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零后的小孩(农村),在大人们的心目中,若生了男孩,只觉生了个传根接后的工具;若生了女孩,喜忧参半,因为女孩长大了要给别人家。在生活照料上,只比家禽家畜高一点的重视(富人除外)。从起名的角度上,就能看出轻视的程度:稍有点文明的名字,是让瞎子算命,在金木水火土中选一字;若连请瞎字的钱都舍不得出的人家,就猫儿狗儿的乱叫。我较幸运,祖母请瞎子给我起了个水锁的名子。遗憾的是,这个名字还没传开,就被个快嘴邻居婆娘给改了,她来我家玩,拉着我的小手,端详着我的脸部说,这小伢子怎么长的像丫头,干脆叫二妹得了(因为我有个姐)。我祖母乐了,她说男伢子起女伢子名好养大,于是乎,水锁变成了二妹。
那年代的小孩,
仿佛生活在童话世界里,没有现今社会的任何优越条件,却也很有意思地活着。这当然是自我感觉,因为没有过过好日子,也就没有比较。
作为小孩的我,每日的本能反应,就是一个字:吃。吃的食物中,念想最深刻的,不是一日三餐,那是大人们的事,而是三餐以外的杂七杂八。不管饿还是不饿,都想着吃,这种吃,其实大多是因馋而起,有时是因为好奇。
凡能进口的,包括不是正常的果食,都想吃或尝一尝。我吃过尝过桑果、榨果、野草苺、拐枣、白果(银杏)、梧桐籽、槐树花、桐油果、茅草根、山里红(山楂)、生碗豆及碗豆秧子头、……;大人们栽种的果食有:杏、梨、枣、柿、桃、葡萄、香瓜、黄瓜、黄萝卜、玉米楷、甘蔗、生山芋、生茭白、生菱角、……。
以上这些吃过尝过的,包括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果实,都不是用钱买的。那年代,小孩没有钱,历史造就了这代小孩没有《钱》的概念,所以也就没有钱的欲望。想吃什么,或看到某些东西认为能吃,就想方设法弄到手。
有些大人们栽种的果实,若没人给着吃,就偷着摘,那年代小孩偷果子吃是正常事,不算是丑事,被偷的主人,也不大惊小怪,就和现代人的荘稼被野猪吃了的感觉差不多。
长话短说,不可能在这篇短文中,罗列孩提时代吃果子的方方面面、轶闻趣事,重点谈一下“偷”.。
某天,早饭后上学,我和银水、秃头两个小伙伴商议,偷瞎老四的李子。他家有块田,在上学路上的村口,田埂上栽了三棵李子树,树不高,伸手踮脚就能够上顶部。昨天已打探好,李子有鸡蛋黄那么大了,还没成熟,心想,不能等成熟,成熟了,瞎老四定会采收回家的。
我们仨正在采摘时,被有心防备的瞎老四发觉了。瞎老四其实眼不瞎,只是眼睛望人有点异样,人们给他起的外号。他边喊边叫跑向我们,我们像兔子一样,撒丫子奔跑,他一边撵一边叫:把李子丟下来!我们为了减轻罪过,边跑边将书包里的李子,抓岀来丟在路上。
我们上学的路,要翻过一道山岗,过了山岗,不敢继续往学校跑,生恐瞎老四追至学校,那样就倒大霉了,那年代的孩子,最怕的人就是老师。我是他俩的头,领着他俩,转向另一条能够转到学校的路奔跑。庆幸的是,瞎老四没有追过山岗,我们躲过一顿打,更重要的是,老师不知道我们的恶作剧。
中午放学回家,妈妈端来筛子让我看,我一看,傻眼了,半筛子李子。原来瞎老四将我们丢下的李子拾起来,送到了我家,数落了一顿我和我妈妈:他说,你家二妹干的好事,你瞧,说着将一兜青李子倒在了地上。我妈说,不是他一个人摘的吧,瞎老四说,他是发物头子!我下意识地捂着屁股,准备妈妈来打,结果妈妈没打,我看向她,她居然在偷偷地笑,笑什么,不得其解,现在想起来,可能是在笑瞎老四,那么个年轻力壮的大人,却撵不到三个小孩;也许是妈妈觉得“发物头子”这几个字好笑吧?
有次,记不得犯了什么错(因为经常犯错),妈妈说中午不让我吃饭,说等我饿清白了再吃饭。骄气是我的天性,不让我吃饭就到野外找着吃,我找到一家菜地,发现这家菜地种有黄萝卜,心里乐滋滋的,瞅着无人发现时,拔了一把,躲到树林间,在鞋面上将泥擦掉,吃了个半饱。到了午饭时辰,也不归家,心想,我倒要试探一下,妈妈是否真的不让我吃饭。我又想到,在什么地方存身呢?不能远去,远了妈妈找不到我,近处又怕村人发觉我犯錯受罰。忽然想到一事,村边一片树林中,有棵最大最高的树尖上,有个喜鹊窩,何不就此机会上去探个究竟?爬树是我的拿手好戏,不费大事便爬到中上部,但就是够不上顶尖上的喜鹊窩。正犯难时,妈妈在找我了,边找边喊,起初我不敢答应,知道我是在错上加错了,妈妈一直找到林边时,越发焦躁地喊我。我终于被妈妈感动了,便应了一声,妈妈发觉我在树上,态度变了,说,慢慢下来,我不打你。
另一次偷,可以用不可思议来形容,我和那两位小同学居然偷到我的娃娃亲家。她家门前侧面处,有棵杏子树。她家离我家两里路,晚饭后,我们三人约好,瞒着家里家外任何人,像特务一样,潜行至她家门前,门前有竹园作屏障。我瞅准没人出来,就带头摸到杏树根下,说好,我上去摘,摘到手往下撂,他俩在地上拣。
正摘时,突然!她家大叔,路过离杏树两丈远的场地,那晚无月亮,东北风呼呼响,掩护着我们的动作。那人嘴上叨着香烟,风吹着香烟的火星,像萤火虫一样,一翻一飞的。我吓的停止了摘,紧贴树干,一动不动,等他过去了,不敢再摘了,退下树来。三人原路返回,出了村口,各分三分之一,边走边吃。一个杏子也没熟,全是青的,有的杏核还能咬碎。
那年代的小孩,不像现代小孩当宝贝养,那年代的小孩,还不如现代的猫和狗,小孩出去玩,十分自由,大人们不操心小孩的活动空间。等到关门睡觉时,发觉小孩不在家,就站在大门外,扯着嗓门喊:来家睡觉噢!!
我们边走边吃,吃光才敢回家,神不知鬼不觉。若干年后,我的牙齿不能吃酸,就是小时候吃青杏子的恶果。
我和娃娃亲的那位结婚后,有时来了兴趣,就和她讲这故事,她没有歧视我,反而笑,笑的内容,比我妈妈当年笑的还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