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诊器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不一样之【现代怪谈】。

全城的人尤其是有娃的父母们,早就把辛青医生当作了他们心中的神。但凡孩子有一口气在,辛青医生准能起死回生从阎王爷手里把孩子抢回来。这样的神医当然要死得其所,要么死在一线,要么死在手术台上。可是,你说怪不怪,堂堂神医被所谓的患者骂死了。

是的,三十年以后,面对来诊所闹事的患者,辛青医生万没想到自己也有治不了的病救不了的人,但他仍然会想起入医学院第一天,在新生开学典礼上的誓词:“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嘶……”

“嗡……”

“呼——呼——”

辛医生听着自己血管里的杂音,浑浊的水流声一般不规则地响着。女人还在诊所外叫嚣,如果没记错,这是她连着来诊所的第五天。此刻,她跪在门口烧纸,边烧嘴里还边叨念着什么,哭天抢地像在祭奠谁。那火光是红的,和诊所里的锦旗一样红。不远处,人群围上来一层,又围上来一层,大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有人拿着手机“咔嚓咔嚓”一通拍摄。女人更起劲儿了。

辛医生死也忘不了她来的那一天——她满脸堆笑,手上还拎着一大袋苹果:“辛大夫,您帮帮忙。”满是土的膝盖,略嫌臃肿的身材,快要崩开的上衣扣子,笑容里的褶子能夹死苍蝇可能夸张了,但夹死一只蚊子绰绰有余。

不等辛医生示意,他的妻子早就客客气气地把女人的苹果塞回到她手里:“咱诊所不兴这个,您一会儿带回去。”其他患者大都低头刷自己的手机,一两个抬头往这边瞥了一眼顺便活动了一下脖子,继续低头玩手机。

“您哪里不舒服?有什么症状?”辛医生示意女人坐下,他则佩戴好听诊器,和女人交流着,女人支支吾吾,坐那半天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

其实辛医生从女人进来的第一眼,就能感觉到这是个“没病的患者”。尤其你听她说话中气十足,哪像是病怏子。尽管如此,辛医生还是负责任地听了听她的心肺,然后很认真地告诉她,都好着呢。

“不可能,你是不是听错了,我哪里都不舒服。”女人嗓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就差把房盖顶起来了,旁边眯着陪孩子输液的家属一下子坐正了,还有两个哭闹的小朋友吓得一激灵,哭闹声戛然而止。刚进来的几个候诊患者也都把头从手机上抬了起来,状似无意地东张张西望望。八成有好戏看了。有人已经偷偷把手机调到了录音模式,有人则悄悄拍摄中。

“要不,您再去别处看看,我看您既没有外伤,心肺啥也都正常。可能跑得有点儿急,心率偏快。这样,您静坐休息10多分钟,心率平稳后我再给您查一下心电图。”辛医生没搞清楚这年头咋有这奇葩的患者,她是要弄啥哩,没病找病吗?

“是这样的辛大夫,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被一个人撞了,他去停车,我自己先来检查,您现在给我开个诊断证明,我就可以去找他了。”女人压低声音和辛医生说着软乎话,想让他大笔一挥,把问题能多重写多重。

辛医生站起来,绕到女人身后,那里放着医用酒精棉片和速干消毒湿巾。他站在那里,机械而又缓慢地擦拭着听诊器,一边擦,一边有意无意回头瞥了几眼女人的背影。膀大腰圆,倒像个男人,又宽又厚的背部扛着多少重担?或者,一家子老小在等着她的“收入”生活吧?大概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冤大头,她想啥办法也得让人家放点儿血。估计车主是外地的,女人才敢肆无忌惮。也许她有经验,这玩意儿大医院不好开,小诊所能运作。看她进来时急切的样子,估计她已经走遍了这条街。不过她可能不知道,小诊所生意不好有的关门了,还有的小诊所卖药为主,正经坐诊的大夫不在。如果是自己,当然要找诊所名气大患者多的地方——所以,自己的诊所的确是她不二的选择。可是,诊断书这玩意儿,哪里能随便开呢?除非“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头一天没开出诊断证明的女人,第二天又来了。当然,头一天没掌握第一手素材的患者中,也来了不少。车主可能也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强龙不压地头蛇,又耐着性子等了一天。活了大半辈子,女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辛医生两口子是文化人。白白净净,更文文静静,说话音量都控制在刚刚好的分贝,估计和孩子打交道久了,和成年人说话也像在哄孩子似的,既耐心又温柔。他们要面子,不敢拿她这个大老粗怎么样,况且她打听到辛医生家世代行医,只要她使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绝招,量他们拿她没有办法,小小的诊断证明,他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

“放你娘的狗屁!我跑这么大老远来找你,心跳这么快,浑身难受,你他妈凭啥说我没病?你就是个庸医。我这心慌气短,你不给我开速效救心,我今天就死在你这儿!”女人万没想到辛医生是个榆木疙瘩,开个诊断书的事儿,愣说是违法违规。医院里有人长期靠开虚假诊断证明牟取暴利的,她不信他在医疗口这么多年不知道——跟她这小百姓讲啥法呢,她生平最他妈恨的就是规矩。

“大姐,要不您去别处再看看,您血压偏高不能生气,我这里规模小设备不齐全。”辛医生又一次婉拒了。

车主大概也知道遇上了碰瓷的,主张报警处理,反正没过24小时,既有摄像头,又有行车记录仪。一听要报警女人急了,像是大喇叭一下子装上了扩音器:“信不信我告你拒诊,什么他妈大夫,我看你就是一个无良的庸医,我这浑身哪哪儿都难受,你他妈的看不出来吗?你自己都说我有病,凭啥赖着不给我开证明。”

眼见车主走了,女人的发财梦像泡沫般破灭,她开始肆无忌惮问候了辛医生的祖宗十八代,哦,不,还有辛医生妻子的十八代祖宗。骂得越来越磕碜,不堪入耳,直到把满诊所的患者都听跑了大半,直到辛医生两口子气得脸红脖子粗,她才咳两声喘口气,然后“呸呸”吐出两口大黄痰,精准地落在辛医生两口子脚下,趾高气昂地拍拍屁股走人。诊所整面墙的锦旗在两口大黄痰面前黯然失色。

诊所里剩下的患者开始七嘴八舌同仇敌忾:“辛医生,您就是涵养好,要我不打得她满地找牙。”“是呗,这样的人就甭给她好脸,蹬鼻子上脸,给脸不要,一看就不是东西。”“老板娘,你就该上去挠她,礤她萝卜丝儿,这年头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两嘴巴子扇得她找不到北就好了。”

人们还在肆意说着发泄着,诊所里唾沫横飞,只有辛医生两口子淡淡地笑着,看着,有条不紊地开方抓药,仿佛这一切与他们无关。

“扑……扑……”

“闷……闷”

辛医生觉察心音没劲儿,像湿透的抹布哒哒地掉在地上,拖沓着。女人第三天来之前,辛医生两口子彻夜未眠,商量着如果再来要不要报警,或者诊所关几天门。学医的人光想着研究医术了,女人骂得他们毫无招架之力,关键是两边的老人都还没过三周年,身为儿女,到底为父母赚来了什么?一入医门深似海,陪老人的时间不多,一心扑在治病救人上,如今还让父母九泉之下难以瞑目。

“哟,大忙人不忙啦,”女人堵在门口一通嚷嚷,一天的时间,诊所只有两口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眼瞪小眼。女人进来后,长声短调地,“辛医生这么厉害,怎么没治好父母的病呐?不知道是不是缺德事儿做多啦?”

这话像一把刀直插到两口子的肺管子上。双方父母都是七十奔八十数的人,原本身体硬朗,口罩期间辛父坚持在社区里做义工,不幸感染病毒。辛医生去一线支援,饶是妻子雇了两个护工,一人家里医院两头跑,仍是没留住双方父母。一整天,二十四小时,两口子都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辛医生想的是:要是我不去一线会不会父母就不会生病?要是我当初不学医,会不会少一些内疚?至少陪在父母身边。妻子想的是:要是我们两口子都不是独生子女,多一个兄弟姐妹一起帮衬着照应着,是不是双方父母就不会走得那么早?

“咚……咚……哒”

“噗……咚”

“嗒嗒……嗒”

辛医生心里像在开一场无声的交响乐,杂乱无章,却又空洞遥远。漏了一拍,又漏了一拍。 

杀人不过头点地,事不过三,两口子天真地以为,女人不会再来了。但女人比打工上班的还准时,诊所门一打开,女人就来了。

“我活这么大,第一次见到不下蛋的鸡。”这次,女人怼着妻子的脸说的,转头又对上了辛医生那张文静帅气的脸,边说边目光下移,有意无意瞟向他的下体,还故意耸着脏兮兮的胸口凑到辛医生的听诊器前,夸张地捂着嘴,“呀,不会是辛医生不行吧?要不要听听老娘的心跳。”

眼见夫妻两人对她敬而远之,女人有点讪讪地到旁边椅子上坐了一下。这一坐下,四周一环顾,倒让她不仅有所发现还有了新的想法:今天诊所里人不少。人多,适合搭台唱戏。往大了闹呗,反正我这光脚的还怕他们穿鞋的不成?不闹出点儿动静来,算我窝囊。她死死地盯了一会儿辛医生胸前亮闪闪的听诊器,眼神里突然透出了一股子决绝:世界可劲儿欺负我,我不好过,谁他妈的都别想好过。她噌地站起来,径直奔辛医生走过去:“神医?你救了别人的孩子,救得了自己的种吗?”

辛妻哆嗦成一团。这话没落地就化成了最粗的针,扎进了两口子的心尖。她想起他们打掉的第一个孩子,那是他们两口子亲手杀死的生命。宫外孕,两口子当然知道这很危险。妻子是想坚持生下孩子的,辛医生看着听诊器,镇静地说子宫外不是孩子该待的地方。他多留一秒,都是在往妻子的血管里插刀子。他们两口子赶到医院的时候,妻子冷汗直流,几近晕厥。大夫说再晚来一分钟都可能要了妻子的命。妻子的命保住了,但因引发并发症,切除了双侧输卵管,也同时被宣告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除非做试管婴儿。这些年,两口子极力避免提及这个话题,两个人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诊所上,早成了省会城市里颇有名望的儿科专家。

辛医生的心从来没这么凉过。他这半生,听诊器用了多少个?别的医生可能三五年用一个,一日一消毒,他是一年用一个,一用一消毒。光这个听诊器,已经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多少小生命,此刻,却像三九天被人从头顶上泼下来一盆脏冰水,哦,不,是一盆凉透的血,糊了他满头满脸,那是儿子的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有儿子人家就敢这么赤裸裸地戳你的心吗?老天爷呀,我们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吗?要来承受这些有的没的?

女人自觉说到了点子上:前几次辛医生两口子可是主打一个面不改色心不跳,她则像唱独角戏的跳梁小丑,一个人在那里放出溜屁,没滋没味儿,此刻,他们两口子双双变了脸色。即便戴着口罩,女人也能看到辛妻耳根子都红了,而辛医生口罩外的地方更白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嘴角扯出一抹胜利者的微笑,笑里还带着一丝诡异,也或者是麻木的悲凉:“十年前,我们两口子抱着发高烧的闺女,跪在医院门口,儿科主任说‘没床位,开点药,回去观察两天’。结果呢?我闺女还没出医院就在我怀里凉了。你们当医生的,都是冷血,心都是石头做的,不遭报应都不知道疼!我男人想孩子想疯了,我一个女人养活一家老小容易吗?天可怜见,遇着有钱的主,人家愿意出钱,你们开一张诊断证明还能要了你们的命不成?”

辛医生一下子愣住了:难道,我错了吗?去他的“健康所系,性命相托”。他能系得住谁的健康?又能托得住谁的性命呢?女人说的这事儿,辛医生听说过,当时儿科主任找了关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医院象征性地赔了家属一笔钱,事儿最后不了了之了。医疗口确实有这样那样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他不过一个私人诊所的医生,凭什么让他来承受这些呢?给整个医疗口擦屁股,他没这个本事。但若被患者卡住脖子骑在头上拉屎,强迫他开什么诊断证明,对不起,他真开不了。

此刻,他拼尽全身力气,擦了擦听诊器,他记不清有多久,他越来越依赖听诊器了。甚至,有好多次妻子回家以后,他一个人把自己反锁在诊所里,颤抖着把听诊器那冰凉的金属头贴在自己的胸前。他又一次深呼吸,攒攒劲儿把听诊器又往耳朵里塞了塞,端端正正挂好,再不听,怕是没有机会了。他听清楚了,听诊器里的声音几不可察。心跳和血流声都在远离。连日来女人尖锐刻薄的声音在耳膜里翩翩起舞。他释然了,他知道等待他的是彻底的解脱。他总担心听诊器没消好毒耽误了患者的病,原来,这世上注定有些病,再干净的听诊器也听不出来。人之将死,他并没有什么想和世界交代的。门口捧着锦旗刚进来的好像前几天那个重病患儿的家长吧,锦旗的那抹红和门外冲天的那团红光刺得辛医生的眼睛好痛,眼皮沉得,怎么也抬不起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了听诊器。金属头和地板一样冰冷,当它们碰撞到一起,室内立刻发出一声让人抓心挠肝的响动,只一下,就被周围三秒之内爆发出来的“咔嚓”声吞噬了。

室内,辛妻瞬间哭晕。室外,正在烧纸的女人感觉有点儿不对劲儿,胡乱把手里剩下的纸烧掉。人群似乎又加了一层。

“家人们快看,神医晕倒了!”

“双击666,主播带你们看现场!”

也许是谁报了警,远处好像传来了警笛声。人群又加了一层。女人在混乱中悄悄地跑了,跑之前,还不忘在后来的人群中间撂下话:“这年头,庸医可真他妈多,连自己的病都看不出来。”不过,这话很快淹没在人潮里。不知道人们在说着什么看着什么,乱糟糟一片忽而又静了下来,搅得整条街交通堵塞,只有红绿灯无力地在那里闪烁,还有挤不进来的交警在人群外干着急。

辛医生恍恍惚惚中觉得自己苦笑了一下,那些手机屏幕变成了女人口中的每一颗伶牙利齿,凑到一起拼成了一张血盆大口,正在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他。从头到脚,从皮肉到骨头,从白大褂到听诊器。他这一生,也算不枉,至少,临死前,他还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和碎裂的声音。

“咚!”

“嘶——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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