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厘米的距离

        第一次遇见她是在11路的公车上,那时我刚换了工作单位,每天要乘11路公车从南区坐到北区。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时常会坐在我旁边的位置。

        我喜欢坐在公车的最后一排靠左的位置,这样看起窗外的风景来毫无障碍。她似乎也是喜欢坐在最后一排,上车后,她走向最后一排右边靠窗的位置。坐下后,她通常目光飘忽,不知望向哪儿,眼神却定定的,一动不动。

        她在卫生学校那一站下车,和她邻座了一个月后,我摸出了她的时间规律。早上七点三十五分上车,五站地后她把抱在怀里的双肩包背好,然后下车。因为这条路线经过偏僻的校区,所以她乘坐的这段路程车上的位置比较空。

        我们分别坐在最后一排左右两侧,中间三个座位是空着的,这也方便了我更好的观察她。她的个子不高,前额一排整齐的刘海儿,有点像古时候富人家里小丫头的感觉,后面的马尾高高的束起,头发并不长。所以公车颠簸时那束马尾会随着车身的晃动而不停的摇摆。

        面孔稍有些圆,皮肤看上去很好,很光滑、细腻,像婴儿的皮肤一样干净,没有青春痘,也没有痣或什么疤痕。嘴唇有些肉嘟嘟,她闭着嘴巴的时候唇形很好看。鼻子秀挺,眉毛的形状也很好,弯起的弧度自然。要说她最引人注意的,还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像两颗紫留香品种的葡萄嵌在上面,那双眼睛神奇的把我吸了进去。

        从她的装束上看,我以为她是卫生学校的学生。

        她总是喜欢穿帽衫,各种样式、各种颜色,浅蓝或深蓝色的牛仔裤,或是黑色的布裤,双肩包背在身后,脚上永远都穿着各种各样的板鞋。

        就是在炎热的夏天,穿着T恤、短裤或裙子,也没见过她换下板鞋,穿上更为凉爽的鞋子。

        我曾为我对她的关注感到可耻,这种关注就像是一个大叔对小萝莉,我觉得自己有些猥琐,偷偷的注意这个小姑娘,并且这个主意随着时日的增多而更加茁壮。

        可我的内心更贪婪,在认识她一年以后。其实应该说,是我暗恋她一年后,我想认识她的念头越发强烈。可是顾虑到她的身份,她应该还是个学生,我要怎么告白,会不会吓到她?要不要说我会等到她毕业,然后让她嫁给我?

        我嗤笑自己的痴情,从各方面来说,其实我的条件还不错,也有对我表达好感的姑娘。可我对她们,没有兴致、没有感觉,觉得她们和路上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不同。

        但是现在,我却有想把这个还不认识的女孩娶回家的念头,我到底是怎么了?

        那天,我鼓起勇气想同她讲话,她的手机却突然响了,我只好硬生生的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活活的吞下去,静静的偷听电话的内容。

        听罢我才发现我的认知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她并不是卫生学校的学生,而是一名教师!

        是教师啊!

        我愣在位置上慢慢的消化这个内容,未及反应过来,已见她离开座位下了车。

        这个新信息让我雀跃,原来的那些顾忌烟消云散。我要向她表白,她不能接受一个陌生人突如其来的追求也没关系,我会让时间来鉴证我对她的喜欢。

        金诚所致,金石为开。只要我坚持,总能打动她。

        又或者,先和她从朋友做起,一点一点的慢慢来。先熟悉,等她对我有所了解后再告诉她我喜欢她,而且已经喜欢了很久。

        后者似乎更好一些,不唐突,循序渐进,应该能更好被接受。做了决定后,我打算第二天就开始先和她从认识开始。

        可是要怎么认识?故意掉钱包让她看到,然后等她捡起来感谢她?还是装作手机没电借她的手机用用,接着为了感谢她请她吃饭?还是故作轻松的和她打招呼,说今天的天气真好?

        直到到了第二天,我坐上了公车,还在困扰,哪种认识方式更为自然。我一边措着辞,一边等待她上车。

        然而,在她平时上车的那一站,我望向窗外搜寻她的身影,却没见到我想认识的这个女孩。直到车子开动,我愣愣的望向右边空着的位置,心里的失落,一点点浸到了身体的各处。

      她怎么没有来呢?她不上班了吗?还是生病了?现在还没到假期呢。

        这种感觉与寒暑假里见不到她是不同的,寒暑假的时候见不到她,至少我知道那是她的假期,可以静静的等待开学。

        接连几天我没有再遇见她,对她的想念也愈加绵厚。几次都有冲动在卫生学校下车,可下车后我能做什么呢?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那么贸然的寻找她会不会太突兀?我又要怎么回答我是她什么人的问题?若是我说,我是她每天乘公车的车友,因为这样我喜欢上她了,会有人信吗?大概会认为我是个精神病吧。

        毕竟,我对她而言,只是路人。

        从那以后,过了很久,我都没有再见过她。

        抱着和她能再见到的心思,我拒绝了父母给我买的汽车,仍坚持乘公车上下班。只为了能再见到她,或许能再看她一眼也好。似乎这一眼就可以让我心中那些固执的念想减少一点,至少不用再为她而担忧。再见到她的话,我一定不会再胆怯,我会主动的去和她打个招呼。

        不知是不是我执着的念想感动了老天。

        那一天,八月份里的一天,天气实在燥热。公车里开着空调,多少减淡了些烦闷。

        正值暑假期间,我已经不再抱有会遇到她的期望,玩弄着手里的手机。抬头间我突然看见了她,我眯起眼睛仔细的确认,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纱裙,裙摆起起落落的飘着。她坐到了她常坐的那个位置,头发没有束起,柔软的发丝披散开来,及肩的长度,随着身体的动作而飘扬。

        我的心一下子就跳到了嗓子眼儿,她不知道我思念了她多久,久到我以为我遇到她是幻觉。

        可是,接下来我所看到的的,我宁愿这是我的幻觉。

        我只顾着注意她,却忽略了在她后面上车的男人。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女士挎包,跟着她一起走到了最后一排,坐在她的左边,挡住了我看她的视线。

        男人或许是注意到我的眼神,侧头看了我一眼。我来不及收回目光,看到了他礼貌性的微笑,这张面孔我竟然好像在哪里见过。我很用力才扯动嘴角,想回他一个笑容,可脸上的皮肤是这么僵硬,我只好作罢。将头转过一百八十度,假装看向窗外,却用余光注视着他们。

        虽然换了装束,换了发型,可她的刘海还是那么齐齐的,傻傻的。男人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咯咯的笑起来,圆圆的眼睛弯出好看的弧度,嘴角也弯着,小鼻子在上面显得尤为可爱。

        被她的笑容蛊惑,我不由将头转到他们的方向。然后又开始懊悔,为什么要转过去。因为看她这一眼,对上她灿烂的笑脸,我的心有那么一瞬间停住了。我看得出,那个男人对她极好,可我还是控制不住的对她越陷越深。

        看他握着她的手,心又开始抽搐。我只能攥紧拳头,闭上眼睛,不去想,不去看。

        公车上甜美的嗓音在报站,我要下车了,这才微微的睁开眼睛。看他们还坐在那里,我不由想,他们怎么还不下车。我极力的让自己不去看他们,到了站下了车,却发现他们跟在我后面也下了车。

        我快步走到单位门口才敢回身看他们,男人的手臂搭在她的肩头,她的纤手从他后面伸过去放在他的腰间。男人的个子很高,所以显得她有些娇小。男人为她捋着额前的刘海儿,看着她的目光是那么的柔软,像是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男人的眉毛很浓很密,额头不宽,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很帅气,笑起来还有点阳光灿烂的味道。他穿着白色的半袖衬衫,第一粒纽扣是松开的,黑色的休闲裤。穿着很普通,可是站在那里尤为惹眼,让身为男人的我有些汗颜。

        为了击退自卑和嫉妒的情绪,我不再看他们。我转身上楼,换好工作服给自己泡了杯茶,企图用茶叶的微苦和微涩掩盖住心底的难过。

        他们站在一起是那么的协调,不只是一眼看上去俊男美女的那种协调。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就是觉得他们应该在一起。

        上班的时间到了,我已经打开了电脑,准备迎接我的工作。

        一道清脆又不失柔和的声音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好久之前,我曾听过这好听的声音。我抬眸,看见她让我倍感意外。只见她从男人手里拿过挎包,然后打开,拿出了两张身份证和两个户口薄放到我眼前。

        我接过,嗓子里干干涩涩,手背指向隔壁的屋子,好半天才说出话,让他们先去拍照。很快,他们从隔壁的屋子出来了。她挽着他的胳膊,任谁都能看出她的喜悦。他轻轻的捏着她的脸,一副宠溺的表情。

        而我,也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鱼浅浅,很好听又很好记,我仿佛看到一尾小鱼鼓着圆圆的眼睛,在水中浅浅的扭动身体。

        同事把他们的照片剪好递给我时,我才发觉我注视了他们许久。我把他们的照片粘好,盖上了钢印。然后又翻到证书的前一页,在上面盖上了我们单位的公章,并在下面写上了我的名字。我一笔一划的写着,极其认真,因为这是唯一一次我和她可以靠得这么近。

        我的名字虽然与她的名字分别居于正反两面,但是透过阳光我可以看到我们的名字在一起。在我的日夜期盼中,我和她的名字一起出现在了这张证书上。这一次,我和她的距离是如此的近,近到只有一厘米。

        只不过,我是如此的难过。

        我看着,眼睛酸酸的,心里苦苦的。我只能偷偷的给她祝福,希望那个男人可以一直疼她、宠她,直至世界终结。

        我小心翼翼的把两个红本本分别放到他们的手里,也终于实现同她讲一句话的愿望。

        我掩住心海的汹涌和澎湃,清了清嗓子,用极其公式化的语调说出我真心实意的祝福:“祝你们幸福!”

        是的,我希望她幸福,一直幸福。

        这是我对她最后的念头,或许此后我会将她逐渐忘记。

        哦,忘了说,我的工作单位是民政局,我是一名婚姻登记员。就在刚刚,我亲手给我喜欢的女孩和她的丈夫办好了结婚证书。

        这,也很幸福,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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