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熄了,火炉里还带着余温的火红的炭块像一只眼睛死死的盯着我。这一夜我睡得很浅,奶奶的鼾声在隔壁房间时起时伏,像压抑着的呜咽。老房子外的鸟叫的让人心烦。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海里浮现出”林晚“两个字。奶奶以为烧了信,就能把这个人烧成灰。让爷爷在这座老宅里不被打扰,得到永久的安息。可她错了,那张纸烧了,反而把“林晚”的影子烧的更旺了。我躺在硬板床上,仔细的听着卧室外的动静。
凌晨四点,奶奶准时起床熬粥的动静传来。我听着她打开房门,穿上棉鞋,拄着拐杖去厨房里熬粥,听见流水淘米的声音,然后是柴火被点燃的噼啪声。随后是院门落锁的声音——她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出门买菜。我趴在窗台上,看着奶奶佝偻着腰走出屋外,蓝色的布兜耷拉在臂弯里。我连忙直起身,确认她走远后才悄悄下床。
我赤着脚,凉气不断往身上涌,可我知道,机会就只有这一次了。我没有开灯,小心地走到爷爷的空房间里。爷爷的房间没有生火,凉气不断的灌着,冻得人浑身发抖。想起以前爷爷下井回家后在房间里一边寂寞地抽烟,一边靠近火炉,蹭着热气。而现在房间里早已空无一人,连同以前的那点活人气都一同被带走了。我估摸着奶奶买菜的时间,在爷爷房里摸索着。
饭桌上那句“别怪我不给你面子”不像是警告,更像是哀求。是什么让平时在这个家说一不二的老人露出那样的神情。
我断定这里面一定还有秘密,我要找到“漏网之鱼”。
爷爷的房间不大,留下的东西也不多,却像是另一个时空,陌生而遥远,让人无法捉摸。空气里飘着些烟草味和中药味。我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拂去那层落在胡桃木床头柜的灰尘。桌上除了灰尘,似乎什么也没有。但我依稀记得,小时候爷爷喜欢把他最珍贵的烟斗放在右手边。我把手往右边挪了挪,在床头柜与土墙的缝隙间摸到了一丝突兀的棱角。
我的心狂跳起来,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往里边摸索。
不是木头,是纸。
我有些惊诧,小心翼翼的捏起纸张的一角,轻轻抽了出来。纸上是一首歌的简谱,上面是爷爷歪歪扭扭的字“林晚唱的”。这几个大字刺痛了我的眼睛。原来他真的听过。突然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发出了一声闷响。我趴在地上,仔细寻找着。是爷爷的另一只老黄铜烟斗,爷爷平时特别珍视它,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既舍不得用它,还要每天用手绢擦干净,奶奶想碰一下都不同意。我轻轻拿起这支烟斗,摇晃着,竟发出了声响。我拧开烟嘴,里面是一只老式小怀表,很小一只,时钟已经在上面停止了。怀表里面是一张年轻女孩的照片,似乎是爷爷合照上的那个女孩。
时间在怀表上停止,爷爷的心似乎也永远留在了那个女孩身上。就像爷爷的生命,在遇上她的那一刻,就永远停住了。是不是停住了时间,就能留下她。
院门的锁开了,我知道是奶奶回来了,我慌忙赤着脚,离开了好不容易站热的地方。一路上的寒气冻得我直打哆嗦,心不断的跳着,害怕走晚了一步就会被发现。
原来,爷爷那双常年沾满黑炭的手,也曾捧过这样的温柔。而这份温柔,却成了如今我心上的刺。那个藏在烟斗里的秘密,像一颗深水炸弹,彻底炸碎了我原本平静的假期。我好像不再是以前奶奶的那个乖孩子了,我发誓要找出答案,哪怕这个答案会让家支离破碎。
有些东西一旦知道就再也回不去了。而如今我正踏在真相的门槛上。我窥见了爷爷生命里的裂缝,哪里透着光,却也藏着痛。
奶奶还在厨房里忙活着早饭,这饱经风霜的老宅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在这深海的底下,还藏着不为人知的漩涡。这老宅中,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