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我周围有不少大龄青年男女选择不婚不育,远离职场,靠父母的退休金,在原生家庭的庇护下过着低欲躺平的生活。让我想起了计划生育年代的故乡任伍垭,想起了那时候的生产队队长王忠厚
在上世纪70年代末,中国正经历着人口爆炸的危机。为了缓解资源压力,政府推出了计划生育政策,鼓励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1980年,党中央发表《关于控制我国人口增长问题致全体共产党员、共青团员的公开信》,明确提倡“一对夫妻只生育一个孩子”。1982年,计划生育被确定为基本国策并写入宪法。
82年冬天开始,陈河公社的场镇上,沿河两岸的石头上,大山里的石壁上,老百姓居住的房屋墙壁上,计划生育宣传标语格外醒目。要想富,少生孩子多栽树;提倡一胎,最多二胎,杜绝三胎;少生优生,幸福一生;宁叫家毁,不让国亡等计划生育宣传标语,成为一道靓丽的风景线。那个时候,生产队三天两头开群众会,开会的首要任务就是宣传计划生育政策,发动群众检举揭发身边违犯计划生育怀孕的妇女。会上计生干部用政策攻心,会后上门劝导计生户进行引流和结扎。宣传和劝说敌不过根深蒂固的观念,随后又出现了“宁添十座坟,不添一个人”“该流不流,拆房牵牛”“该扎不扎,房屋倒塌”等强制类标语,这些直白粗暴的表述是对超生夫妻起强力震慑的作用。
任伍垭地处高寒边远山区,土地贫瘠、无霜期短暂,生产条件苦如嚼蜡,无论耕田、扛拌桶、翻山越岭换物资,还是在冻土上刨粮食,都得靠男劳动力硬扛。这份沉甸甸的现实压了一代又一代任伍垭人,也把想生儿子的念头,融进了家家户户的日常期盼里,一代传一代,从未淡去。山里人心里装的却是“续香火”的执念,再严的政策也磨不掉这份对儿子的期盼。一胎生儿子,还想儿女双全,一胎是女儿,继续生,生到儿子为止。这里的计划生育从不是一纸通知、开几次大会,而是计生队翻山越岭的追赶,是孕妇藏进山洞的逃亡,是孕妇居住娘家的长期藏匿,任伍垭的计划生育,是硬骨头里最难啃的那一块。
面对刻在村民骨子里的旧思想,面对不容变通的政策红线,计生工作队聘请了社会闲杂人员中素质低下的天棒,好吃懒做、偷鸡摸狗的地痞流氓驻在村里。他们的做法让人胆战心惊、不寒而栗:上吊递给绳,喝药不夺瓶;引下来,流下来,就是不能生下来;打死一个违反计划生育的大人,就等于少生一个孩子。从那时候起,任伍垭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再也没过个消停的日子。在计划生育最严格的二十多年里,被工作队抓去墮胎、结扎的人无数,唯独王忠厚夫妇一去不复返。30多年过去了,他们夫妇俩因计划生育意外死亡这件事情,像根细密的针,轻轻一碰,任伍垭人的记忆就会泛起涟漪。
王忠厚小名铁蛋,解放的第二年出生在任伍垭的山顶上。父母四十好几才盼来这根独苗,抱在怀里像托着稀世的珍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别人说“惯子如杀子”,但铁蛋在父母的宠爱里,偏偏长出了上进心,把亲朋好友的担忧,变成了羡慕的眼光。铁蛋儿从小就有股不服输的劲儿,跌倒了从来不等人扶,自己拍拍灰尘就站起来继续跑。村小在半山腰里,他上学读书从来不要父母接送,高小在离家十多里的地方,愣是不让父母操心。在学校里,他从不是挑事的人,安安静静做好自己的事,但谁要是故意找碴,他也从不含糊。文化大革命期间,由于造反派活动频繁,学生无法正常上课,部分学生选择离校参与串联活动,铁蛋选择回到任伍垭家里。
铁蛋的父母,是任伍垭出了名的老实人。当年的群众分裂为造反派和保皇派两大阵营,他们不凑组织活动的热闹,白天参加集体劳动从不偷懒,早晚打理着房前屋后和自留地,种得瓜果满架,养得鸡鸭满院。冬去春来、老俩口精打细算,把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富足红火,左邻右舍都羡慕:“勤劳才是过日子的根本!”
铁蛋回到家里,父母总说:“你只管专心复习,等学校恢复正常了,还是去上学读书,家里的事不用操心。”一晃二三年过去了,书虽不能继续读下去,日子却在家中养出了好模样,身形长得高高大大,气色更是白白胖胖。在人群里一站就很惹眼,配上一张干净利落的瓜子脸,眉眼间是未经世事的清亮与坦荡,哪怕只是随意站着,也透着一股干净挺拔的帅劲儿。远远近近的人都说,这小伙子不仅长得帅,连举手投足间都那么有范儿,将来一定不缺漂亮老婆。
七十年代初期的大山区,交通闭塞、信息不畅,那个时候的婚姻都是,养儿托媒,养女望媒。铁蛋初长成父母就四处托媒,大山里的人都知道,高山上的路都没有个好的时候,解冻后路就成了永远的泥潭。日子是脚,一年到头都在泥里拔着走。青春的脚步太快,一晃眼,铁蛋都到了晚婚的年龄,婚姻之事还是东不成西不就。不是人丑手脚懒,只怪地形崎岖、气候恶劣、条件艰苦。正当父母愁得白发丛生,日夜叹息的时候,一个媒婆到铁蛋家说:“隔壁村山脚下有个姑娘还没有开亲。”“快给我家铁蛋介绍来!”铁蛋父亲说,媒婆说:“我问过姑娘父母,他们不讲条件好坏,只要是换亲就成。”“怎么个换法?”铁蛋父亲问道。媒婆说:“互相交换女儿作为儿媳。”“那不是说的空话吗,我家又没有女儿。”铁蛋父亲失望地说,媒婆说:“姑娘父母还说过,没有女儿的话,用一百十来斤高山洋芋种也可以换亲。”铁蛋父亲高兴地说:“这个可以!”铁蛋母亲却抢着话说:“坚决不同意,一百十来斤洋芋种是个什么概念?我的儿子不可能就打了光棍儿。”铁蛋父母当着媒婆的面吵了起来,铁蛋父亲对老婆说:“跟他同龄的人生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他还没着落,你不着急,我还着急。就这么定了,百把十斤洋芋种不算个啥子事儿。”
在媒婆的左右逢缘下,女方父母没过多久就带着姑娘来到铁蛋家。铁蛋父亲把一家三口迎到堂屋坐下,媒婆介绍说:“春花,这就是铁蛋他们一家三口。”春花红着脸微微抬了一下头又羞涩地低了下去,两个膝盖并拢,手指不安地互相揉搓,听大人们拉家常,偶尔抬头遇上对方看过来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头去。铁蛋可机灵啦!早把她看得清清楚楚,春花也有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苗条,相貌秀丽,那张红晕的圆脸,大大的眼睛里面有几分妩媚的神情,乌黑发亮的头发甩在背后,一字型刘海覆盖额头。铁蛋手里拿着一本书,余光却黏在春花身上。父亲轻轻揪扯了一下他的衣袖离开了,铁蛋紧跟上去,“怎么样?”父亲问道,铁蛋高兴地说:“就是她了。”
春花姑娘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她脸上的红晕除透露出一种害羞的情感外,没有露出一丝喜欢的表情。父亲把女儿当成局外人,没有征求她的意见就表态说:“孩子们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今年能把洋芋种兑现,明年就可以来接亲。”铁蛋母亲看了丈夫一眼,咳嗽两声,想说话却欲言又止。铁蛋父亲接过话说:“我给你们送洋芋种下山的时候,两个孩子就去扯结婚证,年前把他们的婚事办了。”春花父亲假装推辞说:“今天当着媒婆的面说清楚,我家子女多,长上两个儿子都还没结婚,如果你们今年非要接亲的话,我们是没有嫁妆的。”铁蛋父亲感觉有戏,就高兴地接过话茬:“没关系的,山上又不缺木材,嫁妆我们来做,请你们放心!我们把箱箱柜柜给孩子们做好了再结婚。”
回到家里,春花才知道洋芋种是用来给哥哥们换老婆的。春花红着眼眶说:“我不换”,母亲给她跪下了,要她为哥哥着想。父亲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闷烟,烟圈裹着愁苦,把整个屋子熏得发沉。春花想到山区的闺女,哪有自己选择婆家的道理,认命的那一刻,心竟出奇地平静如水。春花刚嫁到山上来的时候,一家人还比较和睦,可她刚刚把新家庭的日子摸熟、地皮子踩热火,婆婆的态度就渐渐变了样。总拿春花娘家穷说事儿,动辄甩脸子,冷嘲热讽,话中有话。身为换亲的春花,娘家穷成了婆婆拿捏她的理由,受了气不敢辩驳,怕传出去让娘家难堪,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铁蛋也不敢得罪母亲,只有把她说的话朝利于团结的方面给老婆解释。幸好公公“公正无私”,好多时候婆婆正要对儿媳发作,他就及时出声制止,一通生气的话语把婆婆的火气压了下去,没有让冲突扩大,一家人照旧平平静静的过日子,无波无澜。第二年家里好事成双,年初群众选铁蛋当上了生产队长,年尾铁蛋又喜得千金。婆媳之间的紧绷气围,被新生儿的啼哭一键化解,添口之喜让往日的磕磕碰碰暂歇,一家人漾溢着难得的一点点欢喜。
女儿出生后,本就没入婆婆眼的春花更是成了她眼里“断了根”的罪人,冷言冷语成了日常,对孙女漠不关心,对春花是明目张胆地刻薄。春花是个勤劳善良的女人,她不会抱怨,只会默默地干活。春花公公是个非常有担当的男人,他在家庭中承担起了很多的责任,既做家务又带孙女,还劝儿媳妇,婆婆年纪大了,不能和她一般见识。铁蛋背着春花也指出母亲很多不对的地方,并多次对母亲说:“春花是一个很不错的姑娘,她并不喜欢山巅的云雾美,是因为百十斤洋芋种才来到我们家的,儿媳妇也是家里人,别拿她当外人看待,真心才能换真情。”铁蛋背着母亲也劝春花,婆婆也是妈,让她一步又何妨?靠着铁蛋的调和与公公的镇场,婆媳间纵有磕绊,也没有走到拆家分伙的地步,日子就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
在女儿满一岁多的时候,春花又怀上了二胎,婆婆为了求孙子不知烧了多少炷香,拜了多少尊佛,希望儿媳妇生个儿子,凑个“好”字,儿女双全。可是生儿育女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春花又生了个女儿。婆婆对春花说:“你这身子骨是不是有啥毛病?别人都能一个接一个地生大胖小子,就你偏偏生些要嫁人的,纯属是浪费粮食!我看等我们老两口闭眼了,家产都得给外人。你是我们用粮食换来的,你对得起我们老王家吗?真是家门不幸啊!”春花也认为是自己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山区女人的命运不在自己手中,遇到这样的婆婆,只有选择用宽容的心态去面对,因为一家人不值得计较。再说,家里有公公护航,再大的风浪,这船也翻不了。可是,就在小女儿满周岁的时候,公公生了一场重病,病魔无情,带走了他。公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要求婆婆要善待儿媳,把她当成亲闺女。同时劝诫儿媳不要计较婆婆的言语,一家人携手共度,任何风雨来临才不会畏惧。
公公的尸骨未寒,婆婆的脸色就冷得像冰,挑刺的话是一句接一句,把积攒几年的不满全撒在了春花身上。说她是用救命粮换来的媳妇,就该把孝道刻在心上,可是,生病了连一句关心的话语都没有,说她没有邻居的媳妇儿能干,说她煮个饭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连扫个地都扫不干净,还经常一副嫁错人的样子。春花开始根本不理她,顶多给铁蛋倒些委屈,婆婆却变本加厉,总是在村里说她的坏话,她逢人便说:“别提我那儿媳妇了,家里的粮食总被她偷偷往娘家带,纯属胳膊肘往外拐!不会持家也就算了,关键是肚子不争气,只会生赔钱货,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过日子更是一塌糊涂,不会精打细算,自从她进了家门,我们家就没有顺过,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这些话传到春花耳朵里,让她彻底寒了心,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到婆婆这样的对待,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无论婆婆如何对待她都不给丈夫讲半句,越来越丧心病狂的婆婆对春花说:“我那5元钱是不是你给我拿了?”春花说:“妈,你的房间我从来都没进去过,更不知道你的钱在哪里?我永远不会拿你的钱!”“家里就你和那么小的孙女,不是你偷了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拿出来不但叫你不好过,还叫你娘家人都不好过。”七十年代,对山区大多数农民家庭来说,5元钱对他们而言犹如巨款,对春花来说更是一道难以跨越的沟坎。婆婆丢失的“5元钱”,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无数根稻草里,最轻,却也最致命的一根。当婆婆的刁难与偏见接踵而至,听闻家里家外那些细碎的言语,如刀割心扉,家的温暖,却藏冰霜,春花心寒如铁。
大集体年月里的生产队长铁蛋,脚不沾家的日子是常态,除了跑公社、赴大队开不完的会,白天扛着农具扎进田间,永远走在社员最前头,傍晚煤油灯一挂,又要照开社员大会到深夜。家里的柴米油盐,婆媳关系,妻女冷暖,终究是顾不上多问。婆婆闹腾得鸡犬不宁,丈夫却永远躲在生产队的事务里当甩手掌柜,春花孤零零地扛着所有风雨,满心绝望,这日子实在没法往下活了。那个年代山里人没有离婚的先例,春花想到用死来结束她一开始就不被看好的婚姻。娘家母亲生日的时候,她带着两个女儿回了一趟娘家,这最后一次回门也跟以前一样,春花还是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哪怕父母问起“婆家过得好不好”,她也只扯着嘴角说“挺好的”。
从娘家回来,春花给两个女儿赶制了几套衣服,在铁蛋去公社开三干会的那天上吊自杀了。铁蛋回到家里看见老婆吊在房梁上早已断气,他才猛地想起这些日子春花红肿的眼睛,沉默的饭菜,还有母亲摔门的咒骂声,原来婆媳间的怨怼早已堆成了山,是自己的视而不见,逼走了身边人。铁蛋找到母亲说:“她走了,是你把她逼走的!你天天挑她的错,嫌她生不出儿子,从今往后,这个家就只有辛苦你了。”
第二天,铁蛋父女三人披麻戴孝把娘家人请到山上来,岳父母扑在女儿的灵柩侧面哭着说:“女儿啊!是我们害了你……。”他们看到两个怯生生跪在灵前,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外孙女,眼泪砸在地上,抱起孩子对铁蛋说了一句:“看在两个娃的面上,不跟你们家计较了,往后好好待娃。”春花死后,家里的一切事务就落在铁柱妈的身上,以前怀疑春花偷的钱找到了,怀疑春花偷走的衣服在箱子里也翻了出来。铁蛋妈觉得自己错怪了儿媳,越愧疚越做噩梦,几个月后竟不治身亡。
铁蛋刚当上生产队队长那会儿,耕田种地的门道都向父亲和队里的老农们学习。把小麦、燕麦、油菜等种子均匀地撒在地里的活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成的,他就请一个老农担任播种工。播种工不但每天要去保管室领取种子,队长不在的时候还要代他处理一些事务。老婆和母亲离开后,铁蛋被家里的一堆家务事缠得脱不开身,哪还有精力管队里的事,生产队的事务基本上委托播种工来负责处理。时间一长,群众给铁蛋反映,播种工去保管室领取的种子有“走路”的嫌疑。铁蛋没有对播种工急于处理,要他们暗中观察,拿出证据,只要有证据证明他在种子上做了“文章”,我们就会严肃处理。几个月过去了,反映问题的人拿不出种子“走了路”的证据,铁蛋不但没有更换播种工,还让他当上了记工员。
田地下户后,播种工为了感谢铁蛋过去对他的信任和认可,空闲时间就去帮他干农活,还经常让自己的女儿兰英去他家做家务带孩子。30多岁的铁蛋与二十出头的兰英,一来二去的就好上了,生米煮成熟饭的时候,播种工就把女儿嫁给了铁蛋。几个月后,兰英给铁蛋生了个女孩。八十年代中期,中国大地上正刮着一场前所未有的“计划生育风暴”。任伍垭的计生工作队要铁蛋去做结扎,铁蛋说:“大山里的人吃饭就靠男劳动力,我去结扎了,我这一家人吃饭的问题谁来负责喃?”工作队的人反复给他解释,男扎是小手术,两三个月身体就恢复了,等身体恢复后完全能正常从事重体力劳动。铁蛋说:“你们能不能给我出个手续,我做了男扎后,如果身体出了问题的话,一家人的吃饭问题就由你们来负责。”工作队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出手续。最后工作队队长说:“你们都有三个孩子了,不同意去做男性结扎,就要去做女性结扎。老百姓常说,村看村,户看户,群众看干部,干部不带头,群众就不会照办。”兰英听到要她去做结扎,一溜烟跑了出去。她生了一个女儿,还想生一个儿子,其实铁蛋也想生个儿子,不想香火断在自己手里。
带着红头文件的工作队要铁蛋召集村民开大会,宣传党的计划生育政策。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计划生育工作队员轮流扯开嗓子念国策要求,把落实措施和奖惩条款念了一次又一次,会场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夜深了,群众看队长,队长看群众,没人敢说话。最后铁蛋在会上说:“我们山里人七八个不奢望了,至少要生两个,是得要有个儿子顶门户,毕竟刀耕火种靠的是硬体力。有儿子才有种地的好手,全家的口粮才有着落,日子才能一代一代撑下去。儿女双全,人生圆满,你们要断根,我第一个就不答应!”碰了一鼻子灰的工作队员当晚就离开了任伍垭。他们走后,铁蛋多次在群众会上说:“我们任伍垭每年的二胎指标,有时有,有时候没有,最多一年一个两个,远远不能满足想要二孩的家庭。少得可怜的生育指标落实到哪个户头上,还不是生产队长说了算数的。所以,要不要生二胎自己决定,不生就不要说别人,要生就认罪认罚,不要责怪这个那个,更不要责怪干部。同时,我希望大家不议人长短,不掺和是非,做好自己就可以了!”
工作队把铁蛋队长该扎不扎的问题反映到计生站。他们认为,不起带头作用的生产队长,公社就应该撤职另换他人。计生办主任说:“我们的计生工作面临的是生产队的千家万户,群众工作要靠生产队长的大力支持才能打开局面。所以,对生产队长家里的计生工作要学会变通,达到目的就可以了。”工作队员茅塞顿开,只要铁蛋这个生产队长守住不超生的底线,结不结扎由他自愿选择,不能像普通农户那样被硬性要求。
第二年冬天,工作队掌握到兰英怀上了二孩,听说他们通过医学手段鉴定为男胎。工作队一行七八人从前门到铁蛋的屋,兰英从后门逃跑,跑到大山里躲藏起来。工作队做铁蛋的工作,要他找回兰英去引产。铁蛋说:“队长不当都可以,孩子是要生出来的。”工作队看铁蛋是吃了秤坨铁了心,就组织工作队员在山那边的荒山野岭中搜寻,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兰英找到送进计生站,可是,就在去打引产针的楼房拐角处逃跑了。计生工作队协同大队把铁蛋的队长工作停下来,要他带队找兰英,半个月后,兰英再次被逮到,工作队将铁蛋夫妇送到计生站,医生给兰英打下催产针后工作队员才离开。第二天早上,计生站的护士发现铁蛋夫妻双双死在计生站的病房里。法医尸检为一氧化炭中毒死亡,警方通过现场勘查和尸检排除刑事嫌疑。
铁蛋夫妇死在计划生育指导站,在任伍垭乃至于全乡、全县都引掀起轩然大波。任伍垭人不相信法医的尸检结果,不认可警方的结论。那些选择隐居或者逃避监管的孕妇,以及想超生二孩、三孩的夫妇都感到后怕。每当想到铁蛋夫妇,那份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缓缓漫上心头,让人不寒而栗。那一年任伍垭的计生工作顺利,生育一个孩子的妇女有些主动去放置宫内节育器,生了第二胎的主动去实施输卵管结扎,违反计划生育的人数明显减少。
随着铁蛋夫妇意外死亡事件的远去,任伍垭的计生工作抓得更严。可生儿子的风气反倒越刮越烈,那些想生男孩的人怀孕后,先是躲回娘家避避风头,没想到也有计生队的人找上门去。然后有些人又尝试去大山里躲避计生部门。山区地形复杂,躲避者常面临食物短缺、野兽威胁及意外伤害等原因,让孕妇感到无助和恐惧。后来,任伍垭在外省务工的人接触到工地上的超生游击队,虽他们的日子满是颠沛流离的辛苦,但那时候省与省之间存在力度不够、监管不严等问题,打工路上的超生游击队不用躲在荒山野岭担惊受怕,不用担心计生工作队抓去强行墮胎。任伍垭人又一窝蜂地加入打工队伍里的超生游击队。从茅草屋到异乡街头,任伍垭这一批又一批的超生游击队,凭着骨子里对生男孩子的执着和多子多福的向往,跨越山海、克服万难,把孩子生在异乡的出租屋或者工棚里,顺利达到了生男娃和多生子女的目的。
国家全面放开二胎三胎政策后,任伍垭的队长说:“在计划生育政策最严格的那二三十年里,在铁蛋队长的‘带领’下,山上山下九十多户村民,只有四户人没有违反计划生育政策,他们只生养一个孩子。那时候这四户人家的日子是比较好过 。超生孩子的家庭,怀孕后要四处躲避计生人员的抓捕,孩子出生后面临高额罚款、财产没收、强制拆除房屋等,导致我们很多家庭陷入困境,有几家人还无家可归。二三十年过去了,大家都知道,当年的四户光荣户,一户失独;一户女儿嫁外地,两位老人无依无靠;一户儿子在女方家落户,对父母不管不问;一户惯坏了独生子,好吃懒做打了光棍儿,明明可以自己独立,却成了啃老的巨婴。再看超生游击队的家庭,那些超生的孩子不但在山上修了平房、楼房,还在镇上、县城买了商品房;给父母缴了养老保险,小汽车、摩托车应有尽有。这充分说明了人是家庭发展的决定因素,人就是财富。”队长最后说:“计划生育年代,我们的父母藏着躲着都要生孩子,如今政策放开还有补贴,我们的年轻人就要多生几个娃,这不仅是家里多份欢喜,更是在为国家的长远发展添砖加瓦!
任伍垭有个70多岁的五保户,父母走得早,一辈子没成家。年轻的时候,今天帮东家干活,明天帮西家做事,有烟有酒日子逍遥快活,随着年龄的增长,枯瘦的双手像风中的残枝,抖得连土巴碗都端不稳,类疯湿让他的手指成了“冻僵的树枝”,连拧瓶盖都要使出洪荒之力。帕金森更把每一口饭都变成了煎熬,汤汤水水顺着嘴角淌到衣服上,洇出一片深痕。国家给他的五保金揣在贴身口袋里,却买不来一口递到嘴边的热饭。队长牵头让村民轮流照顾,杨家送饭,王家端汤药,可五保户还是总望着父母“上山”的路,盼望父母像小时候那样回来接他。村里人把五保户当成最鲜活的教材:“年轻的时候嫌养娃累,老了才知道,走不动路时,没人扶,犯糊涂时,没人管,才懂人生最大的错过,就是年轻时放弃婚姻和生育机会。”任伍垭的老人们经常给晚辈们念叨着:“钱能买东西,买不来病床前的陪伴和递汤送药,‘养儿防老’这四个字,是咋庄稼人心里的定盘星。”
任伍垭人“生不出儿子不罢休”的风气传了千百年,被计划生育政策硬生生地掰了过来,曾经“没儿子就是绝户”的老想法慢慢磨没了。山里人辈辈信奉的多子多福,在计生政策的推行中渐渐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对子女质量的重视和理性生育的选择。如今的任伍垭人不愿意结婚不愿意生育的现象没有,他们还是坚持老队长铁蛋的观点,选择生两个孩子。尽管有生育补贴、教育倾斜等支持政策密集兑现,但面对经济与精力的双重压力,生三胎的人还是少之又少,但在父母的干预下,在基层干部的启发下,想生三胎的人开始多了起来。
虽然人生都是过场,结局都是火葬场,但是过程是特别重要的。你如果变成颓废摆烂的过程,那人活在世上没有什么意义和价值。短时间的快乐,会带来长时间的痛苦的,年轻时候的躺平摆烂,换取短时间的青春和快乐,一辈子就浑浑噩噩的,老了将不可善终啊!相反,年轻的时候去打拼,老了之后,你会觉得这一辈子过得非常完美。城市青年不妨学学农村人,勇敢步入婚姻殿堂,积极生儿育女。繁衍后代是人类刻在基因里的基本生理诉求,一场有重量、有价值的人生,从来都藏在血脉延续的温暖传承与生生不息的责任担当里。
当年违反计划生育的任伍垭人,都已成为老人,年轻时候的忙碌似乎已将铁蛋离去忘却。然而,垂暮之年时,铁蛋的影子却悄然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八九十年代计生抓得最紧时,铁蛋队长却不跟工作队“捆”在一起。他既不违抗政策,也不逼苦乡亲,谁家想再要个娃,他就帮忙瞒一瞒,缓一缓。几十年过去了,看着五保户的孤单,再看自家儿女的孝顺,村民才懂:铁蛋当年跟计生队的“较真”,跟村民的“不较真”,换来了任伍垭人如今子孙绕膝的福气,不是他当年留下情分,大多数人不能避开老无所依的境地。
铁蛋干活时冲在前,分好处时往后退,天塌下来他撑住,这样的队长,任伍垭人一辈子都念着。
城里的大龄青年们,结婚养孩子,既是经营幸福小家,也是书写人生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