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尽头的"锦绣阁"总飘着檀香。老师傅坐在鎏金铜剪前，老花镜滑到鼻尖，手里摩挲着块半尺见方的云锦。金线在暮色里流转，织就的玉兰花瓣像浸着月光，这是苏州最后一块妆花云锦，他守了三十年。
"吱呀"一声，竹帘撞响铜铃。穿蓝白校服的女孩抱着个褪色木盒站在门槛边，帆布鞋沾着雨后的泥点。"师傅，能改旗袍吗？"她把盒子搁在梨花木案上，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墨绿色旗袍，领口磨出毛边，盘扣缺了两颗。
老师傅的目光落在旗袍内衬，米白色真丝上绣着极小的兰草，针脚细密得像春蚕吐丝。"民国二十三年的双绉，"他指尖拂过盘扣痕迹，"这是'云记'的手艺。"
"是外婆留给妈妈的。"女孩把辫子绕到耳后，"妈妈说外婆结婚时穿的，后来破了个洞，外婆就再没穿过。"她忽然红了眼眶，从书包里掏出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穿旗袍的女子站在石桥上，鬓边别着玉兰，笑容比水波还柔。
剪刀划开布料的声音像裂帛。老师傅拆到右肩时，忽然停住了——三层布料间夹着片干枯的玉兰花瓣，被岁月压成半透明的标本。三十年前那个雪夜的记忆突然漫上来，也是这样的三层布料，也是这样的墨绿色双绉。
那年他还是个刚出师的小裁缝，躲在"云记"后院给人缝补嫁衣。穿红旗袍的姑娘总在绣绷前等他，发间别着半开的玉兰。"阿元，"她总把暖手炉塞给他，"这金线要顺着花瓣弧度走才活。"后来姑娘的嫁衣被红卫兵剪了道口子，就在右肩，像道狰狞的伤疤。
他在雪夜里赶工，把金线折成蕊，银线捻成瓣，碎钻当露珠，硬是在破洞上绣出朵永不凋谢的玉兰。姑娘出嫁那天，凤冠霞帔下露出半朵玉兰花，在红烛里闪着光。后来听说她随丈夫去了台湾，从此杳无音信。
"师傅？"女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老师傅望着玻璃柜里的云锦，金线玉兰在灯下流转，像要从缎面上飘出来。他取过剪刀，指尖微微颤抖——三十年了，他守着这块云锦，不就是等个让它重生的理由？
"明天来取。"他把云锦覆在旗袍破洞处，银针穿过三层布料时，檀香混着玉兰的清苦漫开来。恍惚间，他看见两个身影在绣绷前重叠，一个穿红旗袍的姑娘拈着金线笑，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托着腮看，鬓边都别着半开的玉兰。
晨光漫进"锦绣阁"时，云锦已经妥帖地补在旗袍肩上。老师傅用金丝银线在边缘绣了圈兰草，刚好和内衬的暗纹呼应。女孩来时抱着束带着晨露的玉兰，发间别了朵半开的花苞。
"师傅您看！"她把花插进青瓷瓶，转身时，旗袍的鱼尾摆扫过满地光斑。墨绿色双绉上，金线玉兰在阳光下流转，像三十年前那个雪夜，又像无数个黎明。老师傅忽然想起姑娘当年说的话："好衣裳要遇着懂它的人，就像玉兰花要配春风。"
毕业典礼那天，女孩穿着旗袍站在礼堂中央。聚光灯下，云锦玉兰仿佛活了过来，金线在墨绿底色上跳跃，惊得满堂蝉鸣都静了。台下第三排，穿藏蓝旗袍的妇人悄悄抹泪，鬓边别着朵风干的玉兰——那是三十年前雪夜里，被小心压在箱底的花瓣。
老师傅坐在最后一排，手里转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顶针。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从来不会凋谢。就像云锦里的金线，会在时光里流转；就像玉兰花，总在懂它的人发间，年复一年地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