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后再也不会来你这里住了!”
“不来就不来,烦死了!”
……
这已经不知道是我跟妈妈的第几次争吵了。
自从妈妈搬过来跟我住,我们总是会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一言不合就吵起来。说实话,我不喜欢妈妈的性格,嗓音超大,一开口整栋楼都能听到。说话从不经过大脑思考,任着自己的性子,又死要面子。最主要的是她还很爱打麻将,只要有时间她都是在麻将桌上砌长城。
可除了这些,她算是一个勤快的好妈妈。家里的卫生她扫得一尘不染,饭菜做得一级棒。父亲在她三十几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拉扯着我们姐弟三个,她硬是没有改嫁,即使是在跟人合伙做生意上当受骗,几乎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她也没有想着找一个男人靠一靠。后来说起来,她说是怕我们会受委屈。本是多感动的一件事,她非要加上后面一句:“如果是我死了,你爸爸活着,肯定会给你们找一后妈。”接着是絮絮叨叨的怪父亲早死,埋怨父亲。感动的情绪立马就没了。
母亲就是这样一个傻妞,不管她付出再多,只要她一开口,感谢感激感动的话马上就让人吞进肚里,然后顺着消化道,一冲而空。其实我是非常感激妈妈的,谢谢她一直照顾我们的饮食,谢谢她一直给我们带孩子。有她,家才是家。
但她太不懂得照顾自己了。她的眼睛曾经做过手术,前一段时间说看东西模糊,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有轻微白内障还有近视。我们三姐弟都劝诫她不要再在夜晚灯光昏暗的时候看手机。眼睛不舒服的时候能做到,眼睛稍好,她又忍不住犯了,说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我们累了也不想说了,她依然没改。
她喜欢晚睡。劝她早点睡觉时,她总是说自己睡不着。我是个一躺下床就雷打不动的睡神,完全不能体会她那种睡不着的境界,所以我常常觉得她就是想找借口看电视看手机。直到那一天,在叔叔家,听婶婶说她有时也很难入睡,特别是叔叔不在家的时候。我突然有点领悟。我闹腾着要给妈妈找个伴,妈妈说:“有条件没拖累的看不上咱,找个不行的又拖累你们,年轻的时候我都没找,现在更不想找了。百年之后我就去找你们爸爸,我也算对得起他了。”所以妈妈从不害怕鬼魂,她常常说父亲在梦里跟她聊什么了,看到一只小飞蛾在家飞,她总要说:你们爸爸又回来看你们了!
最近,我们不吵的时候,她会叨叨着说:“你们爸爸最近很少回来了,可能是因为你们长大了吧。”
每次跟她吵完,我都很后悔,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妈妈的辛苦我是一路看着过来的,我还记得半夜三更她被楼下泼妇无理辱骂时躲在角落里哭的那种无助,她做生意时被欺负的无奈,她一步步艰难的走来,抚养我们长大,我们长大了,她却又被我们欺负了。
昨天我们又因为小事争执,我脱口而出伤人的话。妈妈没再回嘴,只是默默地走进厨房。等我冷静下来去找她,看见她正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案板上放着刚和好的面团——明明在生气,却还记得我说想吃手擀面。
那一刻,我突然看清了她新染的发根处刺眼的白,那些白发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这个曾经能扛起整个家的女人,如今背影已有些佝偻。我想起小时候发烧,她整夜不睡用温水给我擦身;想起父亲去世后,为了一家生计,目不识丁的她不得不出远门跟人学做生意;想起我生孩子时,她在产房外站了整整十个小时,我出来时她的腿都肿了,却还笑着说“母子平安就好”。
粗俗的妈妈没受过什么教育,但是她孝顺,听到外婆腿受伤她马上就回老家去照顾,端屎端尿,寻医问药;电话里听到外婆呜呜的喊疼声,她的眼泪也哗啦啦的掉下来。我知道,妈妈小的时候是外婆是不疼她的,好吃的也是留给男孩我的舅舅吃,但是妈妈从没有计较,需要出钱妈妈拿钱,需要出力妈妈就回去。妈妈把我们姐弟还有我们的孩子也捧在心尖里,好吃的总是先留给我们,有剩饭剩菜她自己先吃。我们有时候不想她吃,偷偷的去倒掉,她知道就会骂我们浪费,但是晚餐她还是会做很多,她说:“上班的人就只能晚餐吃好一些了。”
这样无私的爱,我却总是用最刻薄的语言去回报。我嫌弃她嗓门大,却忘了是这嗓门在无数个清晨唤我起床读书;我嫌弃她爱打麻将,却忘了这是她唯一的消遣;我嫌弃她说话直,却忘了她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教会我诚实和善良。
妈妈,对不起。我在心里说了千万遍,却总是开不了口。我知道您要的从来不是感谢,而是理解。您把整整一辈子都熬成了爱,分给我们,分给孙辈,却唯独忘了留一点给自己。
夜深了,妈妈房间的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她慌忙把手机藏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妈,眼睛不要了?”我努力让语气温柔些,在她身边坐下。她嘿嘿一笑,眼角深刻的皱纹里盛满了讨好:“我没在看,我是在听呢。”
我握住她粗糙的手,这双手为我们洗过多少衣服,做过多少顿饭,擦过多少眼泪。“妈,明天我陪你去买副老花镜吧。还有,以后你睡觉前,我过来陪你聊聊天,然后咱们听听轻音乐,好不好?”
她愣住了,眼睛慢慢湿润,然后用力点头。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妈妈不是不需要陪伴,只是她永远把我们的需要放在第一位,以至于我们都忘了,她也会孤独,也会害怕,也需要被疼爱。
这个为我撑了一辈子伞的人,如今该换我,为她遮风挡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