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总说,时间能够治愈一切,可时间,本身并没有治愈的能力。
深山踏红叶,耳畔闻鹿鸣。我喜欢枫叶的那抹热烈的红,但可惜枫叶红时,总多离别。今年的冬意来得格外凛冽,才是深秋时,凛风就已刺骨。每个被寒气浸的晨,母亲总不忘将两颗温热的鸡蛋放入我的衣袋。当冰冷的手指触碰到那小小的、滚圆的暖意,指尖的微颤总会不期然地唤醒心底深处一抹遥远而温暖的慈祥笑靥——那是太太的笑。
太太独居于南坎古镇深处,青石板路的尽头。老屋简朴却洁净,厅堂中央悬挂着一张泛黄的四世同堂照,像一枚时间的印章。旧式衣柜与一张描花古床,便是小屋的岁月见证。高寿的太太是古镇的“名人”,常有访古团队慕名而来,镜头前的他精神矍铄,谈笑风生,那是我们全家的荣光。爷爷总忧心他的孤独,逢年过节必接来城里小住。五个儿女也屡屡恳请同住,他却总含笑推拒:“乡下好,空气干净,老伙伴多,热闹。”他固执地守着那份独处的清静,不愿叨扰儿孙,却将最深的挂念,系在了我这个重孙身上。
他对自己极尽节俭,对我却从不吝啬。幼时我体弱多病,身形瘦小。不知他从何处听来一个偏方:新鲜土鸡蛋,须是农家散养、啄食谷粒的鸡所生,最能滋养筋骨。自家不养鸡,他便托邻里四下打听。于是,南坎古镇里,谁家鸡鸣报喜,便常有人唤他去看。也有邻人念他年迈腿脚不便,提着新收的鸡蛋上门。他便拄着拐杖,微驼着背,在那些带着稻草清香的蛋堆里仔细遴选。从不问价,只求最好。一枚枚被粗糙而温暖的手掌摩挲过、包裹妥帖的鸡蛋,便托付给进城的熟人,几经辗转,送至家中。那时懵懂的我,只知贪恋那蛋羹入口的喷香,浑然不觉这份沉甸甸的“特供”背后,是怎样的步履蹒跚与殷殷期盼。那小小的土鸡蛋,是祖孙之间最朴素也最厚重的无声承诺。
太太走过九十四载春秋,重孙辈已渐渐长成。每逢春节团聚,压岁钱的红色纸包里,总裹着他对儿孙的祝福。他尤其偏疼我,我的那份往往最厚实。有时,他那略显枯瘦的手还会像变戏法般,从棉布衣兜里掏出两颗圆滚滚的土鸡蛋,轻轻放在我手心。在弟妹们艳羡的目光中接过这份独有的偏爱,那惊喜与暖流,至今想来,依然清晰。
今冬的风霜,似乎格外严酷。当第一片雪花寂然飘落之时,太太亦如一片沉静的枫叶叶,安然辞世。他松开了深爱一生的儿孙的手,化作浩渺苍穹中一颗遥远却永恒的星辰。笔尖悬滞,视野早已被泪水氤氲。心头涌起的怅惘,绝不仅仅是为了那再也无法复刻的、专属的土鸡蛋滋味,更深的是未曾来得及回报那份如山如海般深情的遗憾——我甚至未曾为他暖一暖那双为我奔波挑选鸡蛋的手。
此刻,紧握着掌心这枚依旧温热的鸡蛋,我阖上双眼,镜中的回忆将我拉入旧日的倒影……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会逐渐忘记已经逝去的亲人。可每当触碰心中最深处的那根灰色的线,眼泪总会涌出我的眼眶,原来时间并没有治愈人心的能力,它只是在那日常中的点点滴滴中,淡化了我的伤痛。
太太的一生热烈而温暖,恰似那深秋时节红透的枫叶,他在子孙儿女的爱中离去,死亡并不是太太的终点,他会在我们无限的回忆与爱中获得新生。当我在苍穹下奔跑,掌心的暖意早已在血脉中沉淀,升腾为生命底色中最坚强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