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日。鸡再鸣，饭而出店，即北向循西山而行。三里，曙色渐启，见有岐自西南来者，有岐自东北来者，而中道则直北逾坳。盖西界老山至此度脉而东，特起一峰，当关中突，障扼川流，东曲而盘之，流为所扼，稍东逊，遂破峡北西向，坠级争趋，所谓石龙坝也。此山曰九子山，实海口下流当关之键；平定哨在其南，大营庄在其东，石龙坝在其北。山不甚高大，员阜特立，故自为雄耳。山巅有石九枚，高逾于人，骈立峰头。土人为建九子母庙，盖以山为石母也。余时心知正道在中，疑东北之岐为便道，且可一瞰江流，遂从之。一里，抵大营庄，则川流轰然在下，舟不能从水，陆不能从峡，必仍还大路，逾坳乃得。于是反迹，从峰西逾岭北下。共二里，有小水自西南峡来，渡之。复西上逾坡，则坡北峡中螳川之水，自九子母山之东。破峡北出，转而西，绕山北而坠峡，峡中石又横阻而层阂之。水横冲直捣，或跨石之顶，或窜石之胁，涌过一层，复腾跃一层，半里之间，连坠五六级。此石龙坝也。此水之不能通舟，皆以此石为梗。昔治水者多燔石凿级，不能成功。土人言凿而辄长，未必然也。石级既尽，峡亦北转。路从峡西山上，随之北行。下瞰级尽处，峡中有水一方，独清潴，土人指为青鱼塘，言塘中青鱼大且多。按《志》：昆阳平定乡小山下有三洞，泉出汇而为潭，中有青鱼、白鱼，俗呼随龙鱼，岂即此耶？北二里，峡稍开，有村在其下，为青鱼塘村。北二里，西北蹑一岭，此岭最高，始东见观音山与罗汉寺、碧鸡山两峰东峙。又北见遥山一重，横亘众山之北，西尽处特耸一峰最高，为笔架山。其西又另起一峰，与之骈立，则老龙之龙山也。东尽处分峙双岫，亦最高，为进耳山。其南坳稍伏而豁，则大道之碧鸡关也。两最高之间，有尖峰独锐，透颖于横脊之南，是为龙马山。其下则沙河之水所自来也。惟西向诸山，稍伏而豁，大道之往迤西者从之，而老脊反自伏处南度。（老龙之脊，西北自丽江、鹤庆东，南下至楚雄府南，又东北至禄丰、罗次北境，又东至安宁州西北境，东突为龙山。遂南从安宁州之西，又南度三泊县之东，又南向绕昆阳州之西南，乃折而东，经新兴州北，为铁炉关。又东经江川县北，为关索岭；又东峙为屈颡巅山。乃折而东北，为罗藏山，则滇池、抚仙湖之界脊也。）始西一里，逾其巅，又西北下一里，则螳川之水，自岭之北麓环而西，又转而南。岭西有村，濒川而居，置渡川上，是曰武趣河。昆阳西界止此，过渡即为安宁州界。武趣之河，绕村南曲，复转西峡去。路渡河即西北上坡。连越土垅二重，共五里，北下有水一塘，在东坞中。北二里，有水一塘，在西坞中。又北一里半，有村在路东，又北一里半，坡乃北尽，坡北始开东西大坞。乃下坡西向行坞中。二里，有水东北自北界横亘中尖峰下来，是为沙河。其流颇大，石梁东西跨之。河从梁下南去。螳川之水，自武趣西峡转而北来。二水合于梁南，半里，遂西北至安宁州越之南，于是北向经城东而北下焉。过沙河桥，又西北一里，则省中大道自东北来，螳大川自城南来，俱会于城东，有巨石梁东西跨川上，势甚雄壮。过梁即为安宁城。入其东门，阛阓颇集，乃沽饮于市，为温泉浴计。饮毕，忽风雨交至。始持伞从南街西行，已而知道禄裱大道，乃返而至东门内，从东街北行。半里，过州前，从其东复转北半里，有庙门东向，额曰“灵泉”。余以为三潮圣水也。入之，有巨井在门左，其上累木横架为梁，栏上置辘轳以汲，乃盐井也。其水咸苦而浑浊殊甚。有监者，一日两汲而煎焉。安宁一州，每日夜煎盐千五百斤。城内盐井四，城外盐井二十四。每井大者煎六十斤，小者煎四十斤，皆以桶担汲而煎于家也。又西转过城隍庙而北，共半里，出北门，风雨凄凄，路无行人，余兴不为止，冒雨直前。随螳川西岸而北，三里半，有村聚在西山麓，后有庙东向临之，余不入。又北二里半，大路盘山西北转，有岐下坡，随川直北行。余乃下，从岐一里半，有舟子舣舟渡，上川东岸，雨止。复循东麓而北，抵北岭下，川为岭扼，西向盘壑去。路乃北向陟岭，岭坡峻。一里，逾岭北，一里，下其北坞。有小水自东北来，西注于川，横木桥度之。共一里，西北上坡，有村当坡之北，路从其侧。一里，逾坡而北，再下再上，共三里，西瞰螳川之流，已在崖下。崖端有亭，忽从足底涌起，俯瞰而异之，亟舍路西向下。入亭中，见亭后石骨片片，如青芙蓉涌出。其北复有一亭，下乃架木而成者。瞰其下，则中空如井，有悬级在井中，可以宛转下坠。余心知温泉道尚在北，而此奇不可失，遂从级坠井下。其级或凿石，或嵌木，或累梯，共三转，每转约二十级，共六十级而至井底。井孔大仅围四尺，其深下垂及底，约四五丈。井底平拓，旁裂多门，西向临螳川者为正门，南向者为旁门。旁门有屏斜障，屏间裂窍四五，若窗棂户牖，交透叠映。土人因号之曰“七窍通天”。“七窍”者，谓其下之多门；“通天”者，谓其上之独贯也。旁门之南，崖壁巉削，屏列川上。其下洞门另辟骈开，凡三四处，皆不甚深透。然川漱于前，崖屏于上，而洞门累累，益助北洞之胜。再南崖石转突处，有一巨石下坠崖侧，迎流界道，有题其为“醒石”者，为冷然笔。（冷然，学道杨师孔号。杨系贵州人。）石北危崖之上，有大书“虚明洞”三大字者，高不能瞩其为何人笔。其上南崖有石横斜作垂手状，其下亦有洞西向，颇大而中拓，然无嵌空透漏之妙。“虚明”二字，非此洞不足以当之。“虚明”大书之下，又有刻“听泉”二字者，字甚古拙，为燕泉笔。（燕泉，都宪何孟春号。何，郴州人，又自叙为吾邑人。）又其侧有“此处不可不饮”，为升庵笔，（升庵，杨太史慎号。）而刻不佳，不若中洞。门右有“此处不可不醉”，为冷然笔，刻法精妙，遂觉后来者居上。又“听泉”二字上，刻醒石诗一绝，标曰“姜恩睿”，而醒石上亦刻之，标曰“谱明”。谱明不知何人，然一诗而何以二标，岂谱明即姜之字耶？此处泉石幽倩，洞壑玲珑，真考槃之胜地，惜无一人栖止。大洞之左，穹崖南尽，复有一洞，见烟自中出，亟入之。其洞狭而深，洞门一柱中悬，界为二窍。有倮锣囚发赤身，织草履于中，烟即其所炊也。洞南崖尽，即前南来之坞，下而再上处也。时顾仆留待北洞，余复循崖沿眺而北。北洞.之右，崖复北尽，遂蹑坡东上，仍出崖端南来大道。半里，有庵当左，下瞰西崖下，庐舍骈集，即温泉在是矣。庵北又有一亭，高缀东峰之半，其额曰“冷然”。当温泉之上，标以“御风”之名，杨君可谓冷暖自知矣。由亭前蹑石西下，石骨梭厉。余爱其石，攀之下坠，则温池在焉。汇于石崖下，东倚崖石，西去螳川数十步。池之南有室三楹，北临池上。池分内外，外固清莹，内更澄澈；而浴者多就外池。内池中有石高下不一，俱沉水中，色如绿玉，映水光艳烨然。余所见温泉，滇南最多，此水实为第一。池室后当东崖之上，有佛阁三楹，额曰“暖照”。南坡之上，官宇三楹，额曰“振衣千仞”。皆为土人锁钥，不得入。余浴既，散步，见卖浆及柿者。以浴热，买柿啖之。因问知虚明之南，尚有云涛洞，川之西岸，曹溪寺旁，有圣水，相去三里，皆反在其南，可溯螳川而游也。盖温池之西滨螳川东岸，夹庐成衢，随之而北，百里而达富民。川东岸山最高者为笔架峰，即在温池东北，《志》所谓岱晟山也。川西岸山最高者为龙山，曹溪在其东陇之半，《志》所谓葱山也。二山夹螳川而北流，而葱山则老脊之东盘者矣。余时抵川上，欲先觅曹溪、圣水，而渡舟在川西岸，候之不至，遂南半里，过虚明诸洞下，南抵崖处。坡曲为坞，宜仍循川岸而南，以无路，遂上昔来大路隅，由小岐盘西岸而南。亦再下再上，一里半，一村在坡南，是为沈家庄。老妇指云涛洞尚在南坡外。又南涉坞，半里，登坡，路绝而不知洞所在。西望，隔川有居甚稠，其上有寺，当即曹溪。有村童拾薪川边。遥呼而问，所谓云涛洞者。其童口传手指，以川隔皆不能辨。望见南坡之下，有石崖一丛，漫趋之。至其下，仰视石隙，丛竹娟娟，上有朱扉不掩。登之，则磴道逶逦，轩亭幽寂，余花残墨，狼藉蹊间，云牖石床，离披洞口。轩后有洞门下嵌，上有层楼横跨，皆西向。先登其楼。中供观音及仙像。香几灯案，皆以树根为之，多奇古者。其南卧室一楹，米盎书簏，犹宛然在内，而苔衣萝网，封埋已久，寂无径行，不辨其何人所构，何因而废也？下楼入洞，初入若室一楹，侧有一，下陷窈黑；其北又裂一门，透裂入，有小窍斜通于外，见竹影窜入其内，即堕黑而下。南下杳不知其所底，北眺亦有一牖上透，第透甚微，光不能烛；以手扪隘，以足投空，时时两无所著，又时时两有所碍。既至其底，忽望西南有光灿然。转一隘，始见其光自西北顶隙透入；其处底亦平，而上复穹焉高盘。倏然有影掠隙光而过，心异之，呼顾仆，闻应声正在透光之隙，其所过影即其影也。复转入暗底，隙隘崖悬，无由著足，然而机关渐熟，升跻甚易，觉明处之魂悸，不若暗中之胆壮也。再上一层，则上牖微光，亦渐定中生朗，其旁原有细级，宛转崖间，或颓或整，但初不能见耳。出洞，仍由前轩出扉外，见右崖有石刻一方，外为棘刺结成窠网，遥不能见。余计不能去，竟践而人之，巾履俱为钩卸，又以布缚头护网，始得读之。乃知是庵为天启丙寅州人朱化孚所构。朱壬辰进士。其楼阁轩亭，俱有名额，住山僧亦有名有诗；未久而成空谷，遗构徒存，只增慨耳！既下至川岸，若一航渡之，即西上曹溪。时不得舟，仍北三里，至温泉，就舟而渡，登西岸，溯川南行。望川东虚明崖洞若即若离，杳然在落花流水之外。南一里，又见川东一崖，排突亦如虚明，其下亦有多洞迸裂，门俱西向，有大书其上为“青龙洞”、曰“九曲龙宫”者；隔川望之，不觉神往。土人言此二洞甚深，篝火以入，可四五里。俱中黑无透明处。此洞即在沈家庄北，余前从虚明沿川岸来，即可得之，误从其上行崖端而不知，深为怅怅。然南之云涛，北之虚明，既已两穷，此洞已去而复得之对涯，亦意外之遇也。又南一里，抵川西村聚。从其后西上山，转而南，又西上，共一里，遂入曹溪寺；寺门东向，古刹也。余初欲入寺觅圣泉，见殿东西各有巨碑，为杨太史升庵所著。拂碑读之，知寺中有优昙花树诸胜，因觅纸录碑，遂不及问水。是晚炊于僧寮，宿于殿右。
二十七日。晨起寒甚。昨录碑未竟，僧为具餐，乃饭而竟之。寺中读书二生，以此碑不能句，来问余，为解示。二生因引观优昙树。其树在殿前东北隅二门外坡间，今已筑之墙版中，其高三丈余，大一人抱，而叶甚大，下有嫩枝旁丛。闻开花当六月伏中，色白而淡黄，大如莲而瓣长，香甚烈而无实。余摘数叶置囊中。遂同二生由香积北下坡，循凹而北，一里半，观圣泉。泉从山坡大树根下南向而出，前以石环为月池，大丈余，潴水深五六寸余，波淙淙由东南坡间泻去。余至当上午，早潮已过，午潮未至，此正当缩时，而其流亦不绝，第潮时更涌而大耳。二生言：“穴中时有二蟾蜍出入，兹未潮，故不之见。”即碑所云金削，号曰“泉神”者矣。月池南有亭新构，扁曰“问潮亭”，前巡方使关中张凤翮为之记。二生又引余由泉西上坡，西北缘岭上半里，登水月庵。庵东北向，乃葱山之东北凹中矣。庵洁而幽，为乡绅王姓者所建；庭中水一方，大仅逾尺，乃建庵后剧地而出者。庵前有深池，泉不能蓄也。既复下至圣泉，还至曹溪北坡凹，二生别余上寺，余乃从岐下山。一里，抵昨村后上山处，由村后南行半里，复东望东川回曲中，石崖半悬，飞楼霞拥，即云涛洞也。川水已从东盘曲，路犹循西山南向下，因其山坞自南而转也。一里余，始循南山而东。二里，则其川自坞北曲而南，与路遇；既过，路又循东山溯溪转而北。一里，乃东向陟南山之北，一里，乃转东南行。一里，南陟一西来之峡，又南上坡。一里，与前来温泉渡西大道合。始纯南行，六里，入北城门。见有二女郎，辫发双垂肩后，（此间幼童、女，辫发一条垂脑后。女郎及男之长者，辫发两条垂左右耳旁；女仍用包髻，男仍用巾帽冠其上。若锣锣则辫发一条，周环于脑额，若箍其首者。又有男子未冠者，从后脑下另挽一小鬏若螺，缀于后焉。）执纨扇，嫣然在前；有一老妇随之，携牲盒纸锭，将扫墓郊外。此间重十月朝祭扫；家贫不及者，至月终亦补行之。纤足姣好，南中所见，无逾此。入城一里半，饭于东关，乃出，逾巨石梁，遵大道东北行。半里，有小溪自东坞来，溯之行，从桥南东去。三里半，上坡。又一里，逾东安哨岭。岭不甚峻，东北从横亘大山分陇西南下，为安宁东第一护城之沙者也。过岭东下，始见沙河之水，自东北来。随其坞东入，过站摩村，共十五里，为始甸铺。又四里，过马龙山，屼屼北透，横亘大山之南。路绕其前而东又四里，始与沙河上流之溪遇。有三巩石梁东跨其上，是曰大桥。其水自东北进耳二尖峰西、棋盘山南峡来，西南至安宁城东，南入于螳川者也。又半里，东上坡，宿高视桥村。
译文
二十六日。鸡叫第二遍的时候，我吃了饭就离开旅店，立即向北沿着西山脚下走。走了三里路，天色渐渐亮了，看见有岔路一条从西南来，一条从东北来，而中间的大路是直直向北翻过山坳的。原来西边的老山到这里，山脉转向东延伸，突起一座山峰，正挡在关口中间，像门闩一样扼住河流，迫使河水向东弯曲环绕。水流被山阻挡，稍微向东退让，于是冲破峡谷，转向西北，顺着陡峭的阶梯争相奔流，这就是所谓的石龙坝。这座山叫九子山，实际上是海口下游的关键门户；平定哨在它南边，大营庄在它东边，石龙坝在它北边。山不算很高大，只是圆形的山丘独自耸立，所以显得很雄壮。山顶上有九块石头，比人还高，并排立在峰顶。当地人建了一座九子母庙，大概是把这座山当作石母了。
我当时心里知道正道在中间，但怀疑东北那条岔路是捷径，而且还能顺便看看江流，于是就走上了那条岔路。走了一里路，到了大营庄，就听见河流轰隆隆地在下面响。船不能从水上走，陆路又不能顺着峡谷走，必须还是回到大路上，翻过山坳才行。于是我又折返回去，从山峰西边翻过山岭向北下去。一共走了二里路，有一条小溪从西南方的峡谷流来，我渡过了它。又向西上坡，只见山坡北边的峡谷里，螳螂川的水从九子母山的东边，冲破峡谷向北流出，转而向西，绕过山北而坠入峡谷。峡谷中又有石头横着阻挡，层层叠叠地阻隔水流。水横冲直撞，有时跨过石头顶部，有时从石头缝隙里窜出，涌过一层，又腾跃一层，半里路之间，连续跌落五六级。这就是石龙坝了。这条河不能通船，都是因为这些石头作梗。过去治水的人多次用火烧石头再凿开阶梯，都没能成功。当地人说凿了它又会长出来，恐怕未必是这样。
石级走完了，峡谷也转向北。路从峡谷西边的山上，跟着它向北走。往下看石级尽头，峡谷中有一片水，独自清澈地蓄积着，当地人指着说是青鱼塘，说塘里的青鱼又大又多。查考《志》书：昆阳平定乡小山下有三个洞，泉水涌出汇成潭，里面有青鱼、白鱼，俗称随龙鱼，难道就是这里吗？向北走了二里，峡谷稍微开阔，有个村子在下面，叫青鱼塘村。又向北二里，向西北登上一座岭，这座岭最高，从这里开始向东能看见观音山与罗汉寺、碧鸡山两座山峰在东边对峙。又向北看见远处一重山，横亘在众山的北边，西边尽头处特别耸起一座最高的山峰，是笔架山。它的西边又另起一座山峰，和它并排而立，那是老龙山的龙山。东边尽头处分别耸立着两座山峰，也是最高的，是进耳山。它们南边的山坳稍微低伏而开阔，那就是大道上的碧鸡关。两座最高峰之间，有一座尖峰独自尖锐，像穿透的麦芒一样突出在横亘的山脊南边，那是龙马山。它的下面就是沙河水的源头。只有西边的群山，稍微低伏而开阔，通往迤西的大道就从那里走，而老龙山的山脊反而从低伏处向南延伸。（老龙山的山脊，西北从丽江、鹤庆向东，南下到楚雄府南边，又东北到禄丰、罗次北境，又东到安宁州西北境，向东突起为龙山。于是向南从安宁州的西边，又向南经过三泊县的东边，又向南绕到昆阳州的西南，才折向东，经过新兴州北边，是铁炉关。又向东经过江川县北边，是关索岭；又向东耸立为屈颡巅山。于是折向东北，是罗藏山，这就是滇池和抚仙湖的分水岭。）
开始向西走一里，翻过山顶，又向西北下一里，只见螳螂川的水，从岭的北麓环绕向西，又转向南。岭西有个村子，临河而居，河上设有渡口，这里叫武趣河。昆阳州的西界到此为止，过了渡口就是安宁州的地界了。武趣河绕着村子南边弯曲，又转向西边的峡谷流去。路过了河就向西北上坡。接连翻越了两道土垅，一共五里，向北下坡，有一个水塘在东边的山坞里。向北二里，又有一个水塘在西边的山坞里。又向北一里半，有个村子在路东边。又向北一里半，山坡才到了北边的尽头，坡北开始出现东西向的大山坞。于是下坡向西走在山坞里。走了二里，有河水从东北边横亘山脉中的尖峰下来，这就是沙河。它的水流相当大，有石桥东西向跨在河上。河水从桥下向南流去。螳螂川的水，从武趣西边的峡谷转向北流来。两条河在石桥南边汇合，半里后，就向西北流到安宁州城的南边，于是向北经过城东而向西北流下。过了沙河桥，又向西北走一里，就见省城的大道从东北来，螳螂川的大河从城南来，都在城东会合。有一座巨大的石桥东西向跨在河上，气势非常雄伟。过了桥就是安宁城。进了它的东门，街市很热闹，我就在市上买了酒喝，打算去泡温泉。喝完酒，忽然风雨交加。我起初打着伞从南街向西走，不久知道了去禄裱的大道，于是返回到东门内，从东街向北走。走了半里，经过州衙前，从它的东边又转向北半里，有座庙门朝东，匾额上写着“灵泉”。我以为这就是三潮圣水了。走进去，有一口巨大的井在门左边，井上架着木头横梁作为井架，栏杆上放着辘轳打水，原来是盐井。井水又咸又苦，而且非常浑浊。有监工的人，每天打两次水来煎盐。安宁一州，每天每夜煎盐一千五百斤。城内有四口盐井，城外有二十四口盐井。每口大井每天煎六十斤，小井煎四十斤，都是用桶担挑水回家煎盐。
又向西转过城隍庙向北，一共半里，出了北门。风雨凄冷，路上没有行人，我的兴致却一点没减，冒雨一直向前走。沿着螳螂川西岸向北，走了三里半，有个村庄聚落在西山脚下，后面有座庙朝东面对着它，我没有进去。又向北二里半，大路盘绕着山向西北转，有一条岔路下坡，顺着河一直向北走。我就走下岔路，走了一里半，有个船夫停船渡我过河，上了河东岸，雨停了。又沿着东岸山麓向北，到了北岭脚下，河流被山岭扼住，向西盘绕进山谷流去。路就向北登山，岭坡很陡。走了一里，翻过岭北，又走一里，下到北边的山坞里。有一条小溪从东北来，向西注入河中，有木桥横跨过它。一共走了一里，向西北上坡，有个村子在坡北，路从村子旁边经过。又走了一里，翻过坡向北，再下再上，一共三里，向西俯瞰螳螂川的流水，已经在悬崖下面了。悬崖顶端有个亭子，忽然从脚下涌现出来，我向下看觉得很奇异，赶紧离开大路向西下到亭子里。进了亭子，看见亭子后面的石头一片片，像青色的芙蓉花涌出。它的北边又有一个亭子，下面是用木头架成的。俯瞰它的下面，中间空得像一口井，有悬梯在井中，可以曲折地向下坠落。我心里知道温泉的路还在北边，但这个奇景不可错过，于是顺着梯子坠下井去。那些梯级有的是凿在石头上的，有的是嵌着木头的，有的是叠起来的梯子，一共转了三次，每转大约二十级，总共六十级才到了井底。井孔的大小只有四尺见方，它的深度从井口下到底，大约四五丈。井底平坦开阔，旁边裂开很多洞口，向西面对着螳螂川的是正门，向南的是旁门。旁门有斜着的石屏风遮挡，屏风间裂开四五个孔窍，像窗户和门一样，交错透光，互相映照。当地人因此称它为“七窍通天”。“七窍”是说它下面有很多洞口；“通天”是说它上面只有一个孔贯通。旁门的南边，崖壁陡峭，像屏风一样排列在河上。它下面的洞门另外成双成对地开辟着，一共三四处，都不很深透。但是河水在洞前冲刷，崖壁像屏风在上面，而洞门层层叠叠，更加增添了北洞的胜景。再往南，崖石转折突起的地方，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向下坠落在崖边，迎着水流，像界碑一样立在河道中，有人题字称它为“醒石”，是冷然的手笔。（冷然，是学道杨师孔的号。杨师孔是贵州人。）石头北边高高的悬崖上，有“虚明洞”三个大字，因为太高看不清是谁的笔迹。它上面的南崖有块石头横斜着，像垂手的样子，它下面也有一个洞朝西，很大而且里面开阔，但是没有那种嵌空透漏的奇妙。“虚明”这两个字，非这个洞不足以担当。在“虚明”大字下面，又有刻着“听泉”两个字的，字体很古拙，是燕泉的手笔。（燕泉，是都宪何孟春的号。何孟春是郴州人，又自称是我们家乡人。）又在它旁边有“此处不可不饮”，是升庵的手笔，（升庵，是杨太史杨慎的号。）但刻得不好，不如中洞。洞门右边有“此处不可不醉”，是冷然的手笔，刻法精妙，让人觉得后来者居上。又在“听泉”两个字上面，刻着一首绝句《醒石诗》，标明作者是“姜恩睿”，而醒石上也刻着这首诗，标明是“谱明”。谱明不知道是什么人，但同一首诗为什么有两个署名？难道谱明就是姜恩睿的字吗？这里泉石幽静美好，洞壑玲珑，真是隐居的好地方，可惜没有一个人居住。大洞的左边，高耸的崖壁向南尽头，又有一个洞，看见有烟从里面冒出来，我赶紧走进去。这个洞狭窄而深，洞口有一根石柱悬在中间，把洞口分成两个孔窍。有个倮锣人（指当地少数民族）披散着头发，光着身子，在里面编织草鞋，烟就是他做饭烧出来的。洞南崖壁尽头，就是前面南边来的那个山坞，下坡再上坡的地方。当时顾仆（徐霞客的仆人）在北洞等我，我又沿着崖壁边走边眺望向北。北洞的右边，崖壁又到了北边的尽头，于是登坡向东上，仍然回到崖顶南来的大路上。走了半里，有座庵堂在左边，向下俯瞰西崖下面，房屋密集，温泉就在那里了。庵北又有一个亭子，高高地缀在东边山峰的半腰，匾额上写着“冷然”。在温泉上方，标着“御风”的名字，杨君（指杨师孔）可以说是冷暖自知了。从亭子前踏着石头向西下去，石头的棱角像梭子一样锋利。我喜欢那些石头，攀着它们向下坠，温泉就在那里了。温泉水汇聚在石崖下，东边靠着崖石，西边离螳螂川几十步远。温泉池的南边有三间屋子，北边临着池子。池子分内外，外池固然清澈晶莹，内池更加澄澈；但洗澡的人大多在外池。内池中有石头高低不一，都沉在水中，颜色像绿玉，映在水中光艳闪烁。我所见过的温泉，滇南最多，但这个水实在算是第一。温泉池屋后，在东边崖壁之上，有三间佛阁，匾额上写着“暖照”。南坡之上，有三间官署式的屋子，匾额上写着“振衣千仞”。都被当地人锁着，不能进去。我洗完澡，散散步，看见有卖浆水和柿子的。因为洗澡后身体发热，就买了柿子吃。于是问路，知道虚明洞的南边，还有云涛洞，河的西岸，曹溪寺旁边，有圣水，相距三里，都在它的南边，可以沿着螳螂川逆流而上游览。原来温泉池的西边紧邻螳螂川东岸，沿岸房屋夹道形成街市，顺着它向北，一百里就到富民县。河东岸最高的山是笔架峰，就在温泉池的东北，《志》书上所说的岱晟山。河西岸最高的山是龙山，曹溪寺就在它东边山腰上，《志》书上所说的葱山。两座山夹着螳螂川向北流，而葱山则是老龙山脉向东盘绕的部分。我当时到了河边，想先去找曹溪寺和圣水，但渡船在河西岸，等它不来，于是向南半里，经过虚明洞等诸洞下面，向南到了崖壁尽头处。山坡弯曲形成山坞，本应仍沿着河岸向南，因为没有路，就走上以前来时的大路边，从小路盘绕到西岸向南。也是再下再上，走了一里半，一个村子在坡南，这是沈家庄。一位老妇人指着说云涛洞还在南坡外面。又向南穿过山坞，走了半里，登上坡，路断了，不知道洞在哪里。向西望去，隔着河有很多房屋，上面有寺庙，应该就是曹溪寺了。有个村童在河边捡柴。我远远地喊他，问云涛洞在哪里。那个村童嘴里说着，手指着，但因为隔着河都分辨不清。望见南坡下面，有一丛石崖，我漫不经心地向那里走去。到了下面，仰头看石缝，丛丛翠竹美好娟秀，上面有红色的门没有关。登上去，只见石阶曲折，轩亭幽静，残留的花朵和墨迹，狼藉在小路上，云窗石床，散乱在洞口。轩后有个洞门下嵌，上面有层楼横跨，都朝西。我先登上楼。楼中供奉着观音和仙像。香几灯案，都用树根做成，很多都奇特古朴。楼南有一间卧室，米缸书箱，还宛然在室内，但苔藓和蛛网，已经封埋很久了，寂静得没有路径可走，分辨不出是什么人建造的，又因为什么而荒废了。下楼进入洞中，刚进去像一间屋子，旁边有一个孔穴，向下陷落，幽深黑暗；它的北边又裂开一个门，透进去，有个小孔斜着通到外面，看见竹影窜入洞内，就坠入黑暗向下。向南下去，深远不知底在哪里；向北眺望，也有一个窗户向上透光，只是透光很微弱，光线照不亮；用手摸索狭窄处，用脚试探虚空，常常两脚两手都无所着落，又常常两脚两手都有所阻碍。到了洞底，忽然望见西南方有光亮灿烂。转过一个狭窄处，才看见那光是从西北顶上的缝隙透进来的；那里洞底也平坦，而上面又穹窿高悬。忽然有个影子掠过缝隙的光线，我心里觉得奇怪，呼唤顾仆，听见应答声正在透光的缝隙那里，刚才掠过的影子就是他的影子。又转回暗处，缝隙狭窄，崖壁悬空，没有地方落脚，但是渐渐熟悉了机关，攀登很容易，觉得明亮处的心惊胆战，不如暗处的胆大。再上一层，就见上面窗户的微光，也在黑暗中渐渐生出明朗，它旁边原来有细小的石阶，曲折在崖壁间，有的毁坏有的完整，只是起初不能看见罢了。出了洞，仍然从前轩走出门外，看见右边崖壁上有一方石刻，外面被荆棘结成网罩住，远远看不见。我估计不能离开，竟然踩着荆棘进去，头巾和鞋子都被钩破，又用布缠住头保护网罩，才能读它。才知道这座庵是明天启丙寅年（1626年）州人朱化孚建造的。朱化孚是壬辰年（1592年）进士。这里的楼阁轩亭，都有名称匾额，住山的僧人也有名字和诗；但不久就成了空谷，遗留的建筑徒然存在，只增加感慨罢了！
下来到了河岸，如果有船渡过去，就可以向西上曹溪寺。当时没有船，仍然向北三里，回到温泉，找船渡河，登上西岸，沿着河向南走。望着河东的虚明崖洞，若即若离，渺茫如在落花流水之外。向南一里，又看见河东一崖，突出排列也像虚明洞，它下面也有许多洞迸裂开，门都朝西，有大字写在上面是“青龙洞”、“九曲龙宫”；隔着河望着，不觉神往。当地人说这两个洞很深，打着火把进去，可以走四五里。里面都是黑暗没有透光的地方。这个洞就在沈家庄北边，我先前从虚明洞沿着河岸来，就可以找到它，却错误地从它上面的崖顶走而不知道，深感遗憾。但是南边的云涛洞，北边的虚明洞，既然都已经探访过了，这个洞已经错过却又在对岸重新发现，也算是意外的收获了。又向南一里，到了河西的村庄聚落。从村子后面向西上山，转向南，又向西上，一共一里，就进了曹溪寺；寺门朝东，是一座古刹。我起初想进寺找圣泉，看见大殿东西两边各有巨大的石碑，是杨太史杨升庵撰写的。拂去碑上尘土读它，知道寺中有优昙花树等胜迹，于是找纸来抄录碑文，就来不及问泉水的事了。当晚在僧房做饭，住宿在大殿右边。
二十七日。早晨起来，天气非常寒冷。昨天抄录碑文没有抄完，僧人给我准备了早餐，于是吃了饭把它抄完。寺中有两个读书人，因为这篇碑文不能断句，来问我，我给他们解释并展示给他们看。这两个读书人于是领我去看优昙树。那棵树在大殿前东北角二门外面的坡上，现在已经被砌在墙板里了，它高三丈多，有一人合抱那么粗，叶子很大，下面有嫩枝从旁边丛生。听说开花在六月伏天，花颜色白中带淡黄，大小像莲花而花瓣长，香气很浓烈，但不结果实。我摘了几片叶子放在口袋里。
于是同两个读书人从香积厨北边下坡，沿着山坳向北，走了一里半，去看圣泉。泉水从山坡大树根下向南流出，前面用石头砌成一个月牙形的水池，一丈多大，蓄水五六寸深，水波淙淙地从东南坡间流泻出去。我到的时候是上午，早潮已经过了，午潮还没到，这正是水落的时候，但它的水流也不断绝，只是涨潮时水更涌更大罢了。两个读书人说：“洞穴中时常有两只蟾蜍出入，现在没涨潮，所以看不见它们。”这就是碑文上所说的金削，号称“泉神”的了。月池南边有座新修的亭子，匾额上写着“问潮亭”，前面巡方使关中张凤翮为它写了记文。
两个读书人又领着我从圣泉西边上坡，向西北沿着山岭走了半里，登上水月庵。庵朝向东北，是在葱山的东北山坳里了。庵堂洁净而幽静，是一位姓王的乡绅建造的；庭院中有一方水，大小刚过一尺，是建庵后挖地挖出来的。庵前有深池，泉水不能蓄积。之后又下到圣泉，回到曹溪寺北边的山坡山坳处，两个读书人告别我上寺去，我就从岔路下山。
走了一里，到达昨天村子后面上山的地方，从村子后面向南走半里，又向东望见河东弯曲的河道中，石崖半悬，飞楼如霞拥簇，那就是云涛洞了。河水已经从东边盘绕弯曲，路还沿着西山向南向下走，因为这里的山坞是从南边转过来的。走了一里多，才开始沿着南山向东走。走了二里，就见那条河从山坞北边弯曲向南，与路相遇；过了河，路又沿着东山逆着溪流转向北。走了一里，就向东登上南山的北边，又走了一里，就转向东南行。走了一里，向南登上一道从西边来的峡谷，又向南上坡。走了一里，与先前去温泉渡口西边的大道会合。这才一直向南走，走了六里，进入北城门。看见有两个年轻女子，辫发双垂在肩后，（这里的幼童、女孩，一条辫子垂在脑后。年轻女子和年长的男子，两条辫子垂在左右耳旁；女子仍然用包头巾，男子仍然用巾帽戴在上面。至于倮锣人则是一条辫子，环绕在脑门，像箍着头一样。又有未成年的男子，从后脑勺下面另外挽一个小发髻像螺蛳，缀在后面。）手里拿着纨扇，笑容美好地走在前面；有一个老妇人跟着她们，带着牲礼盒子和纸钱，要到郊外扫墓。这里重视十月初的祭扫；家里贫穷来不及的，到月底也补行。她们纤足美好，是南方所见中，没有超过她们的。
进城一里半，在东关吃了饭，于是出城，跨过巨大的石桥，顺着大道向东北走。走了半里，有一条小溪从东边的山坞流来，我沿着溪流逆行，从桥南向东走去。走了三里半，上坡。又走了一里，翻过东安哨岭。岭不算很陡，是从东北横亘的大山分出支脉向西南延伸下来，是安宁东边第一道护城的沙岭。过了岭向东下坡，才看见沙河的水从东北流来。顺着它的山坞向东进入，经过站摩村，一共十五里，到了始甸铺。又走了四里，经过马龙山，山势突兀地向北穿透，横亘在大山的南边。路绕着它的前面向东，又走了四里，才与沙河上游的溪流相遇。有一座三孔的石桥向东跨在溪上，这叫大桥。溪水从东北的进耳二尖峰西边、棋盘山南边的峡谷流来，向西南流到安宁城东，向南汇入螳螂川。又走了半里，向东上坡，住宿在高视桥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