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洲春晓
怡墨成华(湖南)
清晨的衡阳城尚在薄雾之中,湘水与蒸水、耒水交汇处的湿气漫上岸来。我独自踏上东洲古渡的木桥,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声音和百年前彭玉麟捐资迁建船山书院时,学子们负笈渡江的足音,或许并无不同。
五月的阳光穿透江雾,温柔地洒向洲头。昨夜一场春雨,把"东洲桃浪"的千米桃林洗得发亮,那些未谢的残红与新发的嫩叶交织,像一幅洇湿的水墨长卷。湘江的水汽氤氲上来,与远处石鼓书院的轮廓融成一片青灰色。岸边的樟树是岛上旧物,其中几株已有数百年树龄,枝桠间漏下的光斑在晨风中跳动,仿佛王船山当年在湘西草堂批注《读通鉴论》时,烛火在窗纸上的投影。
然而俯看桥下,湘江水却是浑黄的,裹挟着上游的泥沙与昨夜暴雨冲下的枯枝,缓缓向东流去。古渡码头边的淤泥里,嵌着半只被遗弃的塑料拖鞋和几茎水草,像生活里来不及收拾的残局。木桥西侧,飞来石沉默地立在浅滩上,传说它从天外而来,见证过太多这样的清晨——江水从来如此,在滋养洲上桃林的同时,也必定留下浑浊的印记。
我在桃浪亭畔驻足。亭柱上"东洲桃浪"的匾额字迹斑驳,这是古衡阳八景之一,也是这座江心岛最早的声名。
渐渐地,东洲岛苏醒了。
先是渡船的马达声划破江面,随后人声如潮水般漫过古渡。卖鱼粉的小贩在码头支起棚伞,文火熬制的鱼汤翻滚着乳白的浪花,酸豆角与剁椒的辛香钻进每个路人的肺腑;做广告的年轻人嗓音清亮,每一个音节都跳跃着蒸水河畔特有的抑扬。情侣们依偎着走过风雨廊桥,发丝交织的身影被晨曦拉得老长;衡阳市一中的学生们书包晃荡,笑声惊起了罗汉寺檐角的风铃;老人牵着孙儿在船山书院的青砖墙下驻足,指着门额上"船山书院"四个大字,讲彭玉麟当年如何亲聘王闿运任山长,讲杨度如何在此求学,讲齐白石年轻时怎样在岛上临摹碑帖。一个空翻的杂技艺人引来喝彩,这突如其来的人间烟火,与先前桃浪亭的静谧奇妙地交融,像一首没有谱写的湘江号子。
漫步至岛南,夫之楼在晨光中巍然矗立。楼前的纪念广场空旷而肃穆,王夫之的塑像面朝湘江,衣袂仿佛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这位自称"六经责我开生面"的哲人,晚年脚穿木屐、手撑油伞,头不顶清天,脚不踩清土,却在湘西草堂著书立说,为湖湘文化留下最沉重的注脚。此刻,楼旁桃林深处传来马蹄声,那是岛上马场的老马踏着碎步走过,蹄声嗒嗒,应和着远处古渡的汽笛。
我倚在夫之楼的栏杆上,没有点燃烟。江风送来罗汉寺早课的钟声,悠远而苍凉,与鱼粉摊的热气、桃林的暗香、江水的腥咸纠缠在一起,最终消散在望江石上方的天光里。
这一刻,我忽然读懂了东洲岛。船山书院的书声与罗汉寺的梵音共存,夫之楼的孤高与鱼粉摊的烟火相济,古桃浪的绚烂与湘水的浑浊同流。王船山在《思问录》中写道:"虚实也,动静也,聚散也,清浊也,其究一也。"这座岛的美,从来不在单一的圆满,而在这些矛盾彼此的接纳与成全。
就像蔡伦在耒水边改良造纸术,最初用的也是湘南的破布与树皮;就像夏明翰在衡阳城头写下"砍头不要紧"时,血里淌着的仍是这江水的基因。残缺与圆满,喧嚣与宁静,清澈与浑浊,本就是湘江给予衡阳的同一副面孔。
阳光渐暖,人声更稠。我离开夫之楼,沿着环岛栈道向北走去。栈道蜿蜒,一侧是浑黄的江水,一侧是浓密的樟荫。前方有船山书院的飞檐,有桃浪亭的残红,有古渡的舟楫,有老人与孩童在飞来石旁的笑脸。
五月的东洲岛,在湘水的浑浊与天空的清澈之间,在夫之楼的孤绝与鱼粉摊的热络之间,在船山书院的文气与罗汉寺的禅意之间,静静地,盛开着。每一个踏过东洲古渡的人,都在这江心洲上,成了春天里一行未干的墨迹。
五一假日游东洲岛
2026.5.1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