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母校哈尔滨理工大学
献给那四年春秋,献给每一位授我以渔的老师
一晃数十载,我辗转工作于厦门、广州、江苏,也常常奔波于线缆行业大大小小的展会、技术鉴定会。忙碌之余,总会在某个瞬间,恍然梦回九十年代北国的校园。
1996 年秋天,我背着简单行囊,从南方小村登上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一路向北,穿越千山万水,奔赴千里之外的冰城哈尔滨。
踏入校园之前,我想象中的大学神圣而浪漫:是高楼林立的学府,是林荫绵延的校道,是窗明几净的教室,是藏书万卷的图书馆,是兼容并蓄、大师云集的殿堂,是风雅与庄重并存,追逐理想的一方沃土。可当我真正站在哈理工的校园里,所有美好的想象,都被现实撞得支离破碎。这里没有巍峨的校门,没有恢弘的图书馆,没有幽静的梧桐行道,没有宽敞明亮的教室,就连一座规整像样的操场也无处寻觅。
那时学校刚刚完成三校合并。入学第一年我们落脚南区,校园空旷荒凉,校门旁高高堆起黑色煤堆,锅炉房昼夜轰鸣,一栋烂尾多年的框架楼突兀矗立在旷野之上。从宿舍走到教室要跋涉一里多地,运动场上遍地沙砾碎石,围墙之外便是农田与监狱。凛冽的北风卷过荒原,呼啸之声如同惊涛拍岸,整夜在窗外回荡。



升入大二,我们搬迁至东区,办学条件依旧没有多大改善。老电工学院校区拥挤局促,老旧的红砖教学楼、简易的学生宿舍,图书馆与实验室全部挤在主楼之内;一字楼、工字楼既是授课教室,也是学生自习的场所。十个人挤在一间宿舍,这样的居住条件,放到如今几乎难以想象。

恰逢 1996 年高校招生并轨改革启动,我们缴纳着近乎全国最高标准的学费,面对的却是陈旧简陋的校园环境。这份巨大的心理落差,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真切体会。不少新生难以接受现实,入校没几天,便收拾行李返乡复读。我宿舍的老五,一名来自甘肃天水的少年,便是如此:到校仅仅两天,就拎着行囊离校回乡,第二年成功考入北方交通大学。
失望归失望,我的内心却有着一份朴素的笃定:一所历经数十年风雨依然屹立不倒、工科底蕴深厚的院校,从来不能仅凭楼宇院墙评判好坏。硬件纵然破败,它能够立足,内里必定藏着别处难以企及的底气。大楼,从来不是大学的内核;大师,才是一所学府真正的根基。后来我才知晓,这所九十年代朴素的院校,1995 年由三校合并组建,拥有国内顶尖的王牌专业 ——电气绝缘与电缆专业。作为线缆行业公认的 “黄埔军校”,该专业的业内声望不输清华、西安交大、上海交大的同类学科,专业实力足以比肩国内诸多名校。一代代学子从这里走出,撑起了国内电线电缆行业的大半江山。而我懵懵懂懂填报的,恰好就是这所学校引以为傲的王牌专业。
就这样,我带着几分不甘,开启了自己四年的大学生涯。这四年,没有精致优美的校园,没有优渥的物质条件,却遇见了一群潜心治学、纯粹热忱的老师。他们是九十年代高校师者最动人的模样:默默耕耘育人,不求功名利禄,以身立教,用朴素的坚守,托举起一代代工科学子的理想与前程,也彻底重塑了我的人生轨迹。
一、隐身但贴身的青春守护员——大学辅导员
大学的师者分工朴素而清晰:登台授课、深耕科研、著书立说,带实验、指导课程设计的,是传授专业本领的任课老师。除此之外,还有一类特殊的角色,贴近我们的青春日常,那就是辅导员。他们负责新生入学、纪律管理、内务检查、奖助学金评定、困难学生帮扶、生活琐事协调、安全教育等方方面面。如果说教授、讲师是授人以渔的良师,辅导员便是贴身陪伴、兜底关怀的“大家长”。
大学四年,我们前后经历了三任辅导员,各自陪伴我们的时长各不相同。第一任辅导员李国辉老师,仅仅带了我们短短数月,之后便由吉林大学毕业的张军老师接任;到大四,辅导员又换成杨忠学老师。李国辉老师与杨忠学老师陪伴时间有限,我和他们接触不多,印象也相对淡薄。但入学第一次系会上,李国辉老师讲的一番话,我至今记忆犹新:为人处世要学会换位思考,遇事多站在对方的立场考量,面对复杂的人际关系,便能化解许多矛盾,多一份理解与包容。这套处事原则,伴随我走完大学,也一直指引我走到今天。
第二任辅导员张军老师,陪伴我们直至大三。他身形清瘦,戴着一副眼镜。2011 年,我代表公司回到母校开展校园招聘,在南区宿舍楼的理发店里,我和理发大姐聊起当年的辅导员。大姐当即拨通了张军老师的电话。时隔十余年,当我报出自己名字,张军老师立刻回忆起我曾经登门去他家,他给我做西红柿炒鸡蛋的往事。岁月流转,这份来自师长的记忆,让我内心十分触动。
辅导员没有教我电缆工艺,没有教我电路数理,却默默守护了我们最懵懂、最自由、最容易犯错的四年时光。他们守护我们这一段莽撞又珍贵的青春,他们目送我们走出校园,奔赴各自的前路,专业课的公式、实验原理或许会慢慢模糊,但辅导员对我们的那份朴素、踏实的守护,依然留在我们的记忆里。
二、润物无声,讲台上的师者群像
九十年代的大学课堂,带着独属于那个年代的印记。不同于如今多元丰富的教学模式,那时的课堂简单规整,学生专注投入。没有多媒体课件,没有趣味化的教学手段,一方黑板、一盒粉笔、一本教材,就是老师们教书育人的全部阵地。
那时候师生之间天然存在一层距离感。大多数老师踩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下课铃一响便匆匆离开。很多老师第一堂课也不会做自我介绍,就算简单介绍过,时间久了也会渐渐淡忘。不像中学老师,会守着自习、辅导答疑,针对作业查漏补缺,朝夕相处之下,形象深深烙印在学生心里。大学教师的本职是授课,很少主动和学生温情互动,没有高频次的课后答疑,没有细致入微的叮嘱,也少有一对一的疏导。他们恪守师者本分,下课之后便消失在校园人海。全校两万多名学生、数千名教职工,平日里很难偶遇老师,来时不知所来,去时不知所踪,师生交集大多只局限于课堂的几十分钟。

校园里也流传着许许多多关于任课教师的趣闻轶事:有的老师讲课晦涩难懂,有的老师考试标准严苛,有的老师管理铁面无私,还有的老师出题难度极高,考完试之后叫苦一片。一届届学生口口相传,便诞生了“四大名捕”“灭绝师太” 这类带着少年戏谑的外号。时隔多年回望,当年那些不甚恭敬的绰号,早褪去了调侃的意味,变成了独属于青春的温暖印记。
大学每学期开设十余门课程,四年累计几十门课,对应几十位授课老师,共同搭建起我们完整的知识体系。这里面有讲授大学物理的熊艳玲老师、讲授电磁场理论的于永源老师、讲授电介质化学的张明艳老师、讲授机械设计的李晨霞老师、讲授电力电子的张春喜老师、讲授电机拖动的温嘉斌老师、大三专业外语的张沛红老师、大四专业外语的郑殿春老师,还有工程制图的赖老师,以及许许多多我已经记不清姓名的师长。二十多年岁月冲刷,不少课堂细节、老师的音容样貌,已经慢慢变得模糊。
当然,也有一些身影,连同当年鲜活的神态举止,深深镌刻在了记忆之中。
三、布衣怀乾坤,潜心守初心的 “扫地僧”—— 王晓琮
大三的时候,我们上晚自习,常常会碰到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士。他脊背微驼,胡子拉碴,穿着随意,甚至略显邋遢;就算寒冬,脚上也只蹬一双普通胶鞋。他会在教室里四处观望,脸上时而露出混杂着狡黠、憨厚又略带戏谑的笑意。只要有同学向他请教习题,他三言两语,随手在纸上演算勾画,再棘手的难题便迎刃而解。
遇见的次数多了,我们在宿舍纷纷好奇猜测他的身份。有知情的同学告诉我们,这是数学专业的王晓琮老师。他数学、外语功底都极为出众,上课从来不用教材,再复杂的计算题都可以心算。他淡泊名利,一心扑在教学事业上,个人生活随性简朴,至今未婚。寒冬时节,我们都裹上厚重冬衣,他身上的衣着依旧单薄。
正因形象格外特别,王晓琮老师成为我毕业多年之后,为数不多没有给我授过课,但我依旧牢牢记住名字与样貌的老师。
毕业十八年后,一篇描写他的文章在校友微信群广为流传,标题大致为《哈理工这位看着像锅炉工的老师,竟是十四岁就上北大的扫地僧》。文章多角度记述他的故事:外貌普通,衣着朴素,吃饭节俭,看淡名利,为人低调;讲课不用教材,挥洒自如;深耕教学,在数学建模竞赛领域实力超群,是哈理工师生心中近乎传奇的人物。
他的故事,恰似金庸武侠小说里身怀绝世本领,却甘于平凡的扫地僧:身居简陋斗室,胸中自有乾坤。朴素的外在,正是那一代知识分子的缩影。不求锦衣华服,不慕虚名浮利,将全部心血倾注讲台。
大隐隐于校园,大德藏于凡人。王老师数十年立足讲台、潜心育人,不张扬、不功利,以最平凡的模样,从事着崇高的教育事业。这份纯粹与坚守,历经岁月沉淀,愈发令人肃然起敬。

四、一堂军理课,半生家国心 —— 丁三川老师的家国之声
大一开设的军事理论课课时不多,上课频次稀疏,但偌大的阶梯教室几乎座无虚席,百余名学子齐聚一堂。时隔二十余年,那堂课传递的声音、那份滚烫赤诚的家国情怀,依旧回响在心底,从未褪色。
授课的丁三川老师一身戎装,拥有大校军衔。他声如洪钟,目光如炬,讲课铿锵有力,字字掷地有声,句句直击人心。
九十年代的中国,国力刚刚起步,海防力量薄弱,装备不足,辽阔的海域屡屡遭受侵扰,国土主权隐患重重。课堂之上,丁老师讲到我国海域广袤,却因为缺少航母等大国重器,无力充分守护海疆,时常遭到周边小国袭扰;倘若不能在有限时间内守住海疆,部分海域或许会永久丧失主权。丁老师细数国家面临的现实困境,剖析国际风云局势,言语之间满是忧患与赤诚。他激昂的讲述,让刚刚踏入大学校园、懵懂无知的我们,心中涌起沉甸甸的紧迫感与忧患意识,读懂了家国责任与少年担当。那时我们心底甚至生出热切的愿望,希望学好一身本领,亲手造出航母与高精尖武器,守护山河无恙,家国安宁。
多年以后回望历史,我们才明白,那正是我国军工行业蓄力深耕、厚积薄发的艰难时期。丁三川老师课堂上流露的激昂与忧患,不是空洞的口号,是那一代知识分子最朴素的爱国底色,是刻在骨子里的家国担当。
短短一学期的军事理论课,在我们心中播下赤诚报国的种子,这份影响延续至今。
五、徒手画电路图的从容 —— 电路课老师
大学的专业基础课,既有晦涩难懂、令人望而生畏的难点,也有逻辑清晰、听来如沐春风的课堂。
《电路》课程的授课老师姓王,可惜名字我已经记不清。他高高瘦瘦,脊背挺直,佩戴眼镜,温文尔雅,沉稳挺拔,当年约莫三十多岁。讲课节奏不急不躁,不温不火,吐字清晰,条理分明,松弛有度,深入浅出。进行公式推导的时候,逻辑严谨连贯,思路一目了然。在黑板绘制电路图,他不需要直尺、模板等工具辅助,仅凭粉笔徒手勾勒,线条笔直,构图规整,整张电路图端端正正。晦涩的电路原理、抽象的逻辑公式,经过他层层拆解递进,就变得通俗易懂。听他讲课我格外专注,知识点也很容易接纳理解,课堂笔记也比其他课程工整许多。
那一门课我学得十分轻松畅快。王老师黑板之上流露的从容笃定,专业功底带来的严谨扎实,时至今日依旧令我敬佩不已。
六、数理砺心性,逻辑筑根基 —— 数学老师群像
工科立身,数理为本。大学阶段数学课程设置繁多,从大一延续到大二:高等数学、工程数学、线性代数、概率论、统计学依次开设,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是所有工科专业的底层根基。
九十年代的数理课堂教学风格百花齐放,每位老师都带着独属于那个时代的教学特质。
第一位高等数学老师是一位年长的老先生,似乎姓谢,江西人,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很多内容听不清楚。尽管听课颇为费力,但他授课一丝不苟,夯实基础,对数学概念讲解透彻到位。
第二学期的高等数学由王英杰老师讲授。他授课沉稳内敛,恪守教学大纲,讲解细致耐心,一步步夯实知识基础。
还有潘状元老师,印象里烟瘾很大。他教学风格跳脱不羁,不刻板教条,不拘泥课本内容,擅长拓展延伸,启发学生独立思考,个人特色十分鲜明。
几位数学老师授课风格各不相同,有的甚至普通话都不够标准。但数学恰好是我的长项,每一门数学课我都掌握得不错。或许我本身具备一定逻辑推演的天赋,后续大学物理、电磁场理论、数字电子技术这类重逻辑的理科科目,我也学得较为得心应手。

不少人认为数学不必钻研太深,说微积分、概率论、统计学在实际工作当中根本用不到。我却并不认同。学习数学的过程,本质上是锤炼逻辑思维、塑造严谨心性的过程。在工程领域,数学无处不在:财会精算、量化金融、土木勘探、矿冶机电、自动化、编程开发,方方面面都以数学模型作为底层支撑。我深耕线缆行业二十余年,经历技术研发、现场生产实操、工艺改良,愈发确信:数学从来不是脱离现实的空洞理论,而是工科从业者底层的思维工具与核心武器。
2014 年,我研发高压电缆 2500 平方分割导体股块的扇形分层模具,正是灵活运用牛顿迭代法完成精准测算,优化设计方案,省去大量反复试错成本,为后续生产指明清晰的理论方向。
这正是数学在工程实践当中实实在在的应用。大学数理教育教会我们的,不只是书本上的知识点,更是伴随一生的逻辑思维、严谨心性与推演能力。
七、英语老师与《斯卡布罗集市》的忧伤
对于大学英语课,我的内心一直怀有深深的愧疚。这份愧疚,来源于自己没能学好这门学科,辜负了老师的用心教导。
英语课程占据了大学前四个学期,课时体量和数学不相上下。如果再算上专业英语,英语学习贯穿我整个大学四年。
教我们英语的是一位年轻女老师,眉目柔和,衣着大方,备课授课十分用心,教学方式丰富多样。
可我学习英语始终格外吃力。
那个年代,李阳《疯狂英语》风靡全国,人人购置磁带反复聆听,幻想着可以快速学好英语。为了锻炼我们的口语,英语老师课堂播放疯狂英语素材,选取总统演讲、名人演说片段循环播放,帮助我们培养语感,鼓励我们大胆开口。
为了让我们感受英语文学与音乐之美,消解学习的枯燥,老师还经常播放英文歌曲,教我们吟唱,体会歌词意境。《Yesterday Once More》《My Heart Will Go On》《Edelweiss》,都是当年课堂上学过的经典曲目。其中《Scarborough Fair》(斯卡布罗集市)最让我难以忘怀。旋律婉转优美,直击人心。歌曲开头还有一段中文独白:
“当南风吹起,校园里凤凰花开的时候,你就要远行。如果你我能够重逢,请让我为你唱这首歌,好吗?”
磁性的嗓音仿佛从远方缓缓飘来,吉他前奏如清泉汩汩流淌。伴着这段独白,整个人的心绪沉静下来,略带忧伤的歌声缓缓响起,整间教室都被离别的感伤氛围笼罩。
我似乎天生对语言感知比较迟钝。中考英语满分 100 分,我只考了 29 分;高考英语满分 150 分,我也只拿到 66 分。后来我在讲闽南语的厦门生活十二年,在讲粤语的广州生活十一年,常年耳濡目染,却依旧听不懂、不会说这两种方言。曾经去日本研修三个月,出发前突击补习日语,身处日语环境浸泡数月,日语依旧没能学好。以这样的语言天赋,大学英语的成绩自然可想而知。大二 6 月第一次参加四级考试未能通过,大三上学期再次应考依旧失利。后来听闻就算四级不通过,也可以拿到毕业证和学位证,我如释重负,索性放弃英语考级。
如今回想,老师尽心尽力备课教学,却遇上我这样的学生,想来也是无可奈何。
八、干脆利落的李忠华老师,如沐春风的陈宇老师,热忱仗义的李迎老师
大三阶段,李忠华老师为我们讲授《电气绝缘测试技术》,那时候听说他刚从西安交通大学取得博士学位不久。
他脸庞宽阔,气质沉稳干练;讲课诙谐幽默,深入浅出,旁征博引,应变自如,风格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眼神锐利有神。那时候普京还没有就任俄罗斯总统,现在回头看,李忠华老师的外貌神态,包括犀利的眼神、干练的气质,都和电视上的普京颇有几分神似。也有校友回忆,平日里见到李老师的次数不算多,他常常低头抽着烟,一边走路一边思索问题,步履匆匆。

2018 年,我受广州供电局电力试验研究院邀请,担任科研成果鉴定专家,机缘巧合之下,李忠华老师也同在专家组成员之中。那一次,我再一次领略到他扎实深厚的专业水平。面对厚厚的鉴定材料和现场试验装备,他可以迅速抓住核心关键点,提出的问题、阐述的思路,让在场专家与参评单位全部心悦诚服。和他相比,我这个专家反倒有些“滥竽充数”,我们专业水平高下立判。


李忠华老师的夫人陈宇老师,当年是我们的实验课教师。她中等个头,留齐耳短发,眉眼温和,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每一次实验课,她都会细致讲解实验操作要领和安全注意事项,循循善诱,如同一位亲切的大姐,和她相处如沐春风。

2015 年,陈宇老师来到广州,和我见面闲谈时,我随口提起:有几本电缆专业老教材市面上已经买不到,但工作中还时常需要查阅。陈宇老师听完只简单说了一句,回去帮忙找找。没过多久,我就收到她从哈尔滨寄过来的旧教材。捧着书本,心中满是感动。

李迎老师和陈宇老师同在一间办公室,也负责我们的实验教学。2010 年毕业十周年校友聚会,李迎老师身在外地无法到场。得知我和爱人深夜九点才飞抵哈尔滨,他放心不下,专门安排人员前往太平机场接我们。这份发自师长纯粹的牵挂,温暖至今。现在他一半从事教学、一半投身实业,我们经常在行业展会上相遇,待人依旧热忱仗义,只要后辈有合理需求,总是有求必应。
九、执笔著经典,教材背后的传承:韩中洗、李长明、卓金玉老师
电缆专业核心课程包含《电缆工艺》《电力电缆设计原理》《电缆材料》。其中《电缆工艺》由韩中洗老师编写,也由他亲自授课。韩中洗老师佩戴老式框架眼镜,身形清瘦,精神矍铄。他深耕线缆工艺领域数十年,不只潜心课堂教学,还常年走访全国各地电缆工厂,扎根生产一线,做到理论知识和现场实操深度结合,实战经验极其丰富。
可以说,九十年代从哈理工电缆专业走出去的每一届学生,都是捧着韩中洗老师编写的《电缆工艺》,听着他的课程,走入行业,奔赴各个工作岗位。

2020 年,李长明老师主编的《电缆工艺原理》正式出版。这本新书内容详实硬核,邀请一大批电缆行业的校友老专家担任副主编,众多行业精英共同参与编写。它不仅用作高校教学,也被国内众多线缆工厂奉为工艺制造的参考书。李长明老师为人热忱爽朗,脸上常常带着笑容,深受学生爱戴。虽然他不曾给我们授课,却十分关怀已经毕业的学子。我前后两次回到母校开展校招,当时他担任教研室主任,每次得知我返校,都会提前帮我宣传动员,甚至牺牲自己的课时,给我提供招聘宣讲的教室,晚上还会设宴热情款待我们这些返校校友。
《电力电缆设计原理》由卓金玉老师编著并主讲。他讲课声音洪亮,双目有神,课堂上喜欢向学生提问。九十年代的清晨,我们做操跑步的时候,经常看见他在校园花丛间练习太极剑,一套剑法演练完毕,才气定神闲踱步离开。毕业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卓金玉老师。刚参加工作的十二年里,这本教材我几乎束之高阁,直到后来投身高压电缆相关工作,才重新翻读温习这本书。
十、高山景行的电介质物理老师杨嘉祥先生
入学之前,我对大学老师心怀敬畏,总觉得他们讲授的内容如同天书,考试判分又铁面无私。
《电介质物理》授课教师是杨嘉祥教授,他是当时学校为数不多的博士生流动站导师。杨嘉祥先生留着银白短发,面容清癯,脸上布满岁月刻下的沟壑,眼神正直锐利,自带老一辈学者不怒自威的气场。
《电介质物理》是电缆专业至关重要的专业基础课,奠定了后续电缆绝缘、击穿特性、介质损耗等全部专业课的理论根基。
杨老师学术功底极其深厚,课程理论门槛很高,从微观荷电粒子、电子位移极化、偶极子转向极化,讲到交变电场介质松弛损耗,再到固体介质热击穿、电击穿等复杂机理,层层向下拆解。讲课的时候,他不回避复杂的理论推导,把量子统计、极化机理、各类击穿模型娓娓道来,板书逻辑环环相扣。
我的笔记本写满他课堂讲授的公式、机理示意图和推导过程。包括我在内的很多同学,都感觉这门课听得如同读天书。微观物理概念抽象晦涩,既要吃透微观极化的本质,又要对接电缆绝缘材料的工程实际。步入行业之后我们才懂得:正是这门艰深的课程,教会我们读懂绝缘介质的内在特性,理解电缆老化、局部放电、击穿失效背后底层的物理逻辑。缺少电介质物理作为基础,面对电缆工程现象,就只能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在这门课之前,我还暗自庆幸没有遇到过完全听不懂的科目,直到大三学习《电介质物理》,它成为除英语之外,我唯一没有把握通过考试的课程,班里不少同学和我有同样的担忧。

期末考试结束,我和宿舍老七打听好杨老师的住址,拿从生活费里抠出来的钱购置了一点礼品登门拜访。杨老师看见我们手上拎着礼物,神色立刻严肃起来。他礼貌地请我们进屋落座,告诉我们考试成绩严格依据答卷真实水平评判,考成什么样,分数就会是什么样,同时严肃教育我们做人应当正直坦荡,要走正道。说完便把礼品退回,将我们送出家门。那时候我们内心忐忑沮丧,笃定自己一定会挂科,免不了补考。
可成绩公布之后,出乎意料:这门难度极高的课程,全班同学全部顺利通过,没有一人挂科,我们都虚惊一场。
当年杨嘉祥先生讲授的专业知识,于我而言晦涩如天书;可先生高风亮节、清白正直的品格,让我久久铭记,满怀感激。每次想起他语重心长的教诲,除了敬佩渊博学识,更多的是崇敬他人格风骨。后来我了解到,杨嘉祥先生生于 1938 年,1963 年毕业于西安交通大学电气绝缘专业,1990 年获评机械工业部有突出贡献专家,1991 年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是真正德高望重的学界前辈。
2010 年毕业十周年返校聚会,我见到已经退休的杨先生,依旧精神矍铄。2020 年,杨老师在异国不幸病逝,许许多多校友在网络上共同悼念,遥寄哀思。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十一、泛黄的花名册与点名的郑玉东老师
郑玉东老师讲授通信电缆与光缆课程。他满头白发,面容慈祥舒展,眼神温和。给我们上课的时候,他临近退休,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每一堂课,他都会拿着花名册点名;讲课节奏不急不躁,条理井然;板书工整规整,层次分明。
郑老师备课严谨扎实,具备老一辈专业课教师鲜明的教学特点。课程知识脉络格外清晰,从通信基础概念、有线传输分类,循序渐进,讲到对称通信电缆、同轴电缆,再深入串音机理、屏蔽效能等重难点,由浅入深,环环相扣。黑板上,公式、原理图、推导过程、结构示意图排布有序,哪怕串音耦合、屏蔽衰减这类抽象难懂的机理,他也会随手绘制示意图辅助我们理解。我保存至今的课堂笔记,完全跟随他授课的脉络记录,章节划分清楚,概念、公式、原理图一一对应,都是跟着板书节奏整理而来。他不会一味赶教学进度,讲到集肤效应、节距配合、波阻抗不均匀这些工程关键点,就放慢速度,把理论原理和工程实际结合起来讲解。
我们大学时期记笔记,很大程度上依托老师板书。板书杂乱,笔记就跟着混乱。听郑玉东老师的课,我的笔记写得格外工整全面。时隔二十多年,这本泛黄的笔记本,我依旧妥善珍藏,是无比珍贵的青春纪念。

2010 年毕业十周年返校聚会,我们整个大班五十多名同学,到场的仅仅十余人。我们特意邀请郑玉东老师赴宴。宴席开场之前,郑老师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花名册,戴上老花镜,小心翼翼翻开,一如当年课堂授课,顺着旧日学号,逐一点出全班同学的名字。点到谁,谁就应答一声“到”。
跨越十年光阴,一声点名,一声应答,在场所有人无不动容。
旧名册,旧学号,昔日少年,沉沉师恩,瞬间击穿所有人的泪点。花名册上面记录的,不只是姓名学号,更是一位老教师对一届届学生沉甸甸的牵挂。这份质朴赤诚的师恩,无声无息,重逾千斤。

前几年,听留校任教的郭文敏同学说起,郑玉东老师已于 2020 年与世长辞。消息传来,我难过许久。那位和蔼认真的老先生,永远留在我们的青春记忆之中。
岁月无声,师恩有痕!
十二、岁岁皆少年,初心护桃李的王伟老师
王伟老师,是毕业工作二十多年之后,我还能够时常偶遇的大学师长。有时在东莞线缆行业大会,有时在一些电缆企业的会议室,有时在上海线缆行业展会。每一次相逢,王老师依旧活力满满,少年意气不减。前些年聚餐喝酒,我们一众正值壮年的学生,酒量都比不上他。席间我们笑称,他是名副其实的“冻龄少年”。
王伟老师当年主讲《电缆材料》,同时也是我的毕业设计指导教师。我那一届,他一共带四名学生的毕业设计:宿舍老四姜华、老六赵林杰、徐光,还有我。四个人毕业设计课题相互独立,研究方向各不相同,我们按照老师划定的方向查阅文献、开展试验、撰写论文、准备答辩。

我的毕业设计课题是《氯化聚乙烯配方的设计和应用》。那时年少懵懂,实操经验浅薄,从查阅资料、开展实验、推演计算,到撰写论文、准备答辩,王伟老师全程耐心指导,悉心点拨,包容我的青涩与不足。
论文答辩的时候,王老师知道我不擅长当众表达,十分包容,温和为我护航,没有提出尖锐的诘问,同时诚恳指出论文存在的瑕疵,让我顺利完成答辩,圆满结束大学生涯。
参加工作之后,有一段时间我管理 PVC 生产工厂,经常做配方设计,频繁把 CPE 用作固体增塑剂。每当我在配方单写下 CPE 的用量,脑海之中总会浮现王伟老师指导我做毕业设计的模样。
岁月流转,王伟老师初心不改,热忱依旧,始终心系已经毕业的学子。我们遇到技术难题、行业困惑向他请教,他总是倾囊相授;需要行业资源、技术对接,他也倾力帮扶,无私相助。

十三、写在最后:岁月藏师恩,流年见初心
时光匆匆,白驹过隙。恍然之间,我离开校园已经二十六年。
岁月流逝,许多课程、许多老师、课堂上的一幕幕,都已经在记忆里慢慢褪色。当年晦涩难懂的专业公式,密密麻麻的课本知识,朝夕相伴的课堂时光,大多消散在岁月长河。
但是烙印心底的师恩,融入骨血的师者风骨,植入人生的格局信仰,不会随着时间淡去,让我们终身受益。
年少在校时,我们也曾吐槽破旧的校园,嫌弃拥挤的宿舍,抱怨食堂饭菜,厌烦枯燥课堂、严苛考试与条条校规。真正踏出校门,遍历世事,才深深懂得:最朴素的校园,藏着最纯粹的时光;最沉默的师者,给予最厚重的托举。
如今,我的同窗、师兄师姐、学弟学妹遍布全国线缆行业,扎根生产、研发、设计、管理各个岗位,撑起中国线缆制造业的半壁江山。我们所有人的专业底气、立身根基、初心格局,全部来源于那一群朴素纯粹、潜心育人的恩师。
昔日少年,终将长大;昔日学子,终成匠人。
我的同班同学郭文敏,读书时期爱憎分明,一身飒爽,看见同学受欺负也会挺身而出。本科毕业之后,她继续读研,选择留校任教,接过前辈手中的教鞭,站上哈理工的三尺讲台。如今她也需要和学生上演“猫捉老鼠” 的日常。有幸回校的时候,听她聊起和学生斗智斗勇的趣事,觉得十分鲜活有趣,也能真切感受到她对学生的关爱。软硬兼施,因材施教,所有苦心,只是希望学生多学一点知识,未来人生道路可以走得更长远。
听她娓娓道来,我仿佛重新回到大学课堂。当年的我们,也会调皮捣蛋,偶尔消极懈怠,让老师们又爱又恼。看见站上讲台的郭文敏,我脑海里浮现一众大学老师的模样,瞬间读懂那句广为传唱的歌词: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薪火赓续,代代相传;师者初心,生生不息。
清华老校长梅贻琦先生有言:“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
哈理工能够稳居行业高地,成就电缆行业 “黄埔军校” 的美誉,依靠的从来不是校舍硬件,而是一代代躬身深耕的师者。这里有汪景璞、雷清泉、杨嘉祥这样的学界泰斗;有郑玉东、韩中洗、王伟、李忠华、卓金玉、李长明等深耕教研的前辈;也有郭文敏、高俊国、郭宁等接续接力的中青年骨干。七十载薪火相传,一辈又一辈教育工作者,凭借扎实学识、严谨教学,坚守一方讲台,把知识、风骨、热忱,交付一届届学子。他们是这所学校辉煌历史的书写者,也是最坚实的基石。

当年的南区,办学条件可谓 “一贫如洗”,可偏偏那一年的时光,让我念念不忘。东区狭小破旧,但每一次回到母校,我们一定要去东区走走,看一看旧日宿舍,看一看那些红砖老楼。近来常常听闻东区已出让处置的传闻,听闻消息,我们只剩一声唏嘘。那片土地,承载了太多青春回忆,承载着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在我们懵懂最好的年华,能够遇见这么多优秀老师,习得一身本领,四年大学时光便格外弥足珍贵。时至今日,很多老师我叫不出名字,记不清容貌,但他们作为一个群体,传授给我们知识与技能,支撑我们在行业走得更高更远,也在人生漫漫长路上指引我们前行。
令公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
桃李芬芳满山海,春晖脉脉满流年。
——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母校哈尔滨理工大学,献给那四年春秋,献给每一位授我以渔的老师。



哈尔滨理工大学・电气绝缘与电缆专业・一九九六 — 二〇〇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