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带着黯淡的心情来到一所乡村中学，学校破旧的房舍更增加了我的郁闷。第一次去食堂吃饭，发现这所学校的年轻人还真不少。在嘻嘻哈哈中也有你，其中，最你的笑话多，我紧绷的脸也被你的幽默逗乐了，还笑得差点儿喷饭。
很快，我适应了乡村中学的生活。闲时，我爱读小说，学校有一片白杨林，放学后，这里很是静谧。我常常一个人在此小坐，偶尔也沉醉在书的情节里。一天，我正为书中人物的悲欢离合唏嘘，忽然，一个声音打破了我的遐思：“发什么呆？林姑娘！”我恼怒地回过头，看到你一脸地坏笑站在我的身后，你身边的另一位同事也笑咪咪地看着我。我最忌别人拿我比林黛玉了，可是，同事们却不顾我的反感，照喊不误。谁让我有着孱弱的身体，谁让我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谁让我的性格多愁善感？我恼怒地瞪了他们一眼：“管得着？”你依然调侃我：“又生气了？林妹妹！”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忽地站起来：“本姑娘失陪了。”气极之下，我不择言词，却又给了他可乘之机：“到底是林姑娘，气性大的不得了。”我终于拂袖而去。隐约听到那个同事说你：“你老打趣她，不怕她真恼了？”你说：“她这种性格，不是太好。”
再次去食堂时，你却没事人一样跑到我跟前：“今天的包子不错，多吃几个！”我没理你，你依然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照样打趣我，其他的几个一唱一和。我呢，开始是气恼，而后是笑逐颜开。渐渐地，我的话也多了，有时，也能说几句让人开怀大笑的话来。
乡村中学的日子是平静地，特别是晚上，学校里连电视也没有，晚饭后，我便钻进小屋里备课看书了。那些个年轻人则常常地聚集在一起，笑声不断从那一排办公室传来。我习惯了寂寞，倒也清静。只是，一个月色如水的晚上，忽然从那边，那几个年轻人居住的地方传来了箫声，箫声宛转动听，趁着皎洁的月色，时而如新莺出谷，欢悦明快，时而如幽泉呜咽，如泣如诉，那箫声，委实使人的心灵归于沉静，使人的精神得到如沐浴一般地清爽。一直很想问吹箫的人是谁，可又不好意思开口。一次吃饭时，我无意中说到不知是谁那夜的箫声，那么美，那么好听。他们几个忙都摆手，都说不是自己。说也怪，那夜里，箫声再次响起，之后，箫声总在晚上响起，有月的晚上，和着月色而来，无月的晚上，伴着星星的眸子而来。有箫声的夜晚，我总觉得乡间的生活特别地富有诗意。我想，那个爱吹箫的小伙子真好，他不晓得，他的箫声装饰一个姑娘的梦么？如果能够，我想当面对他说声谢谢呢。
一个偶然的机缘，知道你也喜欢文学，而且，你的收藏还那么丰富。在你的居室里，我发现了那么多那么多地好书。于是，我开始三天两头往你的住室跑。贾平凹的看完了，看路遥的，路遥之后是刘震云，阎连科······有时，我会和你探讨一些读书时的感受。你呢，平时侃侃而谈的劲头不见了，有一次，我竟然看到了你鼻头上渗出了汗珠。我心里窃笑，又不是讲公开课，何以那样紧张？
那年冬天，我订婚了。男友来校时，常有人打趣我。可是，我却一次也没见你与我开类似的玩笑。只是，晚上的箫声响起时，再没有出现过欢悦的曲调了。订婚之后不久，我便步入了结婚的殿堂。等新婚的我来到学校时，年轻人里便少了一个你，听同事说，你有病，请了半年的假。我心里好为你担心，一个多么幽默的小伙子啊。想着我还借你那么多的书，想到你总笑咪咪地说：“不急，不急，慢慢地看。自己人的。”我想，等你回来，一定把那些书还你。一段日子后，我发现习惯了的箫声没有了，纳闷地问别人，人家说：“还箫声呢，人都在医院躺着呢。”我才明白，那些个夜晚的箫声一直是你的“杰作”啊。曾筹划着去医院看你，又听说你在家里休养，遂也逐渐地淡忘了。
再之后，你没有再来这所学校，去一个事业单位做了文秘，离开了校园。偶尔一次与同事聊天，说到你时，同事说你的普通话实在太好了。现在在学校里竟难得听到那么标准而又动听的声音了。你的影子，也只是在我的心头淡淡地划过。
今夜，在朋友的聚会上，我们偶然相逢，岁月早已改变了我们的容颜。你端着酒杯，径直走向我，非要我喝你手中的酒，宾客们很多，我笑说我不会喝，真得不会，你却执意要我喝。我端起酒杯，你忽然说：“我真为你可惜了。”我楞了。你说：“女人，为了家庭啊。”你又说：“他们忘得了，我可忘不了，我们的情意。”我知道你醉了，邻桌也推你，可你非要说，你说了很多，那是些听了令人心惊肉跳地话，谁都知道你醉了。可我却忽然明白了，这么多年，你有很多话想说，可你总没有勇气说，今夜，趁着酒，酒给了你胆，你终于说了出来。我只有无语。我只有也笑着说你醉了。是的，亲爱的朋友，我怎能不知，是你，收集了我在小报上的所有文章，那些被我嗤之以鼻的东西？我怎能不知，当流言蜚语向我袭来时，你不顾场合在众人面前为我大声辩解？你煞费苦心地要我开朗乐观，你每晚殷勤地箫声，你的慷慨赠书······听说我喜欢欧阳询，你把自己收藏的他的书法书都给了我，要我临摩······可是，这些点点滴滴的情意，却被我肆意挥霍掉了，我不知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我把你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不曾想过，一颗害羞的心那敏感而不易察觉的伤痛。只是在结婚十多年后，在婚姻的磕碰中伤痕累累时，才想到你曾经的情意那么可贵，那么纯洁，纯洁得令我心痛。
亲爱的朋友，于此时举杯，我只能说，看，我们的孩子都那么大了。是的，惜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岁月已走过了青涩的少年，在这浓绿的中年我们重逢，我也只能把祝福深深地埋在心底。你呢，明朝酒醒，会不会为今晚的失态而后悔？不再年轻地日子啊，有许多，不是我们宽厚的双肩能够挑得起的。
擦肩而过，爱情已不能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