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回 货郎再现引疑踪 大嘴查探险遭困】

(“鹞鹰急递”四个字,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众人心头。佟湘玉一晚上没睡好,梦里都是戴着乌纱帽、提着锁链的官差,还有长着鹞鹰脑袋的怪物在客栈上空盘旋。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看谁都像来抓她的。)


白展堂也是一夜未眠,反复推敲着已知的线索。密信残片、可疑香料、夜探者、假捕快、货郎、黑风岭劫案、滇南之变……这些碎片仿佛能拼出某个模糊的轮廓,但关键之处总是缺失。他决定,不能坐等凌腾云的消息,必须主动出击,而突破口,就是那个右边眉毛缺一截的货郎。


早饭后,他将众人叫到后院,低声道:“咱们不能干等。那货郎是关键。大嘴,你再仔细说说他的样貌特征,除了眉毛缺一块,还有别的吗?比如口音具体是哪里的?担子上除了寻常货物,有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东西?”


李大嘴挠着头,努力回忆:“口音……有点像南边官话,但又带点土腔,俺也说不好。担子……就两个旧箩筐,盖着蓝布,一头是针线杂货,一头好像是些山货干货?哦对了!”他忽然一拍大腿,“俺想起来了!他那装山货的箩筐边上,挂着一串风干的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蘑菇?又像是木耳,但颜色特别深,俺当时还多看了两眼。”


“风干的菌菇?颜色深黑?”柳星月若有所思,“滇南、黔地多产各类菌菇,其中有些颜色深暗的,或可入药,或有一定毒性。这倒符合他‘从南边来’的说法。”


“还有别的吗?比如他穿什么鞋?戴不戴帽子?手上有没有疤痕、刺青?”白展堂追问细节,这是盗圣观察人的习惯。


“鞋……就是普通的草鞋。戴了个破斗笠,遮了半边脸。手……俺没注意看。”李大嘴摇头。


郭芙蓉急道:“光知道长相有啥用?这七侠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上哪儿找去?总不能挨家挨户问吧?”


白展堂沉吟道:“这货郎如果是专门来送‘东西’的,送完了很可能已经离开。但还有一种可能,他任务没完成,或者还在附近等人、等消息。大嘴,王麻子有没有说那货郎是只批了香料给他,还是也卖了别的东西给别家?”


“王麻子没说,俺也没问。”李大嘴道。


“这样,”白展堂有了主意,“大嘴,你再去找王麻子,不直接问货郎,就跟他闲聊,套套话,问问他最近生意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鲜货,顺便提一句上次那香料煮蛋味道特别,想再买点,看他怎么说。秀才,你去镇上其他杂货铺、山货铺、药铺转转,装作买东西,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一个右边眉毛有疤的货郎来卖过山货药材,特别留意有没有人买过颜色很深的干菌子。芙蓉,你机灵点,在镇上主要街口茶摊附近转转,留意有没有生面孔,尤其是挑担子的。记住,都自然点,别让人看出咱们在刻意找什么。”


佟湘玉担心道:“让他们去……会不会有危险?万一那货郎就是坏人,或者同伙……”


“光天化日,镇上人来人往,他们只是打听消息,不直接冲突,应该没事。”白展堂道,“我和星月坐镇客栈,以防万一。掌柜的,您就留在店里,照常做生意,但眼睛放亮些。”


计议已定,三人分头行动。李大嘴硬着头皮又去了王麻子杂货铺。王麻子见他再来,有些奇怪:“李哥,又咋了?还是香料的事儿?”


“啊,不是不是。”李大嘴堆起笑脸,“是掌柜的让俺问问,你这儿最近有没有进什么新鲜山货?比如……好的香菇、木耳啥的?店里想添几个山珍小菜。”


王麻子不疑有他,摇头道:“新鲜山货得等季节,干货倒有一些,不过成色一般。前几天那货郎倒是有些黑牛肝菌,颜色深,看着不错,不过俺没要,那玩意儿处理不好容易出事,俺这不比大酒楼,不敢瞎卖。”


黑牛肝菌?李大嘴记住了这个名字,又东拉西扯几句,便告辞出来。


吕秀才那边,走了几家杂货铺和药铺,都问有没有颜色特别深的干菌子卖。多数店家都说没有,唯有一家小药铺的掌柜听了,想了想道:“颜色很深的菌子?前两天倒是有个外乡货郎,拿了些黑乎乎的干菌来问,说是滇南来的‘黑虎掌’,止血化瘀有奇效。老夫看了看,品质一般,且‘黑虎掌’药性猛烈,需慎用,就没收。怎么,客官想要?”


“随便问问,随便问问。”吕秀才忙道,又问了那货郎长相,药铺掌柜描述与李大嘴所说基本一致,右边眉毛有缺疤。


郭芙蓉在茶摊晃悠了半天,眼睛都看酸了,也没见着挑担子的可疑货郎,倒是因为老盯着人看,被几个大娘当成不怀好意,差点被扫帚赶走。


中午时分,三人陆续回到客栈,交流了打听到的消息。


“黑牛肝菌……黑虎掌……都是滇南特有的菌类,颜色深暗。”柳星月听完道,“那货郎售卖这些,进一步佐证他可能来自滇南或常在那一带活动。他批给王麻子的五香粉,或许也是从南边带来的。”


“可这和密信有什么关系?”佟湘玉不解,“一个卖山货香料的货郎,怎么会和朝廷密信扯上边?”


白展堂思索道:“或许,货郎只是个幌子。他用贩卖山货香料做掩护,实际上另有任务。那包有问题的五香粉,就是用来传递或隐藏密信残片的‘容器’。王麻子是无意中接手的‘下家’。”


“那他的任务是什么?把密信交给谁?又为什么把密信毁了混在香料里?”郭芙蓉问。


“这正是疑点。”白展堂道,“如果是传递密信,应该尽量保持完整隐蔽。除非……信使遭遇意外,密信被毁,他不得已用这种方式处理。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用密信残片引诱或陷害某些人。”


众人越想越觉得复杂危险。正讨论着,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店家,讨碗水喝。”


只见门口站着一人,头戴破斗笠,肩上搭着条汗巾,风尘仆仆,正是前几天来过的那个算命老者!他竟然又出现了!


老者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疲惫但依旧平静的脸,径直走到上次坐的靠门桌子旁坐下,对迎上来的白展堂笑了笑:“小哥,又见面了。老朽路过,口渴得紧,叨扰一碗水。”


白展堂心中警铃大作。这老者来得太巧了!他一边示意李大嘴去倒水,一边在老者对面坐下,状似随意地问道:“老丈这是从哪儿来?上次一别,还以为您已经走远了。”


“唉,人老了,腿脚不利索,走走停停。”老者接过李大嘴递来的水,慢慢喝着,“在隔壁镇子盘桓了两日。今日天气好,想着多赶几步路。”


“老丈云游四方,见识广博。”白展堂试探道,“不知可曾听说过‘鹞鹰急递’?”


老者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白展堂,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随即又恢复平静,缓缓道:“‘鹞鹰急递’?那是朝廷传递紧急军情密报的渠道,非等闲可知。小哥如何问起这个?”


“随口一问,听人提起,觉得新奇。”白展堂笑道。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放下水碗,低声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东西,看见了当做没看见。小哥是聪明人,当知明哲保身之理。贵店近日,恐有阴人窥伺,是非缠身,还是谨守门户,少惹外事为妙。尤其是……与南边相关的人和物,离得越远越好。”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白展堂心中一震,正要再问,老者却已起身,从褡裢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多谢店家清水。老朽还要赶路,就此别过。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说罢,戴上斗笠,拄着竹杖,不疾不徐地走出了客栈,很快消失在街角。


众人面面相觑,都被老者这番话惊住了。


“他……他是在警告咱们?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佟湘玉声音发颤。


“这老头,到底是什么人?”郭芙蓉又惊又疑。


白展堂走到门口,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这老者两次出现,都带着警告,似乎对客栈的处境了如指掌。他究竟是敌是友?是善意提醒,还是别有用心的试探?


下午,客栈里气氛更加压抑。连最闹腾的郭芙蓉都安静了许多,不时紧张地望向门外。李大嘴更是心神不宁,切菜差点切到手。


傍晚时分,李大嘴说要去市集买明天早晨的菜,顺便再打听打听。白展堂本想阻止,但想到或许能再发现点什么,便嘱咐他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李大嘴提着篮子出了门。然而,这一去,直到天色擦黑,仍不见回来。


“大嘴咋还不回来?买个菜要这么久?”佟湘玉开始坐立不安。


“不会出啥事了吧?”郭芙蓉也担心起来。


白展堂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我出去找找。芙蓉,你看好店。星月,你陪着掌柜的。”


他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个人影踉踉跄跄、慌慌张张地朝客栈跑来,正是李大嘴!他篮子不见了,衣衫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大嘴!你怎么了?”白展堂急忙迎上。


李大嘴一把抓住白展堂的胳膊,气喘吁吁,脸色煞白:“老白!俺……俺好像看见那个货郎了!”


“在哪儿?”白展堂急问。


“在……在西市尾的废砖窑附近!”李大嘴喘着粗气,“俺买完菜,想着绕过去看看能不能撞见,结果……结果真看见一个挑担子的背影,进了那破窑!俺一时好奇,就跟过去,躲在窑口往里看……结果看到不止他一个人!还有……还有两个穿黑衣服的,看着就不像好人!他们在说话,俺离得远听不清,但好像提到了‘信’、‘客栈’、‘灭口’什么的!俺吓得大气不敢出,想悄悄退走,结果踩到了一块碎瓦……”


李大嘴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里面的人立刻警觉了,有人喝问‘谁’!俺魂都吓飞了,扔了篮子没命地跑!好像……好像有人追出来了!幸亏俺对那片熟,钻了几个巷子才甩掉……吓死俺了!”


灭口?客栈?白展堂脸色骤变。那些人果然在暗中监视客栈,而且可能已经察觉李大嘴在打探!李大嘴这一跑,恐怕打草惊蛇了!


“你看清追你的人长相没?是不是黑脸有疤,或者矮胖小胡子?”白展堂急问。


“天快黑了,俺没敢回头看,不知道……”李大嘴惊魂未定。


“快进去!”白展堂将李大嘴拉进客栈,立刻关上大门,插好门闩,“从今天起,大家晚上尽量不要单独外出!大嘴,你最近也别去人少的地方了!”


众人听李大嘴讲了经过,都吓得面无人色。佟湘玉更是腿软,扶着柜台才站稳:“灭口?他们想杀了咱们?就为那几张碎纸片?天啊……”


“恐怕不止是碎纸片。”白展堂神色凝重,“那密信涉及‘滇南之变’,干系重大。咱们客栈现在,怕是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李大嘴这一跑,他们知道咱们在查,很可能……会提前动手。”


“那……那咱们报官!现在就报!”佟湘玉带着哭腔。


“报官怎么说?说咱们捡到机密公文残片,还被人追杀?官府信不信且不说,万一官府里也有他们的人呢?”白展堂摇头,“现在,只能靠咱们自己了。守夜加倍,武器备好,随时准备拼命。”


客栈里,一片死寂。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窗外,夜色如墨,仿佛隐藏着无数噬人的恶兽。


而此刻,在西市尾的废弃砖窑内,一点昏黄的灯火摇曳。三个身影聚在一处。


“废物!连个蠢厨子都追不上!”一个嘶哑的声音怒道。


“天黑,巷子杂,那胖子对地形熟……”另一个声音辩解。


“够了!”第三个声音,正是那右边眉毛缺一截的货郎,他声音低沉,“那厨子既然看到了我们,同福客栈那边肯定有了防备。计划必须提前。东西还没找到,但客栈里的人,不能再留了。尤其是那个跑堂的和新来的女人,看起来不简单。还有那个厨子……他知道的太多了。”


“您的意思是……”


“今夜子时,趁他们守夜疲惫,一网打尽。记住,做得干净点,要像……遭了流匪。”货郎眼中闪过一抹狠戾,“找到东西,立刻撤离。滇南那边,等不及了。”


灯火晃动,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狰狞地投在破败的窑壁上。杀机,已如出鞘的利刃,在黑暗中,无声地指向了同福客栈。


(货郎与同伙现身废砖窑,密谋“灭口”。李大嘴冒失查探,险被发觉,侥幸逃脱却打草惊蛇。算命老者再次出现,留下更明确的警告。同福客栈众人陷入极度恐慌,杀机迫在眉睫。白展堂预感到对方将提前动手,严令众人戒备。一场针对客栈的致命袭击,已在黑暗中被酝酿,子时将至,生死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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