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阳光明媚,射穿了窗户,照亮了教室,小学一年级的我,拿着一个放大镜,用刚学到的知识聚光点燃了一张蜡纸,在同学们的欢呼声中,在燃烧的火焰中,我的女神,我第一次心动的女人出现了在了我的面前,她就是我的小学老师,她美丽,身材颀长,黑长发披肩。我的青春蓄势待发,我想前去拥抱她,聚我所有的光燃烧她,当然我其实是想得到她的赞美,无比期待她那赤焰红唇中吐出一句话:干得漂亮!哪怕轻轻抚摸抚摸我的头表示一个鼓励。但全没有,她把我拉到讲台上,然后一脚踹下去,显然还不解气,就用带着手镯的手一遍一遍扇我的脸,直到我动摇的两颗牙掉落在了地上。
被自己喜欢的女人打,我没好意思告诉父母,但最疼爱我的母亲发现我被打了。她摸我的脸问我疼不疼,我被老师打的时候没哭,这个时候我哭了,那个时候我已经认为自己是大人了,不哭,但忍不住钻到母亲的怀里哭了,在这个我一生最爱的女人的怀里我哭得很伤心。第二天上学的时候,父亲把我拎到学校,问老师我是不是调皮捣蛋不好好学习了,敢不听话就好好打,使劲打。从此,直到小学三年换老师前,我已经不能记清自己挨了多少次打,我想我后来一直骨瘦如柴但肌肉结实的基础一定是那个时候打下来的。不单单是我挨打,大半的学生都挨过她的打,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学生被她认真修理过。我至今仍不能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外表貌美如花,内心却狠辣无比。好在后来再也没见过她。
多年后第一次看《放牛班的春天》,看得我泪流满面,我想起了我一年级时的那个下午,以及此后挨过的所有被老师打。彼时我已经长大,依然骨瘦如柴肌肉却松弛了。如果我早点看到这个电影,如果电影能更早被制作出来,我拿给我的小学老师看,她会怎么想。
故事特别简单,一个不得志的音乐老师教一群被放弃的孩子们音乐的故事。那个时候二战刚刚结束,人们大概习惯了用武力来解决问题,就像校长的教育方式一样,行动-反应模式。这群孩子调皮捣乱,甚至会故意伤害老师,校长的解决方式简单粗暴,除了挨打体罚外还有关小黑屋,这一般是对待罪犯的办法。但音乐老师试图用自己的特长来感化孩子们,他有两个特长,一个是爱,真心诚意地爱着孩子们;另外一个就是音乐。这就足够了,他用爱浇灌孩子们的心灵,音乐又带给他们技能。电影中的这位音乐老师跟我经历的那个时期的老师的处境是类似的,都是人生的失败者,无奈才选择了做老师。但他自己的生活失败了,却要用自己的爱给孩子们实现人生梦想。
我小学三年级升级换班后再没有经历过惨无人道的被打,因为我处处设防,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地在老师面前隐藏自己活泼好动动调皮捣蛋的本性。后来上了初中,打开了另外一个世界,并不是所与人都像我一样能隐藏自己的本性。初一第一堂课,同班的一个同学就被教政治的老师打得头破血流。但这个学生比我幸运很多,记得当时他家里人找过来,老师不得不道歉,并赔偿医疗费。经过这样的事情后,我以为他会收敛一点吧,但并没有。甚至变本加厉,把更多的体罚加到学生们身上,打耳光是经常便饭,他有五个细长的手指,一打就是一个长长的很难消掉的耳光印,让你带着耻辱长达十天半个月。我记得最狠的一次,他用一把钳子夹住一个男生的手指头,直到该男生跪地求饶才作罢。被打仅仅是因为学生们没有背下课文,而他的教学方式就是让学生们背课文。
比起被打,被骂其实是一种更严重的暴力。那个时候正是自尊心养成期,骂人比打人感觉更伤人。男老师们普遍喜欢打人,女老师就开始骂人了。我人生中学到的第一句骂人的话就是英语老师骂我们的:上嘴唇顶天,下嘴唇立地,还要不要逼脸了。让我的自尊心碎了一点,好在后来又一片一片的捡回来了。因为上初中的时候也遇到了一位老师,如同电影中的那位音乐老师一样。这将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以后慢慢再说。
电影有非常诗意浪漫温柔的表达,当音乐老师被开除要走的时候,他发现没有学生来送他,他黯然伤神甚至有点生气孩子们冷漠,但在他走过教室的时候,窗户里飞出了很多纸飞机,纷纷扬扬,那是孩子们把自己的理想寄托在老师身上,希望老师一并带走。伸出窗外的小手挥舞着向老师告别,而气急败坏的校长使劲敲打着门,更增加了这种温情。
如同在现实生活中一样,留下的是不情愿留下的校长,离开的是不能够留下的音乐老师。音乐老师并没有能彻底把孩子们从泥淖中拉上来,他们还得在那所“池塘”学校读书,直到毕业。但至少他们懂得了爱,懂得了感恩。从跟老师挥手作别的那刻,我就知道他们懂得了爱,
相比故事的结尾,我并不喜欢故事的开始,甚至是一个糟糕的开始,被老师悉心教导已经成名的指挥家已然忘记了老师,只有靠当年被老师带走的星期六的孩子提示下,阅读老师的日记才能想起来。我能理解法国人并不想做得那么煽情,对老师念念不忘,但这多少有点薄情寡义。而且从情理上讲也不应该忘记,毕竟老师是他的启蒙人,发掘人。
时代变化很快,随着一胎政策的完全落实。后来的孩子们已经碰不得了,全家上下几代对孩子的宠爱,导致现在的老师甚至都不敢责骂做错事学生,走入另外一个极端了。甚至学生自己跳楼自杀,都引起全社会的极大关注,家长都会以此来要挟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