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樟木箱

一九九二年夏天,树上的知了扯开了嗓子不停歇地鸣叫,风带动树上宽大而茂密的叶子,掀起一股热浪,大哥在一片煎熬中等来了他的录取通知书,历经两年复读,终于在这一年,他和我一同考上了大学。

亲朋好友随踵而至,那个破旧的连漆都掉了的门槛,在连续几日的撞击下,早已不堪重负,变得已经摇摇晃晃。而那些被它绊了一脚的人们还不忘吐槽,都什么年代了,谁家里头还立这个,而那个被人们嫌弃的门槛上面,隐约还能看到一些雕琢精美的花纹,仿佛在彰显着往日的光彩,据说这门槛在四十年代就立在那里了,还是我父亲的爷爷亲自搭建的。

母亲埋怨我报考南方的学校,用她的话说,白养了我这个女儿,还是大哥听话,在他们一番鼓动之下,报了北方的一所工业大学,而我却非要跑到南方那么远的城市学医,花费大不说,还要多读好几年。

每当母亲唠叨的时候,我便沉默着不说话,或者偷偷走出家门,望着朝南方飞去的鸟儿,细数着报到的日子,到了那天,我也会像它们那样,自由的生活在属于自己的天空。

炎热的酷暑已接近尾声,再有几日,我和大哥便要各自踏上征程了,吃过晚饭,父亲从里屋搬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箱子。

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一个在外面工作的亲戚送的,那个箱子漆黑锃亮,它线条流畅,简约又不失大方。

父亲拉开箱子一头的拉链,里面有很多小隔层,就像隔开了一个个小小的房间,我真是喜爱极了。

不过,箱子只有一个,我眼巴巴的望着父亲,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拿起旁边大哥一早便收拾好的行装,轻轻地放进那些小小的隔层里,然后又小心地拉上箱子的拉链,连带我满心地渴望,一同被关在那些小小的房间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母亲从床头的一堆杂物中,搬下来一个硕大的箱子,不知从哪里捡起一块破抹布,一边擦拭着覆在上面的不知多少年的尘垢,一边说,小言,这个樟木箱子给你用,别看着它笨重,却是漂亮的很,妈妈专门给你留着的。

我咬着嘴唇不吭声,母亲又说,这可是当年你太爷爷亲手打造的箱子,你也知道,你太爷爷的手艺,那在十里八乡也是出了名的,这可是纯樟木箱,听你太奶奶说,你爷爷为了打这只箱子,可费了不少工夫!

母亲眼瞧着把箱子表面擦拭干净,交给父亲,又继续说着,你看,箱子够漂亮吧,父亲伸手将箱子接过去,他一脸阴沉,朝着母亲吼了句,别跟她说这么废话,爱用不用,老祖宗的东西还嫌弃起来了。

过了几日,我还是带走了那只樟木箱,连同我的悲愤一同带走了。

我独自一人去大学报到,这是我自己要求的。父亲北上送大哥,母亲大字不识一个,我也不奢求有亲人会去送我。

那只古老又笨重的箱子,它沉重地像是一块巨石,我的心情,跟它一样沉重地从家里带到了这里。

我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站在这个硕大的绿树成荫的校园,我开始茫然无所适从,就在这时,一双大手从我手里接过那只沉甸甸的箱子,落日余晖下,我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人,如沐春风般对我微笑着。

他夸赞着这只陈旧的樟木箱,说他从来没见过如此别致的箱子,只不过女孩子用沉了点。

我瞥了眼那只陈旧的箱子,觉得这些话似是取笑,在他的帮助下,我快速办好入学手续,到了宿舍,第一件事,便是将箱子里的衣服用品全部掏出来,把那只惹眼的箱子锁进了柜子里。

大学的生活节奏快又美好,为了不再向家里索取,也为了自己的那点尊严,我开始利用课余时间来赚取生活费,也开始试着不再想父亲母亲的偏心,但是在看到橱窗里摆着琳琅满目的行李箱时,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我是多少想要得到那只锃亮的黑色行李箱。

陈霖见我如此喜欢,跑进商店就要买了送给我,却被我拉住了。

陈霖便是我入学报到那日帮我提箱子的男同学,现如今变成了我的男朋友,他性格温和、有涵养、有学识,聪明好学,唯独看不出我的心事。

他说,喜欢就买下,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我却只摇头苦笑,那也许已经不是喜欢,而是扎在我心里的一根刺。

又过了些日子,陈霖在楼下喊我,我趴在阳台上,他的手里提着一只箱子,漆黑锃亮的箱子,阳光直直的投在上面,亮的让人睁不开眼睛。

陈霖说,这是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他说他本来想买只粉色的行李箱,但是猜测我应该喜欢这个颜色,因为我好几次都是瞅着它看。

我立马打开看,和我想的一样,里面有很多隔层,那个记忆中一个个的小房间,我笑了,时隔几年,我终于拥有了那个只存在梦中的箱子。

陈霖在一旁嘿嘿地笑着,他说我很天真,不过一只箱子而已,就让我如此开心,又不是没钱买。

其实这几年我做兼职做家教,还有余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没有买,大概是觉得自己不配拥有那么漂亮的箱子。

他又告诉我,其实他觉得我那只樟木箱子更古朴,典雅又不失大气,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很喜欢我的那只樟木箱子。

我十分不解的望向他,原来,那日他并没有嫌弃那个古老且笨重的箱子。

我思考了一番,还是将埋在心头多年的往事说了出来。

他生在独生子女家庭,我想他也许不会和我共鸣,起码体会不到农村重男轻女的严重性,结果我却想错了。

陈霖说的很有见地,他说不管别人如何看我,我只要做好自己,只有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别人才会仰视你。

接着,陈霖让我把那只樟木箱子给他,他说他认识一个古董收藏家,像我那只二三十年代的箱子,应该很值钱,我惊得张大了嘴巴。

我立马上楼打开柜子,那个被我锁进柜子里五年的东西,今日终于又重见天日,我迫不及待地将它交给了陈霖。

一个星期天的早上,陈霖在楼下喊我,我飞奔到楼下,迎面而来的是一张兴奋的笑脸。

我急切的想要知道结果,陈霖神秘的凑到我耳边,说:小言,那只箱子非常有收藏价值,不过……我见他停下,难道还有什么差错。

陈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开那把富有年代感的铜锁,然后又巧妙地在箱子底部的什么位置碰了下。

咦,我竟不知这箱子里头还有暗格,就在我疑惑之际,陈霖从暗格里掏出一个物件来,有一个精致的袋子包裹着,我并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陈霖把那个布袋递给我,示意我打开,我解开系在布袋上的绳子,将东西从里面取出来。

星辰点缀的柳叶玉坠,在清晨的微光里闪耀着纯净的光,我不懂玉,不知道是什么玉石,那泛着暗绿的雅雅的光,很难叫人不喜欢。

陈霖告诉我说,他请人帮忙看樟木箱的时候,偶然发现了玉坠,应是我母亲特意给我的。

我才想起来,从前的时候便听奶奶说起过,我们家的确有个玉质的不知道是什么物件的传家宝,我却从未见过。

母亲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真的把这留给了我,还是已经忘记了。

我脑子里虽这么想,心里却变得温暖起来,原来,母亲还是疼我的。

再看一眼那个被我嫌弃了好几年的樟木箱,那种古朴的暗棕色,箱子上的花纹雕刻繁琐又精致,边缘用铜片包裹,古色古香,沉淀着岁月的痕迹,不知为何,我突然开始喜欢上这个笨重的家伙。

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想回家了,是啊,眼看着马上毕业了,几年里,我从未回去过。

我知道那是源于内心深处的情结,如今那根扎在心底的刺已不复存在。

不过几年时光,家乡已不是我离开时的模样,变化最大的,莫过于父亲和母亲,我从不曾想过他们也会老去,两鬓斑白,面容苍老。

多年不见,父亲一改往日暴躁的脾性,嬉笑着张罗着饭菜,逢人便夸我上了个好大学,毕业直接进了省级医院。

我自觉羞愧,后悔大学几年都不曾回家一次。

母亲更不用说,拉着我的手问这问那,温暖充斥着我全身,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从那之后,逢年过节,即使工作再多再忙,我也会不远千里回家看望父母亲。

和陈霖办婚礼的前一晚,母亲悄悄把我拉到房里,昏暗的灯光下,她在床头的柜子里摸索了半天,才翻出她要找的东西来。

她拉过我的手,这才告诉我说,小言,其实你是从我远房一个表姐家抱回来的,她们家一连生了五个女儿,都没有生出男孩来,前面两个姐姐都送了人了,到了你送都送不出去了,大家都过得苦,我就把你抱了回来,你别怪你爹,其实他心里还是有你的。

原来我是别人不要了的孩子,是母亲养育了我,父亲平时虽凶了点,偏爱大哥多,但是他还是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供我上学读书,可是,我却因此恼了他们,现在想来,我真是悔不当初。

我愣了半天才缓过神来,一枚戒指落入手心,母亲说这是留给我的。

那是一款老式的金戒指,上面还镶嵌着一块椭圆形的红色宝石,橘黄色灯光打在上面,似要燃气红色的火焰来,我突然想起什么来。

我从衣领的脖颈里掏出那个柳叶玉坠,在那一刻,我已经探知到了真相。

正如我所想,这个柳叶玉坠是陈霖给我的,确切的说是他们家的祖传之物。

所有的一切,在那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怀,陈霖,是他,教会了我如何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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