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门街邮筒

今夜,古运河的水特别慢。

慢得像你留在我枕边的,

那根长发的弧度。

慢得像水门街老邮筒的绿漆,

一寸寸褪成月光的颜色。

风在减河桥上打了个旋,

把去年春天的柳絮,

重新撒进我敞着的衣领。

忽然想起,

你总爱用食指轻点我的眉心,

说那里藏着第三只眼,

专门在人群里找走散的人。

此刻它正烫得厉害,

烫穿了春夜的薄衫。

隔壁传来《夜来香》的旧唱片声,

胡琴的某个音准偏了——

偏得像你故意踩我白球鞋时,

那声带笑的“哎呀”。

糖葫芦小贩的吆喝融化在晚风里,

我突然尝到甜,

尝到酸,

尝到你舌尖那颗小小的痣,

在话语间忽隐忽现,

像德州老城墙缝里,

年年发芽的忍冬藤。

原来思念是件磨人的手艺:

把钟表拆成满桌齿轮,

每个齿尖都刻着“等”字;

把地图叠成纸船,

却不敢放进运河——

怕它漂到济南的突泉边,

惊醒了你窗台那盆

刚打苞的茉莉。

子时,有货船拉响汽笛。

整条运河颤了颤,

像被谁轻轻推醒的摇篮。

我数着水纹计算归期:

一圈是雨打芭蕉,

两圈是雪落佛头山,

三圈四圈五六圈……

数到柳枝编成指环时,

才发现满河星星都在学你,

眨着不肯说破的谎。

茶凉了第三遍。

我终于读懂邮筒生锈的嘴唇——

它含着的千百封信里,

唯独我那封,

永远贴在“寄”与“未寄”之间,

薄如你离去那晚,

故意忘记带走的,

桃木梳齿间,

纠缠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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