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魃

1934年豫中平原大旱,龟裂的土地像布满皱纹的老妇脸庞。七里屯的村民跪在龙王庙前,香灰积了三寸厚,却始终等不来一滴雨。老族长赵守义用拐杖戳着枯井边的青石,哑着嗓子说:"明日开凿东沟,把地脉挖通。"

十七岁的栓柱蹲在槐树下磨铁镐,月光照得他后颈发凉。前日王二麻子家新媳妇投了井,捞上来时浑身青紫,指甲缝里塞满红泥。他记得那口废弃的老井,井壁苔藓下隐约有朱砂画的符咒,像被血浸透的蜘蛛网。

"轰隆——"第三日晌午,铁镐撞出个三尺见方的地洞。陈三狗举着火把往里探,突然怪叫着跌坐在地。众人围上去看,但见洞中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具红漆棺材,每口棺头都钉着铜钱大的黄铜镜,镜面朝下扣在棺盖上。最骇人的是居中那口描金棺,棺盖上蜷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九条尾巴在热浪中纹丝不动。

当夜栓柱被尿憋醒,听见村东传来窸窣声。月光下二十个红衣女子踮着脚尖往古井挪,裙摆下露出三寸金莲——可七里屯早三十年就没人裹脚了。他刚要喊人,后颈突然被冰凉的手掌捂住,回头看见守义叔公浑浊的眼珠子泛着青光:"莫出声,这是狐仙借道。"

次日清晨,井台上躺着三具干尸。栓柱认出打头的陈三狗,尸体像被抽干汁液的甘蔗,眼眶凹陷处结着霜花。更诡异的是每具尸体怀里都抱着块铜镜,镜面朝上时,竟映出三只白狐啃噬月亮的倒影。

"造孽啊!"守义叔公砸碎所有铜镜,却阻止不了村民发疯般刨开其余棺材。栓柱缩在祠堂角落,看着男人们争抢棺中陪葬的银元,突然注意到描金棺内壁刻满符文——竟和井壁符咒一模一样。九尾狐尸不翼而飞,只余几缕银丝缠在青铜镇魂铃上。

第七日暴雨倾盆,雨水却是猩红色。栓柱看见新寡的春妮在雨中跳舞,绣花鞋每踩一步,地上就绽开朵红莲。她转头冲他笑时,嘴角裂到耳根,露出满口尖牙:"小郎君,来饮碗井水可好?"栓柱夺路而逃,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守义叔公在祠堂点燃最后三柱香:"光绪三年大旱,先祖请来茅山道士镇住修炼千年的旱魃。那二十口棺材埋的是献祭的童女,九尾狐守着地脉..."话音未落,房梁窜下白影,老族长喉咙瞬间多了三个血洞。

栓柱握着染血的镇魂铃逃进地洞,身后传来狐啸。他想起棺内符文记载的禁术,咬破手指在掌心画出血咒。当九尾狐扑来时,他猛地将镇魂铃扣在它额间——霎时地动山摇,井水倒灌入洞,将狐妖与血棺永远封在幽冥深处。

十年后,栓柱带着外乡媳妇回村上坟。新打的机井旁立着块无字碑,碑前供着二十朵沾露野菊。有顽童指着井口喊"红影子",栓柱低头看去,清澈井水映着蓝天白云,像块被擦亮的铜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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