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6.29
今天下午三点左右,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男人开着一辆小电动汽车来到村部,我看着他款款步入大厅,面带温和的笑容瞅着我,似与我相似的样子,我看着他的面相产生一种自然的好感,我笑着和他打招呼。
“叔叔,你好呀!是来办什么事?”
“我就是黄金川,我来问问养老保险的事。”他这样一说,我心中的疑虑解开, “噢!您是李文建?”
“是的,我就是。你就是龚秘书吧?”
“对,我是龚小葵,原来您就是李文建,呵呵,和微信头像上的照片不太像呢!”
他淡淡地笑,面上有一种云淡风轻的气质,我是一贯没心肺的小孩气的灿笑,见到在我的社群里默默支持我工作的居民,我确实很开心。
我想到了微信上那个男人的头像,我没有刻意去细看,刻板的印象里直觉他是个老头,今天见到真人,竟是比我印象中年轻多了,而且给了我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切感。他向我咨询他的老伴黄金川要养老保险提档的事,我和他先拉了一阵家常,他这家里的长和短铺陈在我面前时,我仿佛看到了那横陈在高原上迎着草原劲风飞舞的陈年经幡,他的日子是多么的破烂不堪,而他始终挺立在那一缕劲风里从未逃避。我不由得轻轻地触碰那一片褪了色仍在风中颤抖的经幡,我惊呼, “天啦!三十多年了,你还在坚守着,你太有情有义了……”
他还是淡淡地笑,淡淡地把他的仍旧破烂的日子当成过去来说, “她28岁发病,到现在三十多年了,一直靠药物维持。以前到常德开了一种药,越吃人越迷糊,后来又到长沙去治,吃对了药,病情便就控制了一些……”
“那一个月的药费也得1200多元不?我们村里也有一户人家和你家这情况相似,”我说着,抬手指向村委会那口山塘, “那家人就住在山塘那边,走过去就是,那个男人的妻子也得了精神失常,他照顾她七八年了……”
“那不止呢!”他想了想又说, “是,报销后也是差不多这么多了……”
“那您就这么一直照顾着她?”
“是的,三十多年了,”他说着这些话面色平和得如一池秋水,仿佛岁月许他温柔,“她不发病时还好,她天天念叨这养老保险提档的事,就怕我不给她搞……”
我想起两天前他发给我的一张照片,她的老婆穿着红色的短袖,黑色的绵绸裤,端直坐在小板凳上,正正经经地坐着,像一个听话的孩子,她的面容干净清爽,神色看上去稍显正常,不似徐突生的老婆那般木然空洞,这两个六旬的男人都将他们的患病妻子照顾得很好,我由衷地敬佩这样的男人。我被徐突生照顾患病妻子八年的故事感动,更为这个照顾患病妻子三十余年的男人震惊,他可是从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熬成了染了暮色四合的年近六旬的老年人。
他说要给老伴交九万块钱提档,我想到了更实际的层面,我不由得小心翼翼地说出一句略显唐突却实在的话, “叔叔,提档是可以,明年到龄每月可以拿八百左右,只是……”我从面前这个男人与我相视时真诚又温和的眼神里得到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叔叔,你要提档得根据幺幺的身体来,就是……我这里说直话吧!你交这么多钱进去,可是她要活到七十岁左右才能回本,你觉得呢?”
他和我相望着笑起来,也像我一样天真地笑,也天真地说, “是的,我就是这么想了的,我交这么多钱进去,如果没领完会退不?”
我笑了,用一个玩笑话说这严肃的问题, “呵呵,叔叔,这怎么说呢?这买养老保险有时也像赌博,赌赢了就赚,比如说吧!那人刚满60岁,才拿两个月的养老金就走了,他就赌输了……”
“噢!是这样?我以为没拿完可以退我交的钱,我今天把这个问题搞清楚了,”他开始勾手指头, “你看她有这个病,那个病,吃了这么多年的药也产生了副作用……”
“是啊!我就是这么给您考虑的,您得自己权衡……”
“我回去给她说说,我不给她说好,她也天天闹……”
“那你回去跟她说是我说的,”我顿时觉得自己这话显得天真,我说的她就听吗?我暗笑自己,便又笑着说, “您跟她慢慢解释。”
我又想到昨天上报办残疾证的那些人,我笑着给叔叔解释一番, “叔叔,我们村里昨天报了十来个,上面只报上去三个重度肢体残疾的,其他的等下次再报,我给您记着的,等机会我一定报……”
“好的,要得,我们以前也不晓得怎么搞这个事,三十多年了……”
“是的,我们社区大,你们又长期在外地,因此没有及时报上去。这次你放心,我记到的,”我说着打开了我电脑上的一个文件里的一个待办残疾证的电子表,给他看到我的备注里哪些人已办,哪些人待办,我给他看是想让他知道这件事装在我的心里,让这样的一个好人落心。
他放心地点点头,和我又拉起了家常,我认识他是在我办了我的便民社群后,一开始他和我因某件事有一些误会,随着我们深入的交流和沟通,我们开始互相信任和帮助。我早在去年就把黄金川的名字备注在了我的待办民政事项里,而这位大叔也以他的实际行动支持我的工作,他在长沙搞电工,时常给我们提供一些非常有价值的招聘信息,他的招聘信息发到群里,就为我们的居民解决了一份工作,我的姑父也因此得缘与他一起工作。他和我说起我姑父和他一起工作的事,他不仅为人介绍工作,还乐于助人,他一面工作一面照顾患病的妻子,自己的生活缝缝补补,却还不忘为他人穿针引线,那一道人性的光辉就从他手中的针眼里射出来,那么的璀璨夺目。
面相能影射一个人的内心,若是这个男人在三十年的时光里唉声叹气,怨天尤人,他的面目该会变成怎样的悲苦和狰狞?然而,这个男人面目慈祥温和,竟比一般人年轻,他该是淬炼了一颗怎样豁达的心?他的神态和面目淡泊平静,像一株挺立在萧瑟秋风里的野菊花,有别样的令人舒心的风雅。世间哪有感同身受,不过是有人以苦难淬心当一剂良药渡了自己,有人是以爱情为引子熬一壶烧心的烈酒,而有人是以生活为火石煮一壶解渴的苦茶,万般皆是苦,唯有自渡。
我忽而觉得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一截截地矮下去,我的咋咋呼呼怕是不经世事的轻浮,而他的沉稳敦厚,才是历经大风大浪之后的沉静,他的人生历经风沙的洗礼成了一粒藏于贝壳之中的明珠,他现在就在我的面前发出一缕缕冷艳的光。我循着这光审视自己,我们是多么的幸运,有幸不被这样的大风吹大雨淋,谁能真正的感同身受呢?幸运的人无非就是站在一旁以旁观者的姿态故作经历世事后的坚强,而后以这种自以为的坚强去劝慰他人,呵呵,谁能真正的渡人呢?在真正的苦难面前,只有自己渡自己。显然,我面前的这个男人以日复一日的苦难超度了自己。
他的话说进了我的心里,他的故事更是种在了我的心里,在一片荒野中开出一丛丛淡淡的丁香花,这花香怡人,像他们的爱情故事。这样的爱情是荒野中的偶然开花,多么的颤动人心,让我相信爱情的存在,爱情确实是存在的,只是我们没有遇到而已。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原来,这不只是文人雅客捏造出来的情感意象,而是世间的真情真能撬动人的生死。
上周礼拜六我去常德白鹤山殡仪馆吊唁我的舅爷爷,七十六岁的舅奶奶见人就淅淅沥沥地哭,碎碎念叨舅爷爷的生前,她俩相濡以沫几十年,舅爷爷便宠了舅奶奶几十年,使得舅奶奶仍像个孩子一样不经世事,也从不离开舅爷爷半步,这下舅爷爷走了,我们都疼惜舅奶奶哭不完了。
就在那个吊唁的大厅里,人来人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仍然还如当年那般,身材伟岸,面容姣好,手腕上戴着一只手表,整个人看上去英俊潇洒,他就在这个灵堂里不时地招待来宾,不时地给我的舅奶奶端茶倒水,他就是我舅爷爷那个已过世八年的女儿红丽幺幺的男友。当年我那个表幺幺得了癌症,是这个男人一直陪着她与病魔抗争,为了救她甚至借了几十万的债务。他无父无母,孤身一人至今未娶,仍把我的舅爷爷舅奶奶当父母服侍。
我和我小姨坐在一旁看着他无限感慨,我小姨还说, “你看,天下有这样纯情的男人,这个男的把他的名字都已经刻在了红丽的墓碑上,甚至墓碑上都刻着他们的合影,这个男的将来要和她合葬的……”
“哎!原来人间真有这样的爱情啊!”
我望着这个男人替他们无限地惋惜,他是一个人守着一座城啊!一个人多么的孤单呀!凭他这样,很容易找到另一半的,我姨又在我的耳边说, “他为红丽幺幺治病花了几十万,你看他就愿到她,哪个介绍的都不要……”
“红丽幺幺真的好福气找到这样的男人,可她又是没福气守着这样的男人……”
我在心里感叹着,感叹这世间的人和事,我想有的女人也不是那种特别懂事的,却又遇着这样好的男人,而有的女人那么懂事,却又没有遇见好男人,看来,爱情许是与一个人的好坏没有多大关系,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像飞蛾扑火,爱起来就不顾一切了。
现在这个老年男人缓缓地走出村部,我看着他的背影也为他叹息,他的青春年华全耗在了那个叫黄金川的女人身上,若是爱情,苦痛也是幸福,若是责任,苦痛却是心安,他把这两样合在一起,像那陈年的经幡缠结在那根绳子上,即使生命褪色也不舍弃。
我忽而觉得,我们很多人的婚姻都是那荒原上横亘东西的绳索,上面挂满了破烂的经幡,他们纠缠着迎看那萧瑟的景,承受那冷寂的风!
晚上回去,遇见徐突生笑灿灿地推着他的老伴雷爱梅,从那条乡间小路拐出来与我相遇,我们相视笑着,而他的老伴像个小孩一样也望着我笑,发出两声尖厉的坏笑,惹得徐突生宠溺地望着她。我看这个男人秃了顶,面目也仍是李文建一样,那样风雅温和的笑,夕阳染红了这片桃林,徐突生红光满面地推着他的妻子漫步夕阳下。
他们逶迤前行,背影驼着晚霞,幸福和苦痛双重叠加。我骑着小电驴背向他们而行,我的背影也拖着一片云霞,乡间的风裹挟盛夏里草木浓郁的清香,我的面目又是怎样一片清雅,我的内心又是怎样的一片山河呢?
我希望我们山河无恙,岁月蹉跎着我们,我们要记得抬头仰望天空,总有那么一片蓝天和白云属于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