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

(一)

草屋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一个瘦骨嶙峋,黑黝的皮肤裹着洗得发白的短褂,肋骨在单薄的衣裳下隐隐凸起的小孩坐在门口的石台阶上。

雨水滴滴答答的响着,打湿了草屋的茅草顶,严三就这么百无聊赖的看着。他的肚子传来了一阵“咕咕”的声音。

他便起身缓缓的走上台阶,向着草屋屋走去。草屋不算很大,可以算小了,只有两个房间。

刚一进门就是“锅屋”也就是厨房,有一个大大的灶还有不少干柴。里屋的连着灶的上火炕,也就是一家三口的床。

严三在这里找了又找,连床铺都被翻开,却什么也没有。他最后也只能来到了厨房,停在了储水的缸前。

他拿起舀子,舀起来水连着喝了两大口。喝完之后的他将舀子直接丢入水缸里。在水缸里溅出了几滴细小的水花。

严三再次走到了台阶前坐着,看着外面从天上本来圆润的雨滴,落到地上变得四分五裂,粉身碎骨。

严三的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个老太太和一个中年人的的身影缓缓的现了出来。

土路因为雨水变得泥泞,一眼看去坑坑洼洼。两人走起路来十分的小心,泥土变得松软,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生怕滑倒。

正在发呆的时候,严三远远的便看到了大喊着,“奶奶—,爸爸—。”

两人的草鞋上都粘着湿润的泥土,严三上去轻轻地搀扶着奶奶进屋。三人一切走到里屋里的火炕上坐下。

奶奶和爸爸的脸上满是愁容,严三在他们身上看了又看发现什么也没有。前几年闹旱灾,地里粮食收成太差,严三的母亲就是这么饿死的。

严三的爷爷出去打工来寻找出路,直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

严三看着奶奶和爸爸愁眉不展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但十岁的他也明白,现在家里的困境不是他能解决的。

他懂事地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炕边,双脚晃荡着。

这时候一种“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张大爷披着皮草,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走了进来。脸上长满了皱纹,身材确实很高大。

张大爷坐下后,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们家的难处,前几年旱灾,今年又闹洪涝,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我家里呢,稍微余了点粮食,给你们送过来应急。”

奶奶和爸爸听了,脸上先是惊讶,随后满是感激。奶奶忙说道:“老张啊,这可使不得,你家也不宽裕,这粮食你自己留着吃呀。”

张大爷摆了摆手,笑着说:“都是老邻居了,还说这些干啥。我家就我一个,省着点吃还能撑过去。你们家还有严三这孩子呢,可不能饿着。”

张大爷说完放下粮食便就离开了。奶奶和爸爸看着这袋粮食有些不知所措。

严三留着口水盯着粮食袋子。爸爸见状,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说道:“严三呐,张大爷这是救咱们一家人的命啊。”奶奶也在一旁感慨:“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严三重重地点了点头,虽然年幼,但他也知道这袋粮食对于这个家意味着什么。

爸爸拿着粮食去煮了一锅稀粥,严三抱起碗来狼吞虎咽的吃了两大碗。奶奶和爸爸只吃了半碗。

虽然吃了两大碗,但是严三还是感觉没吃饱。粮食就这么多,只能省着来了。

下午的时候村长来了,村长衣服十分整洁,皮肤也没有那么黑。虽然已经六十七岁了,身体却还是十分硬朗,腰板挺直。

他走进屋子,拿出一颗糖将严三支走。然后坐在炕上。奶奶和爸爸都有些诧异,村长缓缓开口道,“城里有个大户人家,想着在这里买几个孩子去当下人,还有这一个名额我想着就给你家了。”

奶奶和爸爸听到这里坚决不同意,奶奶猛地抓住爸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颤音却异常坚定:“村长,这可不行!严三是我们家的根,说啥也不能让他去城里当下人!”

爸爸眉头拧成疙瘩,沉声道:“村长,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但孩子还小,城里的日子咱摸不透,万一受了欺负可咋整?就算家里再难,我们爷俩也能想法子扛过去,绝不能把孩子送出去。”

村长叹了口气,劝道:“我知道你们舍不得,但城里那户人家家境殷实,至少能让孩子吃饱穿暖,总比在这儿跟着你们挨饿强。这名额多少人家抢着要,我也是看着严三这孩子懂事,才特意留给他的。”

奶奶抹了把眼角,摇着头说:“吃饱穿暖固然重要,可孩子在身边才叫家啊!前几年他娘走了,他爷爷又没了消息,咱就剩这一个念想了。要是连他都送走,我这老婆子活着还有啥意思?”

村长有开口道,“严三只是走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再加上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你们家什么情况我能不知道吗!再好好想想。”

爸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黝黑的脸上青筋隐隐凸起,“村长那大户人家是哪一户?”

村长回答道,“自然是很有名的李家。”李家的知名度还是很高的,收了不少贫困户当长工,工资什么都还算丰厚,一点也不拖欠工资,在那里打工还都能吃饱。

爸爸看了看日渐消瘦的奶奶,似乎也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谢谢村长怎么关照我们家,这个名额我们要了。”

奶奶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手死死拽住爸爸的胳膊:“臭小子!你疯了?咱不是说好不送三儿走的吗?”她的声音又急又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

爸爸不敢看奶奶的眼睛,也不敢看炕边突然僵住的严三,黝黑的脸绷得紧紧的,喉结又重重滚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娘,我没疯。李家的名声咱知道,不拖欠工钱还管饱,三儿去了至少能活下去,总比跟着咱在这儿忍饥挨饿强。”他顿了顿,眼角泛红,“您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我不能让您和三儿都跟着我受苦。”

刚好走进来的严三,听到他们的对话。

严三手里攥着的那颗糖“啪嗒”掉在炕席上,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走”,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爹,我……我能挖野菜,能拾柴,我不饿……”

奶奶一把将严三搂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我的孙儿啊,是奶奶没用,是你爹没用,护不住你啊!”她拍着严三的背,泪水打湿了孩子单薄的衣裳,“去了城里可咋好?受了委屈都没人替你撑腰,想吃口热乎的都没人给你做……”

爸爸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那颗糖,塞进严三手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三儿,爹对不住你。去了城里要听话,好好干活,别淘气,等爹攒够了钱,就去接你回家。”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一定要好好活着。”

屋外的雨又大了些,“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夹杂着奶奶压抑的哭声,和严三强忍着的哽咽。

草屋里的灯光昏黄,映着三人单薄的身影,在这风雨飘摇的日子里,显得格外凄凉。而远方的城里,等待严三的,是未知的命运。

(二)

今天的夜晚格外的黑,黑得令人心里发慌。屋外的雨声还是没有停下,“滴答滴答”的声音围绕在每个人的耳边。

冰冷的雨滴像是打在每个人的心头,刺骨而又令人发寒。

村长的声音在此时传来,“该走了吧。”

严三攥着那颗糖,糖纸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甜味混着泪水在舌尖泛开,又苦又涩。他被奶奶搂得发紧,能清晰感受到老人颤抖的肩膀,和藏在皱纹里的绝望。

爸爸背对着他们,脊梁挺得笔直,却能看到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得像屋外的雨珠。

“走吧。”村长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爸爸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眼神避开严三的目光,只对着奶奶哑着嗓子说:“娘,我送三儿去村口。”

奶奶松开手,颤抖着替严三理了理洗得发白的短褂,又摸了摸他瘦得硌手的脸颊,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孙儿,到了城里要好好的,别惹人家生气,记得按时吃饭……”后面的话被哭声咽住,再也说不下去。”

严三咬着嘴唇,强忍着没哭出声,只是重重地点头,把“我不想走”这四个字咽进肚子里,化成喉咙口的哽咽。

他跟着爸爸走出草屋,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土路泥泞不堪,爸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扶他一把,草鞋上沾满的泥巴,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前面有着一个牛车,看样子应该是村长家的。也就村长家里能养的起了,严三家里本来也有一头牛,不过在去年的时候也饿死了。

爸爸将严三抱上了车,嘴里像是要说写什么,但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小三照顾好自己!”

爸爸的眼角有几滴眼泪落下,缓缓的看着牛车渐行渐远。村长转过身来将一袋钱丢给里爸爸,“好了,以后还是会见面的。”

坐在车里严三看着其他两个和他一个村里的小男孩,他们两个哭哭啼啼的。严三看着他们,自己心里也不好受,缓缓的将那颗糖放进嘴里。

这样似乎能好受一点,可惜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糖不怎么甜,好像还有着一丝苦涩。

牛车外的雨声的此时也在慢慢的变大, 现在只能听见雨水落地声音了。似乎一切都声音都被雨声吞噬。

以前旱灾的时候,严三老是期盼着雨水的到来。那样地里也就不会颗粒无收,家里人也不会在饿肚子了。

那时的严三也十分喜欢雨声,喜欢他那“滴滴答答”的落地声,喜欢坐在台阶上就这么看着雨水慢慢落地,发出声响。

现在,坐在牛车上的严三,听着牛车外的雨声,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讨厌了。

严三靠在车壁上,嘴里的糖早就化完了,苦涩的味道却黏在舌尖散不去。

他也想放声哭,可一想到爹那句“一定要好好活着”,就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牛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夜,雨声没停过,严三也睁着眼睛看了一夜。天快亮时,雨势才渐渐小了,变成了细密的雨丝。车外隐约传来鸡叫,牛车也慢慢停下,赶车的汉子掀开油布,沉声道:“到了。”

严三探头出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

没有泥泞的土路,没有低矮的草屋,取而代之的是青石板铺就的宽阔街道,两旁是青砖黛瓦的大房子,门窗上雕着精致的花纹,甚至有几户人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看着就气派非凡。

空气中也没有泥土的腥气,反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不知道是花还是别的什么。

“都下来,跟着我走。”村长从后面赶了上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率先迈步朝街道深处走去。

严三、尚志和孙石头赶紧跳下车,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青石板又滑又凉,严三的草鞋底子薄,硌得脚生疼,他只能尽量放慢脚步,免得滑倒。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朱红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李府”两个大字,字体遒劲有力,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青色短褂的汉子,腰间束着腰带,见他们来了,其中一个上前对着村长拱了拱手:“张村长,人带来了?”

村长点头:“带来了,三个孩子,都是听话懂事的。”

汉子目光扫过三个孩子,在严三身上停顿了片刻——这孩子虽然瘦得厉害,眼神却不似另外两个那般怯懦,反而透着一股韧劲。他没多问,侧身让开道路:“跟我来吧,管家在里面等着。”

走进大门,里面更是别有洞天。庭院深深,铺着光滑的鹅卵石,中间有一个池塘,水面上漂浮着翠绿的荷叶,雨丝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穿过几重院落,他们来到一间厢房前,汉子喊了声“管家”,里面便走出一个穿着体面的老者,留着山羊胡,眼神锐利,手里拿着一个账本。

“张村长辛苦了。”管家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三个孩子身上,像在打量什么物件,“都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村长连忙答道:“这是严三,十岁;狗蛋,九岁;石头,十一岁。都是老实孩子,能干活。”

管家点点头,翻开账本记了几笔,又对身边的婆子说:“带他们去下人房洗漱,换身衣裳,再教他们规矩。下午让刘管事来领人,分去各院干活,对了,让那个叫严三的去打扫学堂。”

那婆子应声上前,脸上没什么表情,递给他们三套粗布衣裳:“跟我来,少说话,多做事,不然有你们苦头吃。”

严三跟着婆子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下人房。房间不大,摆着四张木板床,墙角堆着几件破旧的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那婆子不耐烦的开口道,“这就是你们以后住的地方,还有那个叫严三的过来,我带你去学堂。”

严三听到之后急忙进行点头,立刻跟在那老婆子的后面。

学堂在李府东侧的跨院,青瓦白墙围出一方静谧天地,月洞门内栽着两株老桂树,湿漉漉的枝叶垂着雨珠,空气中飘着清冽的草木香。

婆子步子又急又沉,严三踩着刚换的粗布鞋,鞋底薄得能感受到青石板的凉意,紧紧跟在后面,不敢落下半步。

“规矩都记牢了?”婆子在院角工具房门口停下,指了指里面,“卯时打扫干净院子,辰时先生授课前擦好桌椅,午时再拾掇一遍,不许出声,不许乱闯正屋,更不许偷看少爷小姐读书。做错一件,就等着饿肚子。”

严三攥紧衣角,重重点头:“记住了。”

婆子哼了一声,转身踩着回廊的青砖离去,裙摆扫过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严三推开工具房的门,里面阴暗潮湿,墙角堆着扫帚、抹布和水桶,木柄上磨出了光滑的包浆,水桶边缘结着一层薄薄的水垢。他拿起扫帚,轻轻扫起院中的落叶和雨渍,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正屋的动静。

刚扫到正屋窗下,里面便传来先生温厚的声音:“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紧接着是一群孩童朗朗的读书声,清越整齐,像春日里的溪流。

严三忍不住停下脚步,悄悄抬眼望向窗内——几张雕花桌椅摆得端正,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孩子端坐着,脸蛋圆润,皮肤白皙,和他黝黑干瘦的模样判若云泥。

其中一个穿水绿色衣裳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手里捏着一支玉簪,正低头认真看着书页,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像画里的人。

严三就这么静静趴在窗口上的看着....

(三)

来到李家的生活还算不错,每天两顿饭都有窝窝头和清水白菜。

要是主家有什么宴会活动之类的,还能吃到一些肉。

每天都能吃饱饭,正长身体的严三有时候一个人赶两个同龄人了。

被褥也是每个季节都会同一清洗,他们一个房间的,晚上总是聊一下今天干了什么,看见了什么。都是对于李家的感叹,有时候还会激起对家里的思念。

每天早上的时候,都有一个大汉叫他们起床去干活。时间不算是特别的早,都有听到之后立刻起身穿衣叠被。

严三渐渐习惯了李府的节奏。早上的梆子声刚响,他就拎着扫帚去学堂院,先扫净桂树落下的残叶,再用湿布细细擦去石板上的青苔,水桶里的水倒映着天刚亮时的微光,凉得浸手。

到了先生授课,他便守在工具房门口,耳朵却忍不住往正屋凑。

先生讲“学而时习之”,讲“君子务本”,讲“知行合一”,那些陌生的字句像种子,悄悄落在他心里,在心里生根发芽。

偶尔趁先生歇息,他会捡起地上掉落的碎纸片,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心里琢磨着笔画的模样。

同屋的尚志被分去了厨房打杂,那里可是一个好差事,每天回来都能念叨几句后厨的香气,说太太们吃的糕点甜得能粘住牙,说少爷们不爱吃的肉会赏给下人,每次听到都很令人向往。

孙石头在马厩干活,算是最苦最累的一个了,他比起以前晒得更黑了,却总炫耀自己能牵得动最烈的那匹黑马。

还有一个是叫苏保同,比严三他们早来李府半年,被分去打理花园,手上总沾着草木的潮气,身上经常粘着不少的湿泥土,导致身上总有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土腥味。

他性子活络,知道深浅,不像尚志那般嘴馋,也不似孙石头爱逞强,平日里总爱给三个新来的孩子讲李府的门道——哪家少爷脾气躁,哪个太太爱干净,甚至连后厨婆子藏点心的地方都摸得一清二楚。

严三话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苏保同问起学堂的事,他才会低声说几句先生讲的书,说穿水绿衣裳的小姐李若涵读书最认真,先生总夸她悟性高。

每次说起李若涵,严三脸上总是带着一股笑意,而且一旦说到了就是停不下来。

苏保同听了便笑:“那李小姐是老爷的掌上明珠,将来是要嫁入书香门第的,咱们这些下人,能远远看着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不过你运气好,学堂清净,不像马厩和厨房,是非多,规矩多,你可千万别越界就行。”

严三没接话,心里却记着苏保同的话。

他依旧每天早早打扫学堂,先生授课时,就借着整理工具的由头,在门外多站片刻,用耳朵认真的听着,把那些陌生的字句悄悄记在心里。有的时候,多待上一会也是为了多看一眼李若涵。

某一的天午后,李若涵课后的时候留在院里看书,一阵微风刮过,将她手中的书页吹得哗哗响。

上面几张写满字的纸片飘落在地,正好飘向了严三的方向,落在严三脚边。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去捡,又想起婆子说的“不许乱闯,不许乱动,不许坏了规矩”,手停在半空。李若涵抬头看见,笑着轻轻地招手:“你帮我捡起来好不好?”

李若涵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脆生生的带着暖意,瞬间驱散了严三心头的拘谨。更是如同一道温暖的阳光,照在了他的心上。

“谢谢你呀。”李若涵接过纸片,目光落在他沾着薄泥的手背上,又瞥见他藏在身后、攥着半块废纸片的手——那上面是他趁空偷偷描的“之”字,笔画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她眼睛一亮,轻声问:“你也想识字?”

严三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只是看着好看。”

“好看就学着写呀,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李若涵说着,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支短毛笔,又撕了张干净的宣纸,蹲下身把纸铺在石桌上,“我教你写‘山’字吧,你老家是不是有很多山?”

她握着严三的手腕,笔尖蘸了点残余的墨汁,在纸上缓缓划过:“先写中间一竖,再写左边的竖折,最后写右边的竖折,像不像三座连在一起的山?”

严三僵着身子,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心里像揣了只扑腾的小雀。

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工整的“山”字跃然纸上,也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更深的根,在心中留下了最深刻的痕迹。

“记住了吗?”李若涵松开手,把笔塞给他,“以后你打扫完,要是先生不在,就可以在这儿写写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严三攥着笔,重重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这时,远处传来丫鬟的呼唤:“小姐,该回屋了。”李若涵应了一声,起身时又塞给他一把炒瓜子,笑着跑开了。

严三站在原地,看着石桌上的“山”字,又低头看着掌心的瓜子,心里暖烘烘的。他把瓜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将那张纸折好藏进工具房的缝隙里,才拿起扫帚继续打扫。

第二天又下了雨,导致他不能去清扫学堂。不能去学习,也见不到李若涵,使他的心里有些低沉,听着外面的雨声, 心里莫名其妙的对雨又讨厌了一分。

(四)

雨丝斜斜织了一上午,青石板缝里的青苔吸饱了水,绿得发亮。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严三也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雨势渐歇,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清润气息。

他先去工具房取了扫帚,弯腰扫起院角堆积的落叶——经了一夜雨水浸泡,落叶沉甸甸的,扫过石板时发出沙沙的闷响,他动作放得极轻,很慢,生怕惊扰了尚未起身的先生和小姐们。

打扫完一有空就去偷偷的听课,偷偷的看李若涵。

就这么一复一日,严三就这么在李府待了五年。

十五岁的少年已褪去稚气,身形颀长挺拔,常年劳作让他肩膀宽阔,身上更加紧实,黝黑的脸庞轮廓分明,眼神比五年前更添了几分深邃沉稳,甚至还有着几分坚定。

他的字也练得有模有样,工具房的墙壁上贴满了他用废纸写的诗文,从最初歪歪扭扭的“之”字,到如今笔锋遒劲的《论语》全篇。

李若涵常会把自己的旧书、多余的墨锭悄悄放在石桌上,书页间偶尔夹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她不懂的问题,或是一句鼓励的话。

严三依旧话很少,却不再怯懦。每次接过书和墨,他都会认真道谢,而后趁着打扫的间隙细细研读,认真思考,遇到难题便记在心里,等课后李若涵留在院里看书时,再低声请教。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雨珠从桂树叶上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伴着他们轻声的讨论,时不时的夹杂着两人的欢笑声,成了学堂院最寻常也最静谧的风景。

李若涵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梳着清雅的发髻,常穿素色的襦裙,眉眼间依旧温婉,却多了几分书卷气,君子气,大家闺秀的气质一览无余。

可惜美好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李家就给李若涵定了一门婚事。是和李家同等势力的王家,订婚的对象是王家的嫡子王浩文。

消息是从后厨传出来的,尚志那天回来时,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压低声音说给严三和孙石头听:“你们听说了吗?李若涵小姐要嫁去王家了,听说那王少爷是个纨绔,仗着家里有权有势,在城里名声可不太好。”

孙石头正在擦马鞍的手猛地一顿,骂了句:“这啥世道?这李家怎么想的,小姐那么好看的人,怎么能嫁那种货色!”

严三,心里像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闷得发慌。

他想起李若涵昨日还在院里和他讨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诗句,那时她眼里的光温柔又明亮,如今想来,竟成了刺心的钝痛。

第二天再见到李若涵时,眼里多了几分忧愁,还有着几分释然。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石桌旁看书,而是缓步走到桂树下,伸手接住从枝叶间滴落的雨珠,指尖被凉意在浸得微微泛白。

严三见状,捏着扫帚的指节泛白,犹豫了半晌,还是放下工具,从工具房里取了块干净的布巾,轻轻走上前。

“小姐,小心着凉。”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若涵轻轻地转过身,看着他递过来的布巾,愣了愣,随即便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她轻轻擦拭着指尖的水渍,轻声道:“小三,你都听说了?”

严三点头,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像是被一块毛巾堵住了嘴。

他知道,任何“节哀”“保重”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就像当年他被迫离开家时,旁人的安慰也没能减轻半分痛苦,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李若涵却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却更多的是一种坦然:“其实,我早有预料。我们这样的人家,婚姻本就由不得自己,任何家族都是一样。”

她顿了顿,抬头望向院外的天空,雨丝如帘,模糊了远处的亭台楼阁,“只是没想到,会是王家。”

“小姐……”严三想说些什么,却被她打断。

“我爹说,王家能帮李家稳固地位,这是最好的选择。”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布巾,上面绣着细小的兰草花纹,是她从前特意让人做的,偷偷放在石桌上给严三擦手用的,“可我知道,王浩文的名声,城里人人皆知。只是,有些事,终究是逃不过的。”

严三看着她故作释然的模样,心里像被刀割一般疼。

他想起这五年间她偷偷递来的书册、墨锭,想起两人在石桌旁讨论诗文的时光,想起她教他写“山”字时指尖的温度,那些温暖的片段此刻都化作尖锐的刺,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坚定:“小姐,若你不想嫁,我……”

“别傻了。”李若涵轻轻摇头,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你是李家的下人,我是李家的小姐,我们之间,本就隔着天壤之别。”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般砸在严三心上,“而且,我不能连累你。你还有你的家人要牵挂。”

严三愣住了,他没想到李若涵竟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

是啊,他是个下人,无权无势,连自己的命运都曾无法掌控,又怎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几乎将他淹没。

一想到刚刚订婚,还有着三年的时间。

严三就突然大声喊道,“小姐,你等我,我定可以去闯出一片天。”

严三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响,惊得桂树叶上的雨珠簌簌落下,溅在青石板上碎成细小的水花。

李若涵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愣住,手里的布巾差点滑落。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他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沉稳,只剩下破釜沉舟般的坚定,像极了暴雨前云层里透出的那道微光,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你……”她张了张嘴,眼底的愁绪被震惊取代,随即又染上一层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严三并没有给李若涵回答的机会,立刻转身跑开了。

生怕看到李若涵眼中的犹豫或怜悯,更怕自己会忍不住留下来,溺在这庭院深深的桎梏之中。

他一路狂奔,穿过回廊,掠过诧异的丫鬟仆妇,直奔下人房。“三儿,你咋了?被婆子骂了?”尚志放下碗,起身想拉他。

严三一把挥开他的手,冲到自己的木板床边,弯腰从床板下掏出一个布包——那是他五年来攒下的所有工钱,还有李若涵偷偷塞给他的几块碎银子,被他用布层层裹着,藏得严严实实。

“我要走。”他声音粗哑,带着急促的喘息,手指飞快地系紧布包,往怀里一揣。

“走?去哪?”孙石头瞪大了眼,“你疯了?李府虽说是下人,可至少能吃饱穿暖,外面兵荒马乱的,你一个人能去哪?”

“闯天下。”严三抬起头,眼底的坚定未减分毫,刚才喊出的誓言还在胸腔里滚烫,“我答应了小姐,要闯出个样子来。”

尚志和孙石头对视一眼,都看出了他的决绝。他们知道严三的性子,平日里话少,可一旦下定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尚志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给他:“这里面是我攒的几块糕点,你带着路上吃。外面不比府里,万事小心。”

孙石头也挠了挠头,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双半旧的布鞋,那是他托人新做的,还没舍得穿:“你那草鞋不经穿,这鞋你拿着,走远路舒服些。”

严三看着两人递过来的东西,眼眶一热,喉头发紧。

在李府这五年,他们是同吃同住的兄弟,见证了彼此的青涩与成长。

他重重地点头,接过糕点和布鞋,声音沙哑:“多谢你们。等我混出模样,一定回来找你们,你们等我。”

严三趁着雨天,偷偷的翻墙离开。雨水落地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五)

离开的严三先是回到了家里,回到了那个已经五年没有回去的家。期间也就他的爸爸来看过他一回。

爸爸那时来的时候,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微微的凹陷。头发也白了不少,说了一些什么要照顾好自己便离开了。

严三带着激动的心情向着家里走去。

土路还是记忆中的模样,被雨润得泥泞,脚踩下去陷出浅浅的凹坑,带出熟悉的泥土腥气。

严三背着简单的行囊,步子迈得又急又沉,五年未见的草屋的样子,在雨雾中渐渐清晰。

严三快步走上前,木门有些发黑,指尖触到木门的瞬间,才发现门板早已朽坏,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的呻吟,带着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爹—?奶奶—?”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在空荡荡的屋里荡开浅浅的回音。

锅屋的灶膛冷寂,曾经堆着干柴的角落如今只剩几片枯叶,甚至还有些潮湿。

水缸里的水浑浊不堪,结着厚厚的水垢。

里屋的火炕铺着破旧的草席,上面叠着一床打满补丁的薄被,散发着潮湿的气息。

严三掀开草席,下面的土炕冰凉,没有一丝人气。

他心里一沉,转身就往张大爷家跑。

泥泞的土路让他脚步踉跄,布鞋沾满了泥巴,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耗费莫大的力气。

“张大爷!”

张大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愣了半晌,才认出眼前的少年,手里的烟杆“啪嗒”掉在炕席上:“三儿?真的是你吗?”

张大爷慌忙的站起身来,动作急得带起了炕席的褶皱,伸手在严三胳膊上重重拍了两下:“真是你这小子!都长这么高了,黑了也壮了,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语气里满是惊喜。

严三攥着怀里的布包,喉结滚动着,不等张大爷再问,就急着开口:“张大爷,我爹和奶奶呢?我家屋里没人,他们都去哪了?”

灶房里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热水还没烧开,屋里的空气却是先一步的沉了下来。

张大爷深吸了口气,缓缓道:“你的奶奶在你走后的第三年冬天,染了风寒。那时候天寒地冻,家里没多少柴火,药也买不起,硬扛了半个月,还是就这么走了。”

严三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冻住一般,耳边瞬间嗡嗡作响。

他想起奶奶临走前搂他的力道,想起她哭着说“护不住你”的声音,想起她替他理短褂时颤抖的手。

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心脏,让他难以呼吸。

“那我爹呢?”他的声音十分的急促,指尖死死抠着炕席的缝隙。

你爹啊……”张大爷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惋惜,“你奶奶走后,他就更沉默了,去了一趟城里之后,就,就…上吊了!”

“上吊了”三个字如同一击重锤,狠狠砸在严三心上,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耳边的柴火噼啪声、屋外的雨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三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土墙上,“张大爷你说……什么?”严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爹……他怎么会……”

张大爷蹲下身,眼眶红得发亮:“三儿,你别急,先听我细说。你奶奶走后,你爹就像丢了魂,天天抱着你奶奶的旧衣裳发呆,地里的活也不管了。后来他去城里看你,回来之后就更不对劲了,说你在李府干活辛苦,说自己没本事,护不住你,也没留住你奶奶……。”

“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雨,”张大爷的声音哽咽着,“我去你家送粮食,推开门就看见了……你爸爸他吊在房梁上,脚下踩着的是你小时候坐过的小木板凳。

他留了封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就写了一句话:‘三儿,好好活着,别像爹一样没用’。”

严三瘫坐在炕边,“为什么……”严三喃喃自语,泪水像同决堤般的洪水般涌出,“他为什么不等等我?我已经出来了,我能挣钱了,我能养他了!”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像是在为这破碎的家庭哀悼。

一段时间后,“张大爷,”严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我爹和奶奶,葬在哪了?”

张大爷看着他眼底的死寂,心里一阵发紧,低声道:“就在后山的老槐树下,我和村里的人一起埋的,给立了块木牌。”

严三点点头,转身朝着后山走去。他的脚步沉稳。

后山的老槐树下,两座小小的土坟并排着,木牌上的字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奶奶,爹,”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儿子来看你们了。你们放心,我会好好活着,而且会活得很好。我不会让你们白死,我会闯出一片天,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的儿子,不是没用的人。”

严三就这么在后山待了一晚上,对着奶奶和爸爸,诉说着发生的一切,还有回忆着一前一家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天刚蒙蒙亮,严三便就起身离开下山去了。

下山时,晨雾还未散尽,沾在眉梢发间,凉丝丝的。严三没回那座破败的草屋,只是朝着村口的方向走。

走出村子不远,便遇上了一支往北去的商队。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大汉,见严三背着行囊,眼神坚定,不像寻常逃荒的少年,便喊住他:“小子,去哪里啊?”

“当兵。”严三的声音简洁,没有多余的话。

络腮胡大汉愣了愣,抬头认真的上下打量他,忍不住笑道:“当兵?你小子毛都没长齐,真知道军营里是刀枪无眼,还是九死一生?”

严三没有什么反应,眼神依旧沉稳:“我不怕死,大丈夫应当在驰骋沙场,建功立业。”他顿了一个,补充道,“我有力气,能扛能打,还识几个字,读过一些书。”

络腮胡大汉被他眼底的坚定震了震,收起了笑意,沉吟片刻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一个‘建功立业’!跟我走,小子,实话告诉你我是镇北军的先锋官,此番正是回营归建。你这性子,倒合我的胃口,跟我走,我保你有仗打、有功立!”

严三没多言,只是默默跟上商队的脚步。先锋官姓赵,叫做赵德山,是个豪爽人,见他沉默寡言却手脚勤快,白日里帮着照看粮草、警戒四周,夜里就着篝火的微光练字,便多了几分好感,偶尔会和他聊些军营里的事,教他些基础的刀法招式。

(六)

就这么慢慢的前行,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队伍踏着晨雾走了七日,终于抵达镇北军大营。

黑褐色的营墙依山而建,绵延数里,旗帜在朔风中嗡嗡作响,远远便能听见操练的呐喊声,沉闷如雷,气势恢宏。

雨不知道何时又落了下来,细密的雨丝打在铁甲上,溅起细碎的水滴,带着边塞特有的凛冽寒意,冰冷而又刺骨。

赵德山领着严三穿过营门,脚下的黄土被雨水浸透,踩上去黏腻厚重。

营内帐篷林立,士兵们各司其职,有的擦拭兵器,有的打磨甲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风霜之色,眼神锐利如鹰,有着士兵特有的杀伐气息。

严三就这么跟在后面,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也满是严肃。

赵德山将严三交给先锋营的吴磊,吴校尉时,特意拍了拍吴校尉的肩膀:“这小子看着沉敛,力气足还识得字,性情坚毅,是块好料,多费心带带。”

吴校尉随即便点点头,目光扫过严三挺拔的脊背和沉稳的眼神,心里已经有了几分认可,转头对身边一个有着络腮胡,身材高大的士兵说道:“王虎,把他领到新兵帐,规矩和操练章程都跟他说清楚点。”

“得嘞!”王虎嗓门洪亮,一把拍在严三肩上,力道沉得让严三身体微微一颤,“跟我来吧,小子!军营里可不比家里,偷懒耍滑可没好果子吃!”

严三默默跟上王虎的脚步,很快就到新兵营。

新兵帐是清一色的青布帐篷,一字排开,雨珠顺着帐篷边缘缓缓的往下流淌。

几个光着膀子的新兵正擦拭着刚刚领到的朴刀,见王虎领人进来,都抬眼好奇地打量着严三。

“这是严三,新来的,以后跟你们同一个帐。”王虎嗓门依旧洪亮有力,指了指角落的空铺位,“规矩都记好了:早上起身操练,中午休整半个时辰,下午晚训结束,夜里轮流值夜,不许私藏酒水,不许擅离营帐,违者军法处置!”

严三点头应下,放下行囊便开始整理铺位。干草带着潮湿的气息,他却毫不在意,只用手压实。

到了早上操练的时候,“新来的,看着瘦了吧唧的,能扛住操练吗?”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新兵嗤笑一声,手里的朴刀在指尖转了个圈,带着几分挑衅。

严三没做任何的回答,只是握着朴刀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军营里的尊重从不是靠嘴说,而是靠真本事挣来的,唯有实力才是一切都根本。

王虎的鞭子“啪”地抽在校场上,溅起一片泥水,也打断了那新兵的嗤笑:“都给我闭嘴!到了这儿,是骡子是马,操练场上见真章!”

他目光严肃的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严三身上,“尤其是你,新来的,你要是跟不上,可别怨我鞭子不留情!”

号角声再次响起,五十圈的晨跑就拉开了操练的序幕。

早上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混着汗水顺着严三的额角往下淌,浸透了粗布军衣,贴在背上又冷又沉。

那满脸横肉的新兵叫周成勇,故意跑在严三身边,时不时用肩膀撞他一下:“小子,不行就吱声,别硬撑着累晕过去,还得麻烦别人把你抬你回来。”

严三咬着牙,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攥紧了拳头,把所有力气都灌进双腿。

他想起爹娘坟前的誓言,想起李若涵眼中的期许,这点疼算什么?

严三渐渐加快脚步,胸腔里的喘息越来越粗重,喉咙里泛起铁锈味,可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周勇见他不仅没掉队,反而越跑越快,脸上的嘲讽变成了诧异,下意识地跟了上去,可刚没跑了几圈,就被严三狠狠地甩在了身后。

五十圈跑完,严三累得瘫坐在泥地里,浑身脱力,却没像其他新兵那样躺倒在地。

王虎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还有欣赏,却没多言,只是扔过来一把粗布巾:“擦干净,一刻钟后练刀法!”

接下来的刀法操练更是苦不堪言。王虎亲自示范,动作刚猛有力,每一招都带着杀伐之气。

严三从未系统学过刀法,起初总是跟不上节奏,朴刀在他手里显得格外沉重。

“废物!小子你这也敢叫劈刀吗?”王虎的鞭子抽在他身边的地上,“力道要沉,落点要准!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严三咬着牙,一遍遍重复着劈、砍、刺的动作,头发上也都满是汗珠,汗水顺着指尖滴落在泥地里。

晚训的内容也同样如此,不过相比之下,还多了俯卧撑和扎马步。

晚训结束后,其他新兵都累得倒头就睡,严三却借着帐外篝火的微光,在地上用树枝复盘白天的刀法招式。

赵德山偶尔路过,见他如此刻苦,又看他在地上画的招式拆解,忍不住驻足:“你这小子,倒有些悟性,不过真到了战场上这些都没太大用,主要是为了让你们强身健体,战场上一寸长,一寸强,长枪在进战的时候才是最强。”

严三闻言,握着树枝的手一顿,抬头看向赵德山,眼神里满是求知的目光。

“将军所言极是,”他拱手道,“只是我从未接触过长枪,不知该从何学起。”

赵德山赞许地点点头,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自己的备用长枪扔给他:“这枪用的是硬木枪杆,裹了铜箍,重量刚好适合你。明日起,晨跑后加练枪法,我教你基础的拦、劈、扎三式。记住,枪法贵在精准迅猛,一寸长一寸强,更要懂得借力打力,而非蛮干。”

严三接过长枪,只觉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常年握持的包浆。

他试着掂了掂,深吸一口气,朝着赵德山再次拱手:“谢将军赐教,严三定不负所望。”

自那日起,严三的操练便多了一项。每日晨跑结束,别人歇息的功夫,他便跟着赵德山在空地上练枪。

赵德山耐心指点,手把手教他调整站姿、发力技巧,严三学得格外认真,一招一式都反复琢磨,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就这么一复一日,一年半的时间很快就过去,期间也是接到一些勘察任务。在此期间严三也和其他熟络了起来。

他们这一次收到一个剿匪的任务,有着实实在在的危险。

赵德山拿着军令走进新兵帐时,篝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映得他脸上的络腮胡愈发凌厉。

黑风岭土匪盘踞三年,劫掠商队、屠害村落,连朝廷转运的军粮都敢劫夺。”

赵德山将军令拍在矮桌上,火星被震得跳跃,“将军令我先锋营为主力,三日后破晓出发,务必将这群杂碎一锅端了!”

其他新兵有的面露惧色,有的低头不语。严三坐在角落,指尖摩挲着长枪杆上的铜箍,眼神沉。

“严三。”赵德山忽然点他的名,“你带一百弟兄,从东侧羊肠小道迂回,截断土匪西逃路线。那路窄坡陡,雨天湿滑,务必谨慎行事,午时前抵达指定位置,见信号弹便发起攻击。”

“是!”严三起身拱手,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他知道,这是赵德山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这一年半刻苦操练的认可。

但听着外面的雨声,严三的心里生出一丝不安。

(七)

任务在晚上进行,严三他们这也算是一次突击训练,虽然十分危险。

严三提着长枪走在最前,粗布军衣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寒意顺着毛孔往里钻。

身后一百名弟兄沉默地跟着,脚步踩在湿滑的泥径上,只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道路确实很窄,只能允许一人通过。长满了带刺的灌木丛,稍不留意便会被刮破衣裳,划出血痕。

“都跟紧了!脚下踩实!”严三压低声音喝令,目光扫过身后弟兄们模糊的身影。

他记得赵德山的叮嘱,这队新兵虽经操练,却未上过真正的战场,今夜不仅是剿匪,更是生死考验。

一行人在风雨中艰难跋涉,终于在一段时间后抵达指定位置——一处俯瞰黑风岭匪寨的山坳。

严三挥手让弟兄们隐蔽在灌木丛后,雨水顺着枝叶滴落,打在他的脸上。

“严哥,会不会出变故了?”身边的周成勇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躁。

这一年半来,他早已对严三心服口服,昔日的挑衅更是变成了如今的信赖。

严三摇头,眼神依旧沉稳:“再等一会。赵将军行事稳妥,定是在等最佳的时机。”

突然,一道红色信号弹划破雨夜,在半空炸开一团火光,短暂照亮了黑风岭的轮廓。

“动手!”严三猛地站起,长枪一挺,“守住山口,一个都不许放跑!

所有人立刻起身行动,封住了下三的退路,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竟是另有一伙土匪从后山绕来,人数足有两百余,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挥舞着长柄斧,直奔严三等人冲了过来。

“是黑风岭二当家夜狼!”周成勇惊喝出声,握紧朴刀的手沁出冷汗。

严三心头一凛,瞬间识破圈套。主营正面进攻是诱饵,真正的突围主力则是藏在了后山。

夜狼的长柄斧带着呼啸劈来,斧刃擦着严三肩头掠过,劈开一片湿漉漉的灌木丛。

严三侧身避开,立刻抬手,长枪顺势刺出,直指黑马。夜狼勒缰急停,黑马人立而起,前蹄踏向严三。

严三借力后跃,长枪横扫,重重打在黑马前腿,黑马吃痛跪倒,将夜狼掀翻在地。

“杀!”严三一声令下,周成勇率先冲了上去,新兵们见状也鼓起勇气,纷纷举刀冲杀。

“毛头小子,就凭你也敢拦你爷爷我的路!”夜狼独眼圆睁,凶光毕露,再次挥斧冲来。

严三手持长枪迎了上去,一时之间喝夜狼僵持不下。可惜严三的实战经验,比起夜狼差的太多了。

严三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泥地湿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严三的脑海里飞速回放着赵德山所教的枪法要诀:“借力打力,以巧破拙。”

夜狼久攻不下,渐渐焦躁,斧法愈发狂暴,破绽也越来越大。

严三抓住一个空隙,长枪突然变刺为挑,枪尖精准地挑中夜狼握斧的手腕。长斧脱手飞出,重重砸在石头上断成两截。

可惜的是他们人数众多,严三带了的一百人都已经死伤大半。

“弟兄们,撑住!”严三嘶吼着,“赵将军的主力很快就到!”

可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稀疏的刀剑碰撞声。

周成勇后背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却依旧挥舞着朴刀,死死守住左侧的隘口:“严哥!我还能打!”

一名土匪手持弯道偷袭,瞬间便将周成勇的头颅斩下。

“成勇!”严三目眦欲裂,嘶吼声震得周围的灌木丛簌簌发抖。

朝夕相处的兄弟,那个曾经挑衅过他、后来却甘愿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汉子,就这么死在了他眼前。

滔天的恨意和怒意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严三忘了伤口的剧痛,忘了敌我悬殊的兵力,只攥紧长枪,红着眼冲向那名砍杀周成勇的土匪。

枪尖带着风声,直刺对方心口,那土匪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一枪贯穿。

夜狼见他这般悍不畏死的模样,独眼闪过一丝忌惮,却依旧嘶吼着扑来:“小兔崽子,给我去死!”他弯腰抄起地上的断斧,只握着半截斧柄,朝着严三的脖颈劈来。

严三侧身避开,斧柄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带起一片皮肉。

啊——!”夜狼惨叫一声,独眼瞪得通红,“我要你的命!”

在怒意加持下的严三也不容小觑,两人再次较量在了一切。

严三在夜狼扑来的瞬间,猛地矮身,长枪从他腋下穿过,直直刺入他的后心。

呃……”夜狼的身体猛地一僵,扑来的力道瞬间消散,他低头看着胸前露出的枪尖,上面沾满了温热的鲜血,不敢置信。

严三手腕用力,将长枪抽出,夜狼的尸体重重地倒在泥地里。

剩下的土匪见二当家已死,又看到严三这般悍不畏死的模样,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心思抵抗,纷纷掉头想要逃窜。

“一个都别想跑!”严三嘶吼着,拖着受伤的身体,再次冲入人群。

长枪挥舞,土匪们如同割麦子般纷纷倒地,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泞,也染红了严三的衣衫。

最后加上严三,也只活下来了六个人,赵德山也很快带着大部队赶到。

赵德山的马蹄踏碎泥泞,主力部队的喊杀声与风雨交织,残存的土匪见状魂飞魄散,却被严三与幸存弟兄死死咬住退路。

严三!收枪!”赵德山翻身下马,一把按住他的枪杆。

严三猛地挣开手,踉跄着奔向周成勇的尸身。

雨水打在周成勇冰冷的脸上,像是在为他流泪。

严三将自己的外袍脱下,仔细裹住他的尸身,又脱下幸存弟兄的备用布料,盖在其他牺牲弟兄身上。

这一次的严三深深地体会到了战争的残酷,但也是得到了成长,身上生出来了一丝的杀气。

回到大营,军医立刻为严三处理伤口。

“你这小子,真是个硬骨头。”军医一边包扎,一边感慨道,“这么重的伤,换旁人早疼得昏过去了。”

严三没有回答,直到军医处理完伤口,他才缓缓的开口,声音沙哑:“牺牲的弟兄,都安顿好了吗?”

“将军已经让人安排了,都葬在大营西侧的英烈坡,立了木牌。”军医答道。

英烈坡上,新土堆起的坟茔整整齐齐排列着,雨水冲刷着木牌上的名字,周成勇的名字赫然在列,严三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到很晚才回帐篷。

回到帐中,赵德山早已在等候。他看着浑身湿透的严三,递过一壶热茶:“喝了暖暖身子。”

“你的功劳,我已经上报将军了。”赵德山沉声道,“你以百人力敌两百匪寇,斩杀匪首夜狼,截断退路,立下奇功。将军决定,晋升你为千夫长,拨给你一千精兵,由你统领。”

千夫长的职位,是许多士兵拼杀多年都未必能得到的荣耀,可严三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是缓缓摇头:“将军,末将只想守住弟兄们,不想为了功名,让更多人白白牺牲。”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赵德山叹了口气,“可战场之上,伤亡在所难免。你能带着五人活下来,还立下如此大功,已经是奇迹。那些牺牲的弟兄,若泉下有知,也会为你骄傲,我们先锋营,就是要冲在最前头的。”

“将军,”他抬眼,眼底的悲恸渐渐被清明取代,那股杀伐之气依旧凛冽,“末将……领命。”

接下来的半月,严三一头扎进了新兵整训。他的练兵方法格外严苛,晨跑五十圈后,便是两个时辰的枪法操练。

严三就这样也开始有了属于自己的军队了,也开始操练他人。

“战场不是操练场,敌人不会给你纠正错误的机会!”严三站在校场中央,肩头的伤口虽未痊愈,却丝毫不影响他挥枪示范,枪尖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风声,“今日多流一滴汗,明日少流一滴血!你们的命,是自己的,也是身边弟兄的!”

他不仅教武艺,还教士兵们识字。每晚篝火旁,他会借着微光,教大家认花名册上的名字,认“忠”“勇”“守”三个字:“忠不是愚忠,是守住家国;勇不是蛮勇,是护住弟兄;守不是固守,是守住底线。”

(八)

几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严三的千夫营早已褪去新兵的生涩,成了镇北军里一支令敌胆寒的精锐。

这一天的午后,严三带着自己的千夫营力抗外敌,为大部队冲锋。

“稳住阵型!长枪在前,朴刀殿后!”严三身披湿透的铠甲,长枪在他手中如灵蛇般穿梭,每一次挺刺都精准地刺穿一名匈奴兵的胸膛。

他的千夫营早已练出了默契,士兵们结成紧密的枪阵,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壁垒,硬生生将匈奴兵的冲锋挡在城下。

“严将军!西侧城墙出现缺口!”一名哨探踉跄着跑来,脸上满是血污,衣服也已经被血色染红,“匈奴的先锋骑兵冲上来了!”

严三回头望去,只见西侧城墙的守军已被逼得节节败退,几名匈奴骑兵已然跃上城垛,挥舞着弯刀砍杀,缺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他眉头一拧,沉声道:“周虎!带两百人守住正面!其他人跟我去西侧!”

“是!”副校尉周虎应声,立刻接过指挥权,高声喝令,“都给我顶住!谁也不许退!”

严三提着长枪,转身直奔西侧城墙。雨水湿滑,他几次险些摔倒,却总能借着脚下的尸体或砖石稳住身形。

在他们悍不畏死的抵挡下,大部队很快便赶了起过来。

大部队的马蹄声震彻天地,这次来的是猛虎将军张锋,张锋一身玄铁铠甲,手持大刀冲在最前,身后的骑兵如黑云压境,瞬间将溃散的匈奴兵分割包围。

“严三!率部迂回,断其退路!”张锋的呐喊穿透风雨,剑刃劈落间,一名匈奴百夫长应声落马。

严三目光一凛,振臂高呼:“千夫营听令!随我杀!”

严三目光如炬,扫视着战场,忽然瞥见一名匈奴小校正挟持着一名百姓模样的女子,试图从西侧的密林突围。

那女子穿着素色襦裙,发髻散乱,虽满脸惊恐,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声求饶。

“住手!”严三怒喝一声,勒转马头,长枪直指那名小校,“放开她!”

小校见状,反而将弯刀架在女子颈间,狰狞笑道:“汉将休要过来!再往前一步,我便杀了她!”

严三缓缓勒住马缰,目光沉冷如冰。他看清了女子的脸,眉眼间竟有几分熟悉,像是……李若涵?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小校突然发力,弯刀朝着女子脖颈划去。

严三瞳孔骤缩,猛地掷出长枪,枪尖带着呼啸,精准地刺穿了小校的手腕。

“啊——!”小校惨叫着松开弯刀,女子趁机挣脱,踉跄着后退。严三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一把将女子护在身后,同时拔出腰间佩刀,一刀结果了那名小校。

“你没事吧?”严三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女子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露出一张清丽温婉的脸庞——正是李若涵。

她看着眼前身披铠甲、满身是血的严三,眼神里满是震惊,嘴唇颤抖着,半天才挤出三个字:“严……小三?”

严三的心猛地一揪。这声“小三”,如同穿越了五年的时光,将他拉回了李府学堂的桂树下。

“是我。”严三的声音沙哑,“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若涵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李家没了,王家突然不想和李家合作,便勾结当朝宰相,陷害李家,李家被满门抄斩。我爹怕我受牵连,让我连夜出逃,没想到遇上了匈奴兵……”

严三心头一震。李家没了?

不等他细想,周虎快步跑来:“将军!战场已清理完毕,俘虏都已看管妥当,请您示下!”

严三回头看了看李若涵,沉声道:“周虎,派两名士兵,护送李小姐回营,务必确保她的安全。”

战争很快结束,严三急忙赶回自己的营帐。

严三让士兵在偏帐铺了干净的干草和薄被,又取来自己仅有的一套干净粗布衣裳,递给李若涵时,指尖刻意避开了她的触碰,声音低沉又带着些温柔:“先换上吧,别着凉。”

李若涵接过衣裳,指尖触到布料上粗糙的针脚,眼眶又是一热。

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学堂院偷偷描字的小杂役,已经变成驰骋沙场的将军。

在和李若涵的对话里了解到,当今朝堂腐败,宰相陈文杰把持朝政,皇帝更是昏庸,只只贪图享乐。

严三沉默良久,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自己家破人亡就是因为吃不饱饭,没想到国家也如此的不作为。

他想起爹娘坟前的誓言,想起周成勇等弟兄们洒在沙场的鲜血,想起自己扛枪入伍时“建功立业、守护家国”的初心。

可如今,家国之内,奸佞当道;家国之外,外敌环伺,他浴血奋战守护的,竟是这样一个腐朽不堪的朝廷。

虽然内心愤然,但还是静心温柔的安慰着李若涵。

李若涵就这么依偎在严三的怀里,严三低头,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草木香,和记忆里学堂院的气息重叠。

“都过去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有我在,没人再能伤害你。”

李若涵渐渐止住哭声,抬头时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被帐内微弱的灯火映得发亮。

她看着严三的侧脸,看着他眼角未褪的风霜和眼底深藏的暖意。

而此时的严三竟然得到了镇北王苏景的召见。

“知道了。”严三立刻应下,低头看向怀中的李若涵,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我去去就回,待在帐中别乱走,周虎会在外守着。”

李若涵重重点头,眼底虽有担忧,却还是强忍着叮嘱道:“小心些。”

严三跟着其他士兵,来到了镇北王的大帐。站在门口的严三想着终于可以见到大名鼎鼎的镇北王了,来到这里这么久终于可以见到镇北军的真正主人。

帐帘被侍卫掀开的瞬间,一股沉稳的檀香混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严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迈着稳健的步伐踏入帐中。

中军大帐比他想象中更为简洁,没有过多奢华陈设,只在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案几,上面堆着厚厚的军报与舆图,案几后坐着的,正是镇北王苏景。

苏景身着一袭玄色常服,未披铠甲,却依旧气场凛然。

他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鬓角染着几缕霜白,一双眼睛深邃如渊,目光扫过严三时,带着审视却无半分倨傲,反倒透着几分亲和。

严三发现他的营长赵德山也在这里,就站在了镇北王的身边。

严三目光与赵德山相接,赵德山眼中带着赞许与鼓励,轻轻颔首示意。

他定了定神,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沉声道:“末将严三,参见王爷。”

“免礼。”苏景的声音醇厚如古钟,抬手间自有威仪,“赵将军常跟本王提起你,说你年纪虽轻,却有勇有谋,性子沉毅,是块难得的将才。今日城西一战,你临危不乱,救下李小姐,又率部稳住防线,果然名不虚传。”

严三起身垂眸,语气谦逊:“王爷谬赞,末将只是尽忠职守,多亏弟兄们拼死相助,赵将军平日教导有方。”

“不必过谦了。”苏景指尖划过案几上的舆图,目光落在京城方向,“本王召你前来,不止是为了嘉奖。李小姐的遭遇,你都已知晓?”

“是。”严三应声,心头一凛,知道正题将至。

“陈文杰这老贼,把持朝政,结党营私,如当今圣上也不作为。”

苏景的声音陡然转沉,眼底翻涌着怒意,“李家家主李修远是忠良之臣,只因不愿同流合污,便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此等奸佞不除,家国难安,百姓难宁。”

赵德山上前一步,补充道:“王爷已暗中联络南疆冯将军、京中赵御史,约定三路夹击,清君侧,诛奸佞。只是京中布防严密,陈文杰党羽众多,需得有人潜入京城,联络赵御史,敲定具体出兵日期,摸清京城布署。到时便可推翻当今的圣上。”

严三心头一震,抬眼时正撞上苏景期许的目光。

潜入京城,联络忠臣,这不仅是任务,更是推翻腐朽朝堂的第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热血与决心交织沸腾:“末将愿往!严三定不辱使命!”

(九)

严三自己很快就到达了京都,到达之后却发现,硕大的京都防守竟如此薄弱。

“将军,这京城的防卫,倒比边境的县城还松懈。”随行的亲兵低声道。

严三自幼便听人说京城如何繁华、如何固若金汤,可亲眼所见,竟是这般光景。

街边的店铺十有三四关着门,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封条。墙角处蜷缩着衣衫褴褛的乞丐,在雨中瑟瑟发抖,无人问津。

更令严三意向不到的是,很多宫内的太监竟然随意变卖着宫中物品,其中更是有着边防图。

边防图乃军国重器,竟被太监随意变卖,这般腐朽,难怪李家会遭横祸,难怪边境战火不断。

严三从太监手里高价买了过来,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完成了任务。

严三随即让亲卫带着边防图回去,交给镇北王。

镇北王收到之后,“荒唐!简直荒唐至极!”苏景的声音打破了大帐的沉寂,玄色常服的衣摆因怒而微微颤动,“没想到宫中已然如此,为一己私欲,竟连家国屏障都敢拿来交易!”

苏景立刻动用所有暗手,严三也准备好了里应外合。

“王爷,城内已燃起信号!”哨探高声禀报。

苏景抬手,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出击!严三若打开城门,即刻入城,直奔皇宫与丞相府!”

与此同时,京城东门。

严三带着二十名精锐亲兵,已潜伏在城门内侧的阴影中。

雨势正急,守城门的士兵竟然缩在哨楼里避雨,昏昏欲睡。

严三打了个手势,两名亲兵悄无声息地摸过去,捂住士兵的口鼻,一刀毙命。

苏景带着大军打着清君侧的名义,长驱直入。

严三带着亲兵冲在最前,马蹄踏碎街边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中途遇到禁军阻拦,却皆是些养尊处优之辈,哪里是镇北军的对手?严三的长枪如蛟龙出海,枪尖所至,禁军纷纷倒地,鲜血染红了积水的街巷。

街边的百姓早已吓得闭门不出,只有零星胆大者从门缝里偷看。

可此时的丞相府,也已是一片火海。赵德山带着另一路大军围攻丞相府,陈文杰的党羽负隅顽抗,却终究抵挡不住镇北军的猛攻。陈文杰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袍。

被士兵们从密道里拖了出来,头发散乱,满脸污垢,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

“苏景!赵德山!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反!”陈文杰嘶吼着,却被赵德山一脚踹倒在地。

陈文杰歇斯底里的咒骂道:“我乃当朝宰相,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圣上绝不会饶过你们!”

“圣上?”严三纵马而来,长枪直指陈文杰眉心,“那个沉迷酒色、任由你祸乱朝纲的昏君,自身都难保了!”

此时的另一边镇北王苏景也已经杀到了皇宫。

御书房内,昏君正搂着美人饮酒作乐,听闻宫外动静,酒盏“哐当”落地。

他跌跌撞撞跑到窗边,看到宫道上铠甲染血的镇北军,顿时面如死灰,瘫坐在地:“护驾!快护驾!”

苏景踏入御书房,他目光如刀,落在昏君身上:“陛下沉迷酒色,宠信奸佞,致使民不聊生,边境告急,你可知罪?”

昏君瑟瑟发抖,连连磕头:“朕知罪!朕知罪!求王爷饶命,朕愿禅位,只求保全性命!”

苏景微微一笑,“那好,即刻下一道禅位诏书,传位于我。”

严三提着染血的长枪站在殿门口,目光扫过御书房内奢华的陈设。

描金的梁柱、铺着锦缎的座椅、案几上价值连城的玉器。

“将军,丞相府已清理完毕,陈文杰及其党羽尽数伏诛。”周虎快步走来,单膝跪地禀报,“李小姐在营中安好,只是挂念将军安危,数次想要前来探望,都被属下拦下了。”

严三点头,声音沉缓:“做得好,让她在营中安心等候,待事情了结,我便回去。”

不多时,禅位诏书拟好,昏君颤抖着盖上玉玺,鲜红的印泥落在明黄的绢帛上,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很快就到了登基大典,严三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就这么简单的推翻了一个王朝。

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雨却连下了三天未歇。

事后的严三成了新的镇北王,奉命镇守北方边疆。

回去之后的严三就立刻和李若涵大婚。

大婚那日,雨终于歇了。

迎亲的队伍没有铺张,只有二十名精锐亲兵护送着一辆青篷马车,车帘绣着细密的兰草纹,正是李若涵当年偷偷塞给他的布巾上的花样。

马车停下时,李若涵身着大红嫁衣,由侍女搀扶着走下来,凤冠霞帔映得她眉眼愈发温婉,鬓边插着的珠花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眼底藏着藏不住的笑意。

“严三。”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涩,几分依赖。

严三上前,伸出布满薄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扶住她。

指尖触及她微凉的掌心时,他忽然想起黑风岭的血雨、英烈坡的新坟、京城街巷的厮杀,那些浸透着刀光剑影的岁月,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双温暖的手抚平。“我在。”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满是郑重,“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婚礼简单却肃穆,苏景派来的使者宣读了赐婚诏书,赵德山作为证婚人,拍着严三的肩膀笑道:“好小子,当年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非池中之物,如今不仅成了镇北王,还抱得美人归,真是人生赢家!”

婚宴上,严三举起酒碗,对着满座将士与亲友朗声道:“我严三自幼家破人亡,蒙张大爷舍粮相救,得赵将军引我入伍,靠弟兄们舍命相扶,更得若涵姑娘不离不弃。今日我在此立誓,此生定守好北疆一寸土地,护好身边每一个人,不负家国,不负卿!”

满座轰然应和,酒碗碰撞的声响震彻庭院,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雀鸟。

在大婚晚上的时候,严三有听见了雨声,但一次似乎还听到逝去家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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