱紧点就好了。
他死的那天是3月21号。
星期五。
回家的时候我看到快手上是他朋友发的消息。
他说:“你男娃儿出车祸了。”
我把手机摔了。
捡起来之后,我打了二十几个电话。
没人接。
后来我才晓得,他骑摩托,和大车撞的。
当场没得了。
好玄幻嘛。
我给家人说我出切耍会。
家头人不晓得我为啥子出切耍。
他们不晓得我谈了朋友。
他们也不晓得,那个朋友死了。
我没去成葬礼。
他们要送去医院要送去尸检……一大堆。
办葬礼的时候我还要读书。
请不到假。
他下葬那天我在上课。
语文课。
老师在讲课,我在底下哭。
别个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教室里头哪来的沙子。
后来我网恋了一个人。
那个人声音像周杰伦。
就因为这个,我耍起了。
第一天我就后悔了。
但我硬是等了快九个月才分手。
九个月。我不晓得我在等啥子。可能等自己学会喜欢他。可能等自己忘记沈晴帖。
都没等到。
和那个网恋对象在一起的时候,有次我让他去打耳洞。
他不晓得我为啥子突然说这个。
我也不晓得我为啥子说这个。
信息发出去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我反应过来了。
我想让他打耳洞。
我想看他打耳洞。
我想有个人,为我打耳洞。
他说等毕业。
我说哦。
我没再提。
但我心里头在想:他说毕业打。他怕疼。
沈晴帖不怕疼。
沈晴帖拿针往自己脸上戳,说这下不得掉了。
沈晴帖去纹身,在手腕上纹骷髅,说因为你这里有。
沈晴帖先去打了耳洞,说等你中考完陪你去打。
沈晴帖不怕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好久。
我想我是不是想让那个人变成他。
我想我是不是想让那个人也打耳洞,这样我就可以假装,有个人还在为我做这些事。
我想我是不是根本不喜欢那个人,我只是喜欢“有人为我打耳洞”这件事。
我想我是不是一直在找他的替身。
但替身终究是替身。
那个人怕疼。
那个人不去打耳洞。
那个人声音像周杰伦,但也只是声音像。
我给那个网恋对象说过沈晴帖。
但我告诉他,沈晴帖是我幻想出来的。
一笔带过。
不晓得他信没信。
可能没信。可能信了。反正后来——
后来奔现那天,我看见那个人的脸。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是他。
不是他。
不是他。
我删了他。没跟他说为啥子。只说他讨厌。
其实是觉得他没开智,特别日款,而且——
而且他不是他。
他永远不会是。
分手之后,我有事没事给一个网友发信息。
有天我问他:“bro你能接受另一半抽烟还有点混社会吗?”
他说:“烟的话希望不沾,其实也不希望混。”
我说好。
我想起沈晴帖以前跟我说过的话。
他说:“你什么样我的理想型就是什么样。”
现在我想起这件事,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让人家去打耳洞。
凭啥子嘛。
人家又不欠我啥子。
人家又不晓得我脑子里头在想啥子。
我只是想,如果有个人,愿意为我打耳洞,愿意为我用针戳脸,愿意为我去纹身——
那是不是就证明,他还在。
那是不是就证明,这世界上还有人像他一样,不怕疼。
但没得。
没得人像他一样。
他死了。
他不怕疼,但他死了。
我和他在一起六个月零十二天。
没亲过嘴。
一次都没有。
有次他送我回家。
巷子头路灯照着他半边脸。
我说:“你还不走?”
他说:“就是想你。”
我说:“想啥子?”
他没说话,就看着我。
我心跳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亲我。
但他没动。
过了半天,他说:“我走了。”
我说:“哦。”
后来我想,他那天可能想亲我。
但他没有。
他死了之后我问一个朋友:“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朋友说:“他要是亲你,你愿不愿意?”
我说:“我不晓得。”
朋友说:“他就是晓得你不晓得,所以没亲。”
他死了之后我开始学他的样子。
抽烟抽万宝路,薄荷爆珠。
听Beyond,听《灰色轨迹》。
一个人在嘴里唱粤语,虽然唱得不像他那样有味道。
有时候我对着镜子看自己左脸那颗痣。
然后看他照片——我手机里只有几张——看他右脸那个用针戳进去的黑点。
我学他那样笑。
嬉皮笑脸的那种。
学不像。
情人节那天,我带三豆出去吃东西。
吃完出来,看见路边有个卖花的。
都是玫瑰,红的粉的。
角落里有一束蓝色的花。
用毛线编织的假花。
我问好多钱。
说十五。
我买了。

我想去找他。
可是我连他埋在哪都不晓得。
那束蓝花还在床头放着。
假的。
不会谢的。
我摸了摸左脸那颗痣。
又摸了摸左耳那个骷髅银耳钉。
我想起那个网恋对象。
我想起我说“你去打耳洞嘛”的时候。
我想起他说“等毕业”。
我想起我那个时候的表情。
应该是没得表情吧。
因为我在想别个。
我不晓得他晓不晓得我在想别个。
可能晓得。可能不晓得。
反正后来分手了。
九个月,终于分手了。
我松了一口气。
像是终于不用再假装了。
假装啥子呢。
假装我喜欢他。
假装他不是替身。
假装我没有在想另一个人。
那个人死了要一年多了。
我还是会想起他。
想起他喊我“小函”。
想起他说“甜的”。
想起他拿针戳自己脸。
想起他笑。
想起他手腕上的骷髅。
想起他说“就是想你”。
想起路灯下他半边脸。
想起他没亲我。
我今年十五快十六了。
他死的时候十七。
我会长到十八、二十、三十。
他不会了。
但有时候,我会让别人去打耳洞。
就像他还在一样。
就像这种事,还有人会为我做一样。
没得人做了。
我自己打了。
我自己摸那颗痣。
我自己买蓝花。
我自己听《灰色轨迹》。
我自己哭。
这就够了。
但有时候,躺在床上,我还是会想:
如果他那天亲了我,会是什么感觉。
如果他没死,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我那时候喜欢他,他会不会高兴。
如果他晓得我现在听《灰色轨迹》,会不会笑我。
如果他晓得我去打了耳洞,会不会说“等到了”。
如果他晓得我买了一束蓝花想找他,却找不到,他会说啥子。
他会说:
“没得事,我在这儿。”
但他不在这儿。
他死的那天是3月21号。
他生日是10月30号。
他活着的时候,只喜欢过我一个人。
他没亲过我。
他没等到我中考。
他没等到我去打耳洞。
他没等到我喜欢他。
我不晓得这算不算初恋。
没亲过嘴。
没到一年。
我还不喜欢他。
但他死了之后,我一直学他的样子。
他死了之后,我打了他想让我打的耳洞。
他死了之后,我开始听Beyond。
他死了之后,我才晓得我可能喜欢他。
太晚了。
今天2026年2月16号。
除夕。
再过一个多月,就是他死了一年了。
我还在抽万宝路,薄荷爆珠。
我还在听《灰色轨迹》。
我还在想他。
我还在想,如果他那天亲了我,会是什么感觉。
我还在想,如果他没死,我们会不会——
算了。
没得如果。
他死了。
他不怕疼,但他死了。
他没亲过我,但他死了。
他给我备注“Han天使”,但他死了。
我给他备注“hp”,他看见了只是笑。
他笑了,但他死了。
床头那束蓝花和我喝的魔爪瓶在那儿放着。
假的。
不会谢的。
就像他脸上那个点。
真的。
不会掉的。
就像我左耳那个骷髅耳钉。
我为他打的。
他死了之后。
他没等到。
我等到了。
我等到了打耳洞,没等到他。
我等到了听《灰色轨迹》,没等到他。
我等到了喜欢他,没等到他。
梦里不晓得能不能见到他。
要是见到了,我要问他:
“沈晴帖,你那天为啥子不亲我?”
他肯定会说:“没得事,下次。”
但没得下次了。
没得了。
文章写于2026.02.16 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