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 差
道行天下系列志怪小说
古今多少混帐事，
一壶浊酒化清凉。
闻心志异（54）夫 差
引子
鸿蒙初始道先生，
浑元天君悟无情。
三界杀伐由我起，
回心向慈化无名。
夫 差
苏州古运河，夜凉如水，船灯如梭。
吴语客栈，邻水而居，闹中取静。
连日的奔波，继道乏累不堪，终于有时间能在这水岸边享受一下静坐品茗的自在。
舞亦静默不语，倚靠在椅背上默默的注视着古运河上来往船只的灯光。
夜色如梦，灯光如幻。
一个身形高大，披头散发，血污满身，双目狰狞，手握长剑的黑影追着另一个身影，口中狂喊：我不服，我被你一个流氓给毁了，你就是一个小人，就是一个流氓，当初你在我这吮痈舐痔尝粪便，我认为你是一个很讲义气很忠心的人，所以才把你放回去，没想到你做得这些都是假的，都是为了欺诳我的，后来步步中你的圈套。我对你是不设防的，你却如此暗算本王，真是个十足的小人。要打凭实力来，你别耍那些歪门邪道阴谋诡计。你就小人一个，流氓一个……
另一个身影边跑边答：我才不和你拼实力，傻子才和你拼实力，只要能弄死你老子就赢了，哈哈哈……
继道和舞面面相觑，头脑中同时出现了两个名字：吴王夫差，越王勾践。
夫差仗剑大骂：你个流氓小人！
勾践嬉皮笑脸：能赢就行，有本事你也耍流氓。
夫差跳脚大骂：你个流氓无赖！
勾践不急不火：你不流氓，你能赢也行。
夫差跳起又追：你有本事别跑，来拼个死活！
勾践又绕圈飞跑：你有本事也赢，管我用什么手段。
继道饶有兴味的看着这一追一跑，心中一动，看了舞一眼：看到他俩这一幕，我想起了历史上的另一对冤家。
舞会心地一笑：项羽和刘邦。
继道点点头：他们一个就是凭实力，不动脑子，就拼实力，谁拼不过谁死。另一个就是我不拼实力，我用各种手段来赢。
舞宁神片刻，轻叹一声：其实项羽就是夫差的转世。
继道神情一凛：那你可曾想过这两股力量的起处？
舞恍然：你是指当年龙族那场大战？是的，确实是起源于那时。
继道长叹一声：细细想来，历史上不仅是项羽和刘邦这样，我觉得后来这几千年所有的争斗都是这两股力量的冲突，一股刚直不屈，一股诡诈百出。一股性子耿直，一股避实击虚。我突然在想，陶朱公是属于哪一方的？
舞眉头轻蹙：就他那心眼多的，肯定不是龙族的。
继道轻叹口气，点点头：嗯，那你觉得他现在会帮哪一方？
远远传来陶朱公的声音：在下现在谁也不帮了，我就护好我女人就行了，有那一场就够了，当初是我欠越王一份情义，所以才帮他一把。其实龙族也并不完全都是傻蛋，用善——善用“善”方为上道，你要善良，你还要善用你的善良，这才是上道。
继道点点头：范公所言甚善。
夫差停步指着勾践大骂：你个诳国之贼，下流无耻之辈。
勾践止步而视：就你匹夫之勇，也配称王？
舞轻叹一声：你看夫差和项羽有无数共同点，夫差身边有个伍子胥，项羽身边有个范增。都是那样保他，可是为王者都是那样不听，为臣者都是那样走了，最后都是那样败了，都是那样自杀了，都是英雄好汉，都是力大无比，都是一根筋，都是拼实力行，拼流氓就不行了，都是宁死也不受辱，都是为了亲人能舍自己……
继道两眼一亮：对呀，勾践和刘邦也一样，都是败了不择手段保命再说，都是命比面子大，为了自己能舍出一切，包括家人。而当初龙族的那场大战，龙族的表现正是夫差项羽的样子。龙族心性高，不能承受失败，不受折辱，宁死不屈，他们一个是脸面比命重，一个是命比一切重要。
舞点点头，看着夫差袒胸露腹，咬牙切齿的样子，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悲伤，冲夫差轻声问道：你知道自己败在哪了吗？
夫差双眼赤红：我身为一个王者，我连这么点自由都没有了吗？我就不能想杀谁杀谁，想不杀谁就不杀谁？我就不能想宠爱哪个女人就宠爱哪个女人？！
舞的声音平和，慈祥：是的，你不能。
夫差跺足顿胸：我为什么不能？我为什么不能？身为一个王者，我难道活得连狗都不如？
舞点点头：是的，身为一个王者，如果你想怎样就怎样，你的下场可能就会连狗都不如。
夫差茫然地看着舞：那我能做什么？
舞的声音如从天际传来，深沉而悠长：只有使命和任务。身为一个王者，不是让你来享乐的，而是让你来承受和担当责任与使命的。
夫差如遭雷霆，呆立半晌，低头自言自语：我错了？我错了？我一直不承认是自己错了，我一直不承认是自己错了，我好大喜功，喜欢吹捧，喜欢美酒，渔猎女色，我觉得自己有盖世之功，我昔日的敌人匍匐在我的脚下，我觉得这就是功，我要去争取更大的功劳，却没想到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只看到了君王的利，没有看到君王的义，我只看到了君王的权，没有看到君王的责……我错了，难道真是我错了吗？我怎么能错？我怎么会错？我没有错！我只是一不小心受了人家算计！
舞的声音如从地底传出，直达天际：一不小心受了人家算计，这对君王来说，就是天大的错！身为君王，就是需要你存天理灭人欲。
夫差茫然若失：存天理灭人欲，说得是好。但是做为一个君王，做为一个人，那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舞的声音从天地四面八方传来：做为一个君王，你即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人，你最好不要把自己当成一个人，因为你的一念之差，就会血流成河。
夫差左手扶剑，跪地大哭：如此还不如不当这个王者。
舞点了点头，声音充满母性的慈祥：对呀，这样还不如去当一个大将军。
夫差痛哭失声：如此还不如当初不跟哥哥争这个王。
舞的声音如水般轻柔：为王者不一定是你有多强，而是要时时地权衡利弊，思前想后，否则你的一念之差，就可能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夫差伏地痛哭半晌，慢慢站起身，自言自语：我懂了，我错了，我走了。
舞轻声问：你上哪里去？
夫差头也不回，闷声说：我去自杀。
舞又气又笑：你个傻蛋，你给我回来，你已经死了，你还怎么自杀？
夫差一愣，回头看了舞一眼：噢，是呀，那我怎么死？
舞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这么多，不是为了让你自暴自弃，更不是为了让你去死，你的存在和经历的这一切，是有价值和意义的。也许你的经历不是为了争一时的成败，而是为了给后人一个警醒：如何为王，如何为君，如何去做好你该做的，避免不该发生的。
夫差呆立半晌，慢慢坐在千年运河的石阶上，看着水面发呆：这么说来我不该死？
舞点点头：是的，谁都不该死，不光是你一个。胜又怎么样？你看这千百年后，你们这两个国家已经合为一个——吴越已是一个国家的两个省份而已。一时的荣辱又算得了什么呢？还不是任由后人评说罢了？
夫差摇了摇头：可是我不甘心，不服气，我不该输。
舞语气平和：没有什么该与不该，或许就是天命如此。如果能让自己或者后人，从失败中看到错误和教训，总结经验让自己避免重蹈覆辙，也许是你经历这些最大的财富。
夫差半晌无言：我错在太过耿直，意气用事，贪大求功，不纳忠言。
继道点点头：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夫差两眼无神，看着水面：那这千百年的怨恨，就这样算了？
继道轻叹一声：那这千百年的怨恨苦了谁？
夫差无力地点了下头：我。
继道看着水面的流光：那你觉得这千年的苦受够了吗？
夫差轻轻摇着头：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千百年来，吴越互相攻伐，一会越国灭吴，一会吴国灭越，我不甘心，吴国在我手里，就这么完了，我成了亡国之君。
继道看着川流的河水：那现在越国又在哪里呢？
夫差一愣，长身而起，仰天大笑：对呀，他也只比我吴国多苟延残喘了几时而已，不也被楚国所灭吗？
舞似在自问自答：那楚国呢？为秦国所灭，秦国呢，为项羽所灭，而项羽是你的转世，所以还是你赢了。
夫差呆愣半晌，如梦初醒：对呀，看来真是没有什么成败，哈哈哈……走了。
舞急问一句：你要去哪里？
夫差的声音远远飘来：转世投胎去也，这城下的三万阴兵，就托你照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