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隔着厚重的殿门传来,化作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嗡鸣,混杂着酒气、脂粉香和一种名为“喜悦”的虚浮热气。
沈云亭坐在御赐的席位上,背脊挺得笔直。
玄色暗纹的常服裹在身上,比起沉重的铠甲自是轻省许多,他却觉得这柔软的织物比甲胄更勒得人喘不过气。
殿内灯火煌煌,映得金杯玉盏流光溢彩,也映得每一张向他投来的面孔,都镀着一层相似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皇帝高高在上,说了许多褒奖勉励的话,字字句句落在耳中却模糊不清,只余“柱石”、“忠勇”、“国之干城”几个空洞的回响。
同僚们轮番敬酒,贺他此番北征大捷,荡平边患,言辞恳切,眼底深处却藏着或明或暗的打量、算计。
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
沈云亭端起面前那杯御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夜光杯中微微荡漾,澄澈见底。
皇帝亲赐的“暖春醴”,据说是内府珍藏,专为犒赏他这等功臣。
殿内的热气熏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一种陌生的燥意,从小腹深处悄然蔓延,起初微弱,如同冰原下暗涌的潜流。
渐渐地那暖流变得灼热,奔腾呼啸,撞得他四肢百骸都有些发麻。
一.
不对劲。
沈云亭放下酒杯,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视线扫过殿中诸人,那些笑容似乎模糊了,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
乐舞靡丽,丝竹之声钻进耳朵却化作尖锐的鸣叫。
那股热意越来越凶,像野火燎过干枯的草原,瞬间席卷了理智的防线。
血液在血管里鼓噪,某种原始的、被铁血生涯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咆哮着要挣脱桎梏。
不能在这里。
他猛地起身,动作因突如其来的晕眩和体内翻腾的欲望而略显笨拙。
对着御座方向匆匆一揖,甚至未看清皇帝是否颔首,便借着“更衣”的名义,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大殿。
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迎面扑来,稍稍冷却了脸颊的滚烫,却对体内那把越烧越旺的邪火毫无办法。
廊庑曲折,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鬼影。
他呼吸粗重,额发已被汗水浸湿,黏在额角。
身体深处传来的空虚与渴求是如此陌生而凶猛,逼得他眼眶发红,视野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漾漾的水汽和躁动的红光。
他记得这边有处少有人至的偏殿或许可以暂避。
脚步虚浮,几次险些撞上廊柱。
推开那扇虚掩的殿门,一股陈旧的、混合着尘土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涌出。
他反手合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下去,胸膛剧烈起伏。
不行……还是不行……
那药力霸道无比,绝非普通春要。
理智的弦一根根崩断,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栗。
他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向内室走去,奢望能找到一点冷水或者仅仅是一个可以让他独自煎熬过去的角落。
内室比外间更暗,只借着窗外漏进的稀薄月光和远处宴饮传来的微光,勉强视物。
空气里浮尘静谧。
他扑到一张看似是榻边的矮几旁,碰倒了不知什么器物,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
这声音“鼓舞”了他,也让他最后的克制岌岌可危。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侧前方那面铜镜。
铜镜蒙着灰,斜在墙角。
镜中他喘息着,衣襟散了大半。汗顺着锁骨往下滑,眼尾红得厉害。
发抖的手指抠进地毯缝里,背弓得石头一样僵硬。
再看,镜里竟多了一张宽敞的软榻,榻上斜倚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极其扎眼的胭脂色锦袍,领口袖缘滚着璀璨的金线,在昏暗中也能辨出华贵。
他一手随意地支着下巴,另一手拎着个小小的酒壶,正似笑非笑地透过铜镜望着他这边。
那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沈云亭此刻所有的狼狈、煎熬,以及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浪潮。
是……齐然。
那位京城里名声“响亮”得几乎无人不晓的小王爷。
浪荡荒唐,男女不忌,是无数正经人家暗自摇头却又因其身份不得不敷衍的对象。
沈云亭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冻结。
极致的难堪与暴怒混杂着药力催化的炽热,让他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榻上之人。
齐然仿佛没看见他杀人般的目光,甚至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那双总是含着三分醉意、七分玩味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兴味盎然的光。
他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壶中酒,嗓音因酒意和某种恶劣的愉悦而显得微哑。
死寂一般的偏殿里字字清晰,敲打在沈云亭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继续啊,将军。”
他歪了歪头,目光刻意地从沈云亭汗湿的额头、滚动的喉结,扫到因紧握拳头而青筋暴起的手背。
“本王……还没看过活春*宫呢。”
“轰”的一声,沈云亭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断了。
彻底断了。
接下来的记忆是破碎的。
也是滚烫的。
他记得自己如同被激怒的困兽般低吼一声,扑了过去,却不是扑向齐然,而是将旁边一架厚重的屏风猛地拽倒。
木架与地面撞击发出巨响,尘土飞扬。
体内汹涌的欲望找不到出口,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扯开自己的衣襟,冰凉的手指触到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的慰藉却只是饮鸩止渴。
汗水浸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身上。
他蜷缩下去却又因难耐而绷直身体,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
视线早已模糊,只有铜镜昏黄的光影在晃动......
还有榻上那一抹刺目的、凝定不动胭脂色红。
而他。
齐然……
就在那里。
没有离开,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改变姿势。
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位名震天下、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沈云亭将军,褪去所有威严冷硬的铠甲,露出最原始、最脆弱、也最……
最诱人的模样。
偏殿渐渐沉静下来,变得幽深,像不见底的古潭。
倒映着这场意外而香艳的“演出”,也倒映着沈云亭自己都未曾窥见过的另一面。
褪去杀伐后的、惊人的、甚至带着毁灭般美感的魅惑。
时间失去了意义。
或许很长,长到沈云亭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在那无尽的浪潮中被碾碎。
或许很短,短到殿外隐约的乐声还未停歇。
霸道的药力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满身狼藉和骨髓都被抽空般的疲惫与冰冷。
沈云亭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
冷汗湿透了全身,衣服凌乱不堪。极致的羞耻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看向软榻。
齐然已经坐直了身子,手里的酒壶放在一旁。
殿内光线太暗,沈云亭看不清他脸上的具体表情,只感觉到两道目光依旧落在自己身上。
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轻佻调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近乎专注的审视以及一丝让人无法理解的、幽暗的光芒。
沈云亭猛地别开脸,胡乱地拉扯着自己散乱的衣襟,手指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系上腰带。
他不敢再看齐然,不敢去想对方究竟看到了多少,或者在想什么。
捡起掉落一旁的发簪,勉强将散乱的黑发束起,他扶着旁边的案几站起身,双腿仍在发软。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个字。
......
像逃离战场上的尸山血海一样,踉跄着,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间令他永生难忘的偏殿。
将那片昏黄的光影,将那抹刺胭脂色,将那道幽深的目光,连同自己最不堪的一幕,统统关在了身后沉重的门扉之内。
夜风很冷,吹在汗湿的皮肤上,激起一阵寒栗。
远处庆功宴的喧嚣似乎已经散了,皇宫重归一种虚伪的宁静。
沈云亭靠着冰凉的宫墙,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凛冽的空气,试图将肺腑里那股残留的燥热和屈辱尽数涤荡干净。
他是沈云亭,是征北将军,是帝国的兵器。
今夜之事是一场意外,一次暗算,一个必须被彻底遗忘、埋葬的耻辱。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二.
自那夜宫宴荒唐后沈云亭便以边境军务紧急为由匆匆离了京城,一头扎回北疆的风雪与号角声中。
似乎唯有这苦寒之地的凛冽,营垒间铁与血的气息,才能冲刷掉骨髓里残留的那一丝不该有的燥热和眼前偶尔晃过的、那一抹胭脂红。
他依旧是那个令敌丧胆的沈云亭,铠甲冰冷,目光更冷。
行军布阵,操练士卒,巡防边关,日子填充得密不透风。
仿佛那夜的偏殿、那面昏黄的铜镜、那句带着酒意的“活春宫”,都只是边境风沙偶尔卷起的一场迷梦。
醒了!
便只剩沙砾硌在铠甲缝隙里的真实触感。
......
直到半月后的一个深夜。
军营早已沉寂,只有刁斗单调的报时声和远处巡逻士兵规律踏过冻土的脚步声。
中军大帐内烛火将息未息,在地上投下沈云亭伏案研究舆图的孤直身影。
连日巡边,纵是铁打的人也难免倦意上涌。
他揉了揉眉心,准备歇下。
帐外传来极其细微的、几乎融于夜风的窸窣声。
“将军,有个穿红衣服的公子非要进来,说是……”
“说是您的故交。”
亲兵话音未落,齐然胭脂色的外袍在北疆灰扑扑的营帐中扎眼至极。
“云将军,好难找啊。”他笑吟吟地环视帐中,目光落在沈云亭身上,刻意顿了顿。
“那日宫宴一别,将军走得好急。”
几位副将面面相觑。
沈云亭脸色瞬间沉下:“王爷来此何事?”
“送礼。”齐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瓷小瓶。
“那夜的‘暖春醴’后劲太足,这是太医院特制的清心丸,专解此类虎狼之药余毒。”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却足够帐内所有人听见。
“将军那晚……想必不好受吧?”
沈云亭猛地起身,案上地图哗啦作响。
“王爷若无事,请回。”
“有事。”齐然将药瓶放在地图上,恰好压住定远城的位置。
“本王奉旨巡边,要在将军这儿叨扰几日。”
“什么旨意?”
“末将未收到文书。”
齐然眨眨眼睛,像一只偷腥的猫:“口谕!”
“不行么?”
“将军要抗旨?”
那夜被药力催发的记忆碎片般涌来,铜镜中自己失态的模样,齐然玩味的目光,沈云亭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既如此,末将让人安排营帐。”
“不必麻烦,”齐然打断他,看着沈云亭略显僵硬的肩背。
“我看将军帐外那间堆放兵器的耳帐就不错,收拾收拾便能住。”
那是全营最简陋的住处。
沈云亭盯了他片刻:“随王爷意。”
……
当夜沈云亭巡营归来,经过耳帐。
帐内亮着灯,纸窗上投出齐然斜倚榻边的剪影,似乎在把玩着什么。
仔细看,像是那只青瓷药瓶。
沈云亭深吸一口气,想要快速离开,脚下却如同钉了钉子。
片刻,帐中的齐然竟低声哼起一支京城最近流行的艳曲。
调子缠绵悱恻,与军营肃杀之气格格不入。
歌词隐约飘出半句:“……解罗衣,铜镜里,春色难藏……”
正是那夜偏殿情景!
沈云亭浑身血液冲向头顶,一把掀开帐帘。
齐然果然斜倚在硬板床上,手里转着药瓶。见沈云亭闯入,他非但不惊反而笑得更深。
“将军夜访,有何指教?”
“你唱的什么?”
“曲子啊,”齐然坐起身,“不好听么?我觉得此曲很是……”
“应景。”
那“应景”二字被他咬得暧昧不清。
沈云亭逼近一步,帐内空间狭小,两人几乎呼吸相闻。
他能闻到萧齐然身上清冽的梅香,与军帐中的皮革味冲撞在一起。
“王爷,”沈云亭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警告,“这里是军营,不是你寻欢作乐的地方。”
“我知道,”齐然仰头看他,烛光在那双桃眼似睁非睁“所以我才来这儿。”
他忽然伸手,指尖虚虚点向沈云亭心口:“将军这儿比任何勾栏都热闹。”
“又冷又硬的外壳下……”他顿了顿,笑意加深,“藏着那么滚烫的春色。”
沈云亭猛地抓住他手腕,力道之大让齐然闷哼一声。
“王爷慎言。”齐然不怒反笑,任由他攥着,“将军手力气好大……”
“那夜在偏殿也是这只手攥着屏风边缘,骨节都白了……”
萧暮然的手指若有若无的拨弄着沈云亭额间飘落的碎发。
“闭嘴!”
“我偏要说,”齐然另一只手忽然抬起,指尖掠过沈云亭的唇,快得像是错觉。
“将军那时候,嘴唇都被自己咬破了。”
“现在……还疼么?”
沈云亭像被烫到般松开他,后退两步,呼吸紊乱。
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两人在逼仄空间里对视。
烛火噼啪,映着沈云亭眼中翻涌的怒意、耻辱和未察觉的狼狈。
齐然慢条斯理地揉了揉手腕,将药瓶递进沈云亭的手里。
“将军若不信,可以试。”
“不苦,胭脂味儿的。”
沈云亭盯着那青瓷瓶,没接。
“王爷到底想做什么?”
齐然歪了歪头,神情难得认真了一瞬:“我想想看,”轻声说。
“那夜铜镜里的人是不是真的再也出不来了。”
他起身走到沈云亭面前,将药瓶塞进他紧握的拳头里。
“拿着吧,将军。你绷得太紧了,那药效……可能还有残留。”
说完他退回榻边,背对沈云亭躺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
沈云亭站在帐中,掌心药瓶冰凉。
许久他转身离开,帐帘落下时他听到齐然懒洋洋的声音。
“将军,晚安。”
沈云亭掀起帘幕,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北风呼啸,春末的寒意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需要这冷。
非常需要。
三.
那夜之后齐然并未就此罢休。
这位京城里最荒唐不羁的小王爷,似乎将骚扰边关守将当成了某种新奇的乐子,或者说一场志在必得的狩猎。
他出现的时机和方式毫无规律可言,却总能精准地避开大部分巡逻岗哨,摸到沈云亭的中军大帐附近。
有时是在沈云亭深夜独对舆图,帐帘一掀,他便带着一身酒气或寒气进来,手里或许拎着一壶据说是南诏进贡的甜酿,硬要沈云亭“尝尝鲜”。
有时是在沈云亭巡营归来,卸甲疲惫之际,某个角落里会传来一声轻笑,接着便是他评头论足的声音。
从沈云亭被风吹乱的发丝,说到铠甲上某处不甚明显的刮痕。
更多的时候他什么也不做,只是不知用什么法子潜入帐中,歪在沈云亭那张硬板木榻上,晃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京城最新的趣闻轶事。
哪个官员又闹了笑话,哪家勾栏又出了新的头牌。
每一次他都会带来一些“礼物”。
可能是一小盒清雅宜人的熏香,号称能“宁神静心”,
可能是一卷前朝某位以婉约著称的词人孤本。
甚至有一次是一条轻薄如蝉翼、绣着暗纹的丝质中衣,被他塞在沈云亭的枕下。
沈云亭的反应从最初的暴怒驱逐,渐渐变成一种冰冷的漠视。
他不再轻易拔剑但周身散发的寒气足以让普通人退避三舍。
齐然带来的东西,他要么当场扔掉,要么事后命亲兵处理掉,从未碰过。
对于齐然那些或轻佻或暧昧的言语,他大多数时候充耳不闻,只在对方越界太过时投去一记冰刃般的眼神,或者冷冷吐出一个“滚”字。
然而齐然的脸皮厚度显然超出了沈云亭的预估。
那冰刃般的眼神似乎更激起了他的兴致。
那一声声“滚”,他也只当是耳边风。
他甚至开始变本加厉。
......
时间过得很快,北疆迎来了今年最大的一场沙尘。
狄人小股骑兵趁着沙尘骚扰边境,沈云亭亲自率队追击,回营时已是深夜,肩头中了一箭。
军医拔箭包扎时齐然闯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风沙。
“出去。”沈云亭赤裸上身,纱布正缠到一半。
齐然却径直走到榻边,盯着那道皮肉翻卷的箭伤,脸色难看:“将军就这么不惜命?”
“与王爷无关。”
“有关,”齐然伸手,指尖在即将触到伤口边缘时停住,“我在你营里吃住,你若死了,谁管我饭?”
军医手一抖。
沈云亭闭了闭眼:“包扎完就出去。”
军医如蒙大赦,匆匆系好纱布告退。
帐内只剩二人。
齐然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银盒,打开是淡青色的药膏,清香扑鼻。
“御用的金疮药,比你们军中的好。”
“不必。”
“由不得你。”齐然竟直接上手,解开刚缠好的纱布。沈云亭要拦却因失血乏力,被他按住手腕。
“别动。”
药膏清凉,抹在火辣辣的伤口上确实舒缓。
齐然动作意外地轻柔,指尖沾着药膏,沿着伤口边缘细致涂抹。
帐内炭火噼啪,无人说话。
涂到肩胛一处旧疤,齐然指尖顿了顿:“这也是箭伤?”
“嗯。”
“什么时候?”
“三年前,黑水河之战。”
齐然沉默片刻,忽然问:“疼么?”
沈云亭一怔。
多年征战从未有人问过他这种问题。
疼?
当然疼。
但比起疼,更多是麻木。
“忘了。”他硬邦邦回答。
齐然低笑一声:“撒谎。”他指尖点了点那处旧疤,“这里......肌肉到现在都是紧绷的。”
“身体记得。”
沈云亭肩背一僵。
齐然继续涂药,声音轻得像雪落:“我脖颈上那道疤天阴下雨时会痒。每次痒的时候,我就想……”、
他抬起眼看向沈云亭,“想那个射箭救我的人,现在在哪儿?是不是又添了新伤?”
沈云亭悄然喉结滚动。
药涂完了,齐然却没有重新包扎,反而用指尖沿着那道旧疤的轮廓,轻轻描摹。
“齐然。”沈云亭警告。
“嗯?”
“适可而止。”
“怎么叫适可而止?”齐然俯身,呼吸几乎喷在沈云亭耳侧。
“像这样?”他指尖划过肩胛又迅速离开,“还是像那晚在偏殿,看着你难受,却只是看着?”
沈云亭猛地转身,将他按在榻边,受伤的肩因此撕裂,疼痛,他却浑然不觉。
“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
齐然被按着却笑:“证明你也会疼,也会失控,也会……”他目光落在沈云亭紧抿的唇上,“有想要的东西。”
“我没有。”
“你有......”齐然声音轻下来,带着蛊惑,“那晚在偏殿你想要什么,我看得清清楚楚。药力催发让你来不及掩饰。”
沈云亭手指收紧,几乎掐进齐然肩骨。
“将军。”齐然疼得蹙眉却仍在笑,“你抓疼我了。”"
“......和那晚抓屏风一样用力。”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落在沈云亭的心头。
他忽然低头,狠狠咬在齐然肩上。正是他刚才描摹过的、旧疤对应的位置。
齐然浑身一震,闷哼出声。
不是调笑,不是暧昧,是带着血腥气的、近乎兽类的撕咬。像受伤的狼在标记领地,或者说又像是在报复什么。
许久......沈云亭松开他,唇上染了血。
齐然肩头衣物破碎,留下一个清晰的、渗血的牙印。他低头看了看,忽然笑出声,越笑越大声,笑得眼角泛泪。
“沈云亭……”他喘着气。
“你属狼的?”
沈云亭盯着那牙印,眼中风暴未散却又闪过一丝茫然.......
他,刚才做了什么?
齐然伸手抹去他唇上血迹,指尖在他下唇停顿:“现在,我们扯平了。”
他指了指自己肩上的牙印,又虚点沈云亭肩头的箭伤。
“你留一道疤,我也留一道。”他凑近,声音轻如耳语,“很公平,是不是?”
帐外风雪呼啸。
沈云亭猛地推开他,扯过外袍披上,声音嘶哑:“滚出去。”
齐然站起身整理凌乱的衣襟,牙印在破碎衣料下若隐若现。他走到帐门边,回头,烛光映着他苍白却明亮的笑脸。
“药记得每天换,”他说,“下次受伤……”
“我还来。”
帐帘落下。
沈云亭跌坐榻边,手指抚过自己唇上残留的血腥气,肩头伤口灼痛,心跳如雷。
那一夜他梦中不再是偏殿铜镜而是齐然肩头那个带血的牙印,和他笑着说“扯平了”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温柔的光。
他开始更加严厉地操练士兵,更加频繁地亲自巡边,将日程排满到没有丝毫空隙。
身体的极度疲惫能暂时压制那些不该出现的画面和燥热。但夜深人静时独自面对帐中孤灯,那种被窥视、被觊觎、被强行扯入另一种陌生的、充满脂粉香与暧昧气息的世界的感觉,便如附骨之疽,悄然蔓延。
他不是懵懂少年,自然看得出齐然眼中日益不加掩饰的欲望和势在必得。
那是一种混合了征服欲、猎奇心和某种扭曲欣赏的复杂情感。而他沈云亭,堂堂征北将军,竟成了这荒唐王爷眼中一个新鲜的、值得耗费心思的“玩物”。
耻辱感日夜灼烧着他,比那杯加了料的御酒更甚。
他试图找出齐然能屡次潜入军营的原因,整顿防务,甚至设下几次陷阱,但对方似乎总能提前知晓,或者凭借某种匪夷所思的运气和技巧溜走。
这让他更加烦躁。
边境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北狄的游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小规模的摩擦时有发生,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沈云亭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战备中,齐然的骚扰相比之下似乎成了可以暂时搁置的“琐事”。
只是他未曾料到,“琐事”与“正事”,会以那样一种惨烈的方式,骤然碰撞在一起。
四.
边关的秋,来得急,也来得煞。
前几日还能见到零星草色,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风雪过后,便只剩一片莽莽苍苍的白,和刀子般刮人脸皮的北风。
军情急报在一个阴沉沉的后晌被送到。
不是往常零散的游骑骚扰而是北狄左贤王本部的大军。集结了至少五个精锐万人队,绕过常规的巡防线路,从一道原本以为天险难越的废弃谷道钻了出来,星夜兼程,直扑沈云亭驻守的定远城!
定远城虽是边关重镇,但仓促之间,守军不足两万,且分散在城外几处隘口堡垒。敌军来得太快,太突兀,城外据点相继失守的烽烟还未完全燃尽,黑压压的狄人骑兵已然如同决堤的浊浪,涌到了定远城下。
战鼓擂响,号角凄厉。
城墙之上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天空,又带着死亡的尖啸落下。
滚木礌石被兵士们吼叫着推下垛口,砸在密密麻麻向上攀爬的狄人身上,发出沉闷可怕的声响,混合着濒死的惨叫和怒吼。
滚烫的金汁倾泻,带着恶臭和青烟,所到之处皮开肉绽。
血,温热的,冰冷的,喷溅在古老的城墙砖石上,刹那间冻结成暗红色的冰痂,又被更多的鲜血覆盖。
沈云亭立在北门箭楼最高处,这里正承受着最猛烈的攻击。
他未着全甲,只穿了护心镜和肩铠,玄色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溅了几点血污,更衬得眉眼冷峻如铁铸。
命令不断的被下达,声音穿透厮杀声,清晰而稳定。调整着守军的防御重点,调配着所剩不多的后备力量。
每一次挥手,每一次指向,都决定着一段城墙的生死。
只是这次......敌我悬殊实在太大。
狄人这次是有备而来,攻城器械虽然简陋却实用,士兵更是悍不畏死。守军人数劣势,激战半日,已是伤亡惨重,疲态尽显。城墙多处出现险情,几处垛口已被狄人的弯刀手占据,正在与守军血肉相搏,试图拼命扩大缺口。
“将军!西段城墙快撑不住了!李校尉战死,弟兄们伤亡过半!”一个满脸是血的斥候连滚爬爬冲上箭楼,嘶声喊道。
沈云亭瞳孔一缩。
西段城墙若破,敌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捣城内中心,届时全城百姓和剩余守军恐将沦为待宰的羔羊。
“亲卫队跟我去西段!”沈云亭一把抓起立在身旁的长枪,枪尖雪亮,映着他眼中的寒光。
箭楼上的将领们闻言色变。
“将军不可!您是三军主将,岂可亲赴险地!”
“此处需要将军坐镇指挥!”
沈云亭恍若未闻,大步踏下箭楼阶梯,声音斩钉截铁,:“此地由赵副将暂代指挥!西段若失,全局皆溃!不必多言!”
亲卫们紧紧跟上,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逆着溃退下来的伤兵和恐慌的人潮向西段城墙涌去。
西段城墙此刻早已然是人间炼狱。
尸体堆积,断肢残骸随处可见。守军节节败退,狄人狰狞的面孔和弯刀的光芒越来越近,吼叫声充满了嗜血的兴奋。
此时沈云亭的出现像一颗定海神针,稳住了守军的身心。
“将军来了!”
“是云将军!”
残存的士兵们精神一振,竟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反冲回去。
沈云亭手中长枪化作一条择人而噬的银龙,点、刺、扫、砸。简洁凌厉,毫无花哨,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雨,精准地收割着狄人士兵的生命。他冲杀在最前,以身为墙硬生生将狄人的攻势遏制住,甚至逼退了几步。
只是个人的勇武在如此规模的战场上终究有限。
狄人发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威胁巨大的将领,马上调集了更多兵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弓箭手也刻意朝他所在的方向攒射。
亲卫不断倒下,沈云亭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
最深的一处在左臂,被弯刀划开,皮肉翻卷,鲜血染红了半截衣袖。
他恍若未觉,动作没有丝毫迟滞,眼中只有前方不断涌来的敌人和身后需要守护的城墙与城池。
一柄弯刀冲着面门狠狠的劈了下来,他急忙躲闪。恍惚间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侧后方城墙马道转角处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那是?
齐然。
不知何时那人上了城墙,那身招摇的胭脂色锦袍换成了便于行动的深色戎服,却依旧与周围浴血奋战的将士格格不入。
他手里提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长剑,剑收发之间居然颇有章法。
瞬间挑翻了两个试图从侧面偷袭守军的狄人。
只是他显然不适应这般的惨烈厮杀,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动作也透着一股生涩和勉强。更多的时候还是凭借一种近乎本能的闪避和运气在刀光剑影中惊险万分地挪移。
他来这里干什么?!
送死吗?!
沈云亭心头火起,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一枪横扫,逼退身前敌人,朝着齐然的方向厉声喝道:“齐然!谁让你上来的!”
“滚下去!”
齐然闻声转过头看到沈云亭,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虚弱的却依旧带着他特有惫懒的笑。
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点,他朝着沈云亭扬了扬下巴,喊道:“将军好威风!本王来给你助阵!”
助阵?
就凭他那三脚猫的功夫?
简直是添乱!
一个狄人悍卒发现了这个看上去“细皮嫩肉”的破绽,狞笑着挥刀砍向齐然后背。
沈云亭目眦欲裂,想也不想,手中长枪脱手飞出,如同流星赶月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噗”地一声将那狄人悍卒钉死在地上,枪尾兀自嗡嗡颤抖。
齐然惊出一身冷汗,回头看了看地上还在抽搐的尸体又看向沈云亭空了的右手。
沈云亭已拔出腰间佩刀继续砍杀,分心之下险象环生。
不能再让齐然留在这里。
这个荒唐王爷若是死在定远城,不管是怎么死的,后续的麻烦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更何况……
“齐然!”他一边挥刀格挡,一边朝着那边嘶吼,声音因用力厮杀和暴怒而沙哑不堪。
“听令!”
“现在!立刻!给我滚下城墙!”
“出城!能跑多远跑多远!”
“听到没有!”
齐然像是故意不听,不回话,只埋头抵挡攻上来的敌人。
半晌,他用那生涩却狠辣的剑法刺向一个狄人的喉咙,血溅出一丈之遥。
喘着气朝着沈云亭的方向靠近了几步,喊道:“我不走!”
“这是军令!”
沈云亭一刀劈开一个狄人百夫长的头盔,刀刃卡在对方锁骨里,一时拔不出来。侧方又有刀光袭来,他只得松手弃刀,侧身闪过,顺势夺过对方一柄短矛,反手捅进敌人小腹。
这一连串动作电光石火却凶险到了极点。
他额上青筋暴起,几乎是在咆哮,“你想死在这里吗?!”
“滚!”
周围的厮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震耳欲聋。
烽火台就在不远处,黑烟滚滚,直冲天际,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是明暗不定的光影。
齐然忽然放弃了向他靠近,反而朝着旁边那座被黑烟笼罩的烽火台基座退去,那里暂时形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战斗稍缓。
沈云亭以为他终于听进去了要撤离,心中一松,却又见齐然停下,背靠着冰冷的、被烟火熏黑的烽火台石壁,转过头望了过来。
那眼神穿透混乱的战场,穿透弥漫的血腥和硝烟,直直地钉在沈云亭脸上。
没有了平日的轻佻、玩味、或刻意的蛊惑,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下一秒齐然当着沈云亭的面,当着这片修罗杀场,猛地抬手扯开了自己劲装的衣领。
动作几近粗暴,几粒扣子崩飞,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和一道已经愈合、却依旧清晰狰狞的旧疤。
齐然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沙哑,穿透战场的喧嚣,狠狠砸进沈云亭的耳膜。
“沈云亭。”
他喊他的名字,不是将军,是沈云亭。
指尖按在那道陈年的疤痕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五年前你从春闱猎场救下一个人的命。”他扯出一个近乎破碎的笑,“五年后我赔给你一整颗心。”
“可你却亲手把它送进坟场。”
“用你的冷漠,用你的规矩,用你那一套‘不该有’的铁律。”
“我脱去宗室华服,学着唱最软的歌,熏最腻的香,把自己活成你最厌恶的样子……你以为我只是荒唐?只是不知廉耻?”
他猛地向前一步将自己暴露在剑戈之中,眼神里燃烧这疯狂的火焰。
“我是在赌啊,沈将军。”
“赌你这副铁石心肠里还剩下一丝活人的热气。”
“赌这道疤,这道你亲手留下的疤,能不能让你想起你救的不是一个物件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现在我知道了。”他的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尸体,掠过被血浸透的烽火台,最后定格在沈云亭脸上。
“你眼里只有该守的城,该打的仗,该死的敌人。”
“能躺在你身边的......”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字字泣血,“从来只有冰冷的棺材!”
“能握在你手里的......”他死死盯着沈云亭紧握长刀的手,“从来只有杀人的刀!”
话音落下一支流矢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划开一道血痕。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与那道陈年的疤痕交织在一起。
齐然恍若未觉。
他只是站着,像一杆折断却不肯倒下的旗一般,站着。
沈云亭疯了一般的冲了过来。
周围的一切,喊杀声、哀嚎声、都如潮水般退去,变得遥远而模糊。
只有眼前这个人。
这道疤。
这道新添的血痕还有那句诛心的话,像一把烧红的匕首捅穿了他用五年筑起的心防。
他忽然想起那夜偏殿的铜镜。
想起镜中映出的另一个自己,那个五年前在齐然的琴声里有过片刻失神的自己。
想起后来无数个日夜,那些被他斥为“荒唐”的歌声与香气是如何像细小的藤蔓悄无声息地钻进他世界的裂缝。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城墙足够高,足够厚,足够把一切“不该有”的东西挡在外面。
可直到这一刻,看着齐然脸上新旧交织的血痕,看着他眼中那团终于燃尽的火,沈云亭才惊觉那堵墙早已被渗透得千疮百孔。
那个他避之唯恐不及的、代表着荒唐与堕落的齐然,竟不知用什么方式将一颗滚烫的、混杂着诸多不堪却无比真实的种子硬生生塞进了他冰冷世界的裂缝里。
此刻那种子正在破土,带着毁灭与新生交织的剧痛疯狂生长。
“将军小心!”
身旁亲卫的惊呼和猛力一拽,将沈云亭从那种灵魂出窍般的震骇中惊醒。
一柄沉重的狄人狼牙棒擦着他的头盔砸下,火星四溅。
沈云亭猛地回神,眼底瞬间席卷起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混乱的风暴。他夺过身旁阵亡士兵的长刀,喉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朝着前方汹涌的敌潮不管不顾地再次冲杀过去。
他不再看齐然,仿佛多看一秒,那刚刚破土而出的东西就会将他彻底吞噬。
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惨白的闪电,带着劈山断岳的疯狂。
刀刃砍进狄人的皮甲、骨肉,带起的不是寻常的血花而是一蓬蓬爆开的血雾。只攻不守,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同时也被某种更深的东西逼到绝境的凶兽。
他杀得越狠,心底那团火就烧得越旺。
齐然那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他从未对人敞开过的软肋。
棺材和刀。
是啊。
他沈云亭这半生,睡的是军帐硬榻,枕的是冰冷兵器。
同袍们战死后草草掩埋的薄棺,敌人的血浸透的刀锋。
棺材和刀,这些才是他最熟悉的伴侣。
可齐然偏要把那些柔软的、艳丽的、带着胭脂气的东西塞给他。
“将军!左侧缺口!”
亲卫的吼声将沈云亭从混乱的思绪中短暂扯出。
他侧身避过一剑,反手一刀将偷袭者半个肩膀劈开,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恍惚间这浓重的死亡气息中沈云亭竟荒谬地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清冽的梅香,是齐然惯用的熏香。
不知何时沾染在了他的战袍上,或是……早已渗进了他的呼吸里。
他不敢回头。
不敢去看烽火台下那个人是否还在。
身体的感知却背叛了他。
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那个角落。
齐然竟真的没走。
他背靠着熏黑的石壁,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弓,正吃力地拉开朝城墙下放箭。
姿势生疏,力道不足,箭矢歪歪斜斜,几乎构不成威胁。
可他没放弃,一刻不停的将剑射出去。
为了这座城,还是为了……
他。
沈云亭?
“蠢货……”沈云亭咬牙低骂,不知是骂齐然还是骂那个心脏紧缩的自己。
又是一波狄人涌上城墙,这次集中攻向烽火台所在的那段。
显然他们也发现了那里有个“软柿子”。
“护住烽火台!”沈云亭嘶声下令,自己率先向那边冲杀过去。
长刀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
他杀出一条血路冲到齐然身前,战袍下摆已彻底被血浸透,沉甸甸地坠着。
齐然刚射出一箭,正低头吃力地拉弦,手指已被粗糙的弓弦磨出血痕。听到脚步声,他抬头撞上沈云亭猩红的眼睛。
四目相对。
烽火的黑烟在两人之间翻滚。
“为什么不走?”沈云亭的声音沙哑。
齐然咧了咧嘴,额角的血痕在脏污的脸上显得刺目:“王爷我……说话算话。说了来助阵的。”
“你这叫助阵?”沈云亭一把夺过他手中劣弓,随手折断扔下城墙,“是添乱!”
话虽如此他却侧身半步,将齐然更严实地挡在身后。
齐然的目光停驻在那片从破碎甲胄间裸露的脊背。
皮肉在光下泛着汗与血交缠的暗泽,新的刀口还在缓缓渗出血珠。
风穿过破碎的甲片发出呜咽,他弓起的背脊像一座被战火削去棱角的山峦,以最原始的形态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他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混在震天的喊杀声里几乎听不见。
但沈云亭听见了。
“你笑什么?”他头也不回,挥刀格开一支流矢。
“笑将军口是心非。”齐然声音也哑,却带着他特有的、气死人的调子,“一边骂我添乱,一边又舍不得我死。”
沈云亭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想反驳,想让他闭嘴,想把他从这城墙上扔下去。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将刀握得更紧,朝再次涌来的狄人迎了上去。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混沌而漫长。
沈云亭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身上又添了多少伤。
他只知道不能退。
因为身后是城池,是百姓,是……
齐然。
那个荒唐的、执拗的、用一句诛心之问将他整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小王爷。
眼前发黑,沈云亭忽然踉跄了一下。
齐然竟从后面撑住了他,瘦削的肩膀顶住他沉重的铠甲,声音发颤却还在强撑:“沈云亭,别倒。”
沈云亭没倒。
他深吸一口气,血腥气和那丝梅香混合着冲入肺腑,竟让他奇迹般地稳住了身形,反手一刀将趁机扑上的狄人百夫长捅了个对穿。
天色渐暗。
狄人的攻势终于显出疲态。
或许是伤亡太重,或许是没料到守军如此顽强,攻城节奏慢了下来。
“将军!狄人后撤了!他们在重整队形!”瞭望塔上的士兵嘶声回报。
定远城。
暂时……
守住了。
沈云亭拄着刀,剧烈喘息。浑身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失血带来的寒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缓缓转身。
齐然还靠在那截断墙边,脸色白得像纸,肩头衣物被血浸透了一片。、
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溅上的。
见沈云亭看过来,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
两人站在尸山血海,对视。
城墙上还活着士兵开始救治伤员,清理战场,但没人敢靠近这片区域。
许久沈云亭哑声开口:“还能走吗?”
齐然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认命似的:“腿软。”
沉默片刻,沈云亭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
弯腰捡起齐然那件被扔在一旁、沾满血污的玄色大氅,抖了抖,然后将它披回齐然肩上。
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
齐然浑身一震,抬眼看他。
沈云亭却不看他,只低头,用染血的手指,笨拙地系着大氅的系带。
他手指颤抖,系了几次都没系好。
“我自己……”齐然想伸手。
“别动。”沈云亭低斥。
终于系好了那个结,手指却在离开时无意间擦过齐然颈侧。
两人都僵了一下。
沈云亭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般,低下头。
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他又变回了那个冷硬的将军:“我让人送你下城,去伤兵营。”
“我不去,”齐然抓住大氅边缘,那上面有沈云亭手掌的血印。
“我就在这儿。”
“这里危险。”
“你在就不危险!”
这话说得太直白,也太……
信任。
沈云亭喉结滚动,别开脸:“随你。”
他转身要走,去查看其他段城墙的防务,却又在一炷香之后拎着一坛酒坐在了齐然身边。
“这是什么?”齐然抬眼看着他,哑了的声线带着调侃,听起来怪怪的。
“庆功酒吗?”
沈云亭没回答,只将酒递给了他。
齐然也不在意,自己仰头喝了一口,忽然说道:“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不玩。”
“将军怕了?”
“激将法没用。”
“不是激将,”齐然侧头看他,篝火在那张俊美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是交换。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选择回答或者喝一杯酒。”
“然后轮到你问我。”
沈云亭皱眉:“幼稚。”
“就当陪我这个幼稚的王爷解解闷,”齐然晃了晃酒壶,“或者将军承认......你不敢。”
城内传来士兵们的击鼓声,为了庆祝短暂的胜利也为了鼓舞人心。
许久,沈云亭伸手:“酒。”
齐然眼睛一亮,将酒壶递过去。
沈云亭喝了一口,烈酒烧喉:“问。”
齐然想了想,第一个问题很温和:“除了打仗将军最喜欢做什么?”
沈云亭沉默。
他的人生似乎只有打仗。幼年习武,少年从军,青年掌兵……
“没有。”他开口又喝了一口酒。
“到我了。”沈云亭看向齐然,“你为什么来北疆?”
齐然笑:“奉旨巡边啊。”
“我要真话。”
两人对视。
齐然笑意淡去,半晌他接过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口:“因为无聊。京城太没意思了,每个人都说一样的话,戴一样的面具。”
这个答案半真半假。沈云亭没再追问,只是示意齐然可以继续问下面的问题。
第二个问题齐然问:“那夜在偏殿……药效最猛的时候,你脑子里想的是谁?”
沈云亭握酒壶的手一紧。
篝火噼啪,远处传来悠扬的笛声。
“没有人。”他哑声说,举起酒壶却迟迟没喝。
“撒谎,”齐然轻声说,“人在那种时候,不可能什么都不想。”
沈云亭闭上眼。
那夜破碎的记忆中除了难耐的情潮,确实有过一闪而过的画面,不是具体的人而是一种感觉。
温暖、亲密、肌肤相贴的慰藉。
他睁开眼,直视齐然:“我喝了。”
烈酒入喉,烧得他眼眶发热。
轮到他问,沈云亭的问题直白尖锐:“你接近我,到底想要什么?”
齐然没有立刻回答。
看着下方篝火,看着那些鲜活年轻的士兵,许久才说:“我想要……”
顿了顿,转回头,目光灼灼:“想要将军盔甲下的那个人......看看我。”
不是“那个将军”,是“将军盔甲下的那个人”。
沈云亭心跳漏了一拍。
第三个问题,齐然问得极轻:“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身份之别,没有军规铁律,就只是齐然和沈云亭……你会讨厌我吗?”
这个问题太危险。
沈云亭盯着他,试图从那张总是带笑的脸上找到戏谑的痕迹。
但......
没有。
齐然的眼神很认真,甚至有一丝罕见的紧张。
远方忽然爆发出欢呼声,有人唱起了情歌,粗犷直白。
沈云亭没有喝酒。
他沉默了太久,久到齐然眼中的光渐渐黯淡,准备去接酒壶。
“不会。”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齐然手停在半空。
沈云亭转开视线,看向茫茫夜色:“你虽然荒唐……但至少真实。”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坦白。
齐然忽然笑了,不似平日里那种玩味的笑,而是真正的、从眼底漾开的笑意。他夺过酒壶,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该你了,”他抹了抹嘴角,眼睛亮得惊人,“问最后一个问题。”
沈云亭看着他被酒气熏红的眼尾,看着他肩头衣物下若隐若现的牙印。
那夜之后齐然从未遮掩过。
他开口问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会问的问题:
“那道疤……”他示意齐然的脖颈,“痒的时候……除了想起我,还会想什么?”
齐然愣住了。
他缓缓伸手,抚过自己颈侧旧疤,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会想……如果那天你没射那一箭,我现在会在哪儿。”
“会想……你救了我,我该怎么还。”
“还会想……”他抬眼,直直看进沈云亭眼底,“这道疤是你留下的,那是不是意味着我这辈子……都和你有关了?”
篝火忽然爆出一个巨大的火花,光芒映亮两人脸庞。
沈云亭喉结剧烈滚动,想说“荒唐”,想说“胡闹”,但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远方悠扬的情歌唱的激昂:“……天上的雄鹰啊,你飞得再高,也要落在崖上的巢……”
齐然忽然倾身,在沈云亭耳边轻声说:
“将军,你的问题问完了。我的答案是:会。”
没头没尾的一个字,但沈云亭听懂了。
他在回答那个“如果”的问题——如果没有身份之别,你会讨厌我吗?
齐然的答案是:会。
不是“不会讨厌”,是“会”。
会怎样?会靠近?会纠缠?
会……有更多可能?
齐然退开,站起身,夜风吹起他散落的发丝。
他看着沈云亭,笑了笑,“游戏结束。谢谢将军……陪我幼稚这一回。”
说完他转身走下高台,融入落日的光晕中。
沈云亭独自坐在高台的黑暗里,掌心残留着酒壶的温度。
那夜回到帐中他在案前坐了许久。
最终他拿出那只从未打开的青瓷药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药丸。
他盯着那粒药,想起齐然说“药是真的”。
想起他说“我想看看铜镜里的人是不是真的再也出不来了”。
夜帐中那个带血的牙印,那个人说“这辈子都和你有关了”。
沈云亭将药丸放入口中,就着冷水服下。
不是相信这药能解什么余毒。
而是……他想试试看。
试试看盔甲之下,那个被齐然执意寻找的“沈云亭”是不是真的还存在。
帐外齐然靠在不远处的粮草垛后看着沈云亭帐内的灯火。
他摸了摸肩头的牙印,又抚过颈侧旧疤,低声自语:
“沈云亭,你终于……肯吃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