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知微赢了祠堂这一局。
可她走出祠堂时,没有半点赢的轻松。
周嬷嬷被抬进偏房,府医跪在榻边施针,黑血浸透了半张帕子。陆昭被陆承砚强行带回听雪堂,少年一路挣扎,嗓子都喊哑了。
“我要见嬷嬷!”
“她还活着!”
“你们别拦我!”
陆承砚没有让他过去。
沈知微站在廊下,看着陆昭被亲卫扶走,看着陆宁缩在嬷嬷怀里哭得发不出声,看着陆怀慎离开祠堂时依旧平稳的背影。
她忽然明白,自己只是把黑布掀开了一角。
黑布下面,不是一具尸体。
是一整座腐烂的侯府。
谢无咎走到她身侧。
“周嬷嬷还有一口气。”
沈知微闭了闭眼:“能问话吗?”
“不能。府医说毒入肺腑,能活下来已是侥幸。”
又断了一条线。
沈知微看向祠堂门槛。血写的那个“香”字已经被封存,地上却仍有淡淡痕迹,像一道擦不掉的疤。
陆怀慎把案子推去京兆府,看似是被逼急了,实际上却是另一层反杀。
侯府内宅可以关门审。
京兆府公堂不能。
一旦开审,沈知微藏毒是真的,原主恶名是真的,陆昭曾亲口指认她也是真的。陆怀慎只要把这些“真”堆在一起,便能在外人眼里重新塑出一个最合理的凶手。
而她手里的证据,全都还差最后一扣。
香灰能证明毒源。
账册能证明有人走账。
旧信能证明顾氏怀疑陆怀慎。
可要把这些串成完整的杀人链,还不够。
陆承砚从听雪堂回来时,天已经快亮。
他眼底有血丝,身上仍带着夜里的寒气。
沈知微看他一眼:“陆昭如何?”
“烧退了一些。”
“周嬷嬷呢?”
“还没醒。”
两人一时都沉默。
祠堂一战之后,他们之间原本该多些信任。可真相撕得越深,压在彼此身上的东西反而越重。
陆承砚道:“京兆府那边,我会处理。”
沈知微摇头。
“处理不了。”
陆承砚皱眉。
沈知微声音很平:“陆怀慎要的就是闹大。他知道侯府怕丢脸,知道你怕旧案牵连顾氏名声,也知道我怕原主藏毒被官府坐实。现在他把所有人的软肋都推到公堂上。”
陆承砚沉默片刻:“你怕?”
“怕。”
沈知微答得坦然。
“我怕周嬷嬷死,怕陆昭再中毒,怕陆宁被吓坏,怕我好不容易撕开的口子又被盖上。也怕我自己进了京兆府,再出不来。”
陆承砚看着她。
她说怕时,眼神却很稳。
这种矛盾的坦白,比强撑更让人移不开目光。
“但怕没有用。”沈知微道,“现在最要紧的是守住证据和人。”
她一口气列出几件事。
听雪堂撤掉所有旧香。
顾氏旧院封锁。
账房、药房、厨房涉案人员不得离府。
温姨娘偏院重查。
葛账房单独看押。
陆承砚都应了。
只是他最后问:“你呢?”
沈知微一怔。
陆承砚道:“你也在案中。宗族若继续反咬,你最容易出事。”
沈知微笑了一下:“侯爷现在终于想起保护嫌犯了?”
陆承砚没有被她刺退。
“沈知微。”
他的声音比从前低。
“我不是只护嫌犯。”
沈知微心口轻轻一跳。
她避开目光。
“先护证据吧。”
天亮时,侯府大门仍紧闭。
但消息已经从墙缝里长了翅膀。
先是后门小厮来报,说街口有人议论侯府祠堂昨夜动了家法。
再是管事脸色惨白地进来,说外头传闻靖安侯夫人毒害嫡子,被亡妻旧仆当场指认。
到午时,流言已经变了三回。
靖安侯夫人下毒。
侯府祠堂藏尸。
陆承砚包庇继室,逼死旧仆。
最后一条传入府中时,陆承砚手中的茶盏直接裂了。
沈知微看着碎瓷,没有意外。
这才是陆怀慎真正的第二刀。
不在祠堂。
在京城所有人的嘴里。
谢无咎傍晚再来时,脸色也不好看。
“御史台有人上折,弹劾靖安侯治家不严、私审人命。”
屋中静了。
陆承砚并未开口。
沈知微却听见自己心里某根弦,轻轻绷断。
更糟的是,侯府内部也开始乱了。
有管事悄悄求见陆承砚,说外头商铺怕被牵连,已经有人上门催还旧账;有远支族亲派人送话,说若京兆府真要查陆氏族账,他们这一支绝不替侯府主脉担罪;连原本老实的下人,也开始私下打听能不能提前赎身出府。
一夜之间,侯府像被掀开屋顶。
每个人都在找退路。
沈知微听着那些消息,忽然想起祠堂里陆怀慎那句“去公堂上要真相”。
他不是被逼急了才说。
他是早就算好了。
侯府越怕外头知道,越会有人劝陆承砚停下;陆承砚越想护孩子,越会被“爵位”“清名”“前程”这些东西缠住。到最后,所有人都会告诉沈知微:差不多够了,能洗掉毒害继子的罪就够了,别再往下查。
可够了吗?
顾氏死了。
翠屏死了。
周嬷嬷还躺在生死线上。
陆昭两次从鬼门关被拉回来。
若现在停手,不过是换一种更体面的沉默。
沈知微抬头看向陆承砚。
“侯爷,若现在停下,你会后悔一辈子。”
陆承砚喉结微动。
沈知微又道:“我也会。”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她的活路。
陆承砚看了她很久,最终低声道:“那就不退。”
她赢了一场审问。
可第二日,京中已经传遍:靖安侯夫人毒害嫡子,侯府祠堂藏尸。
连陆承砚被弹劾的折子,也递进了御前。
沈知微站在紧闭的侯府门前,看着外头投进来的日影。
她终于明白,她撕开的不是一张网。
是一整座侯府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