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子没有第七面。我见过骰子,赌桌上面的那种,骨质的,棱角磨得发亮。六个面,每个面凿着小坑,涂成红色,像一些凝固的血点。赌徒把骰子攥在掌心,摇很久,然后猛地松开。骰子在桌上弹跳,旋转,碰撞,最后停下。总有一面朝上,总有一面贴着桌面,看不见。可是无论怎么掷,怎么盼,怎么对着骰子吹气,掷出来的永远是那六个数字。一二三四五六。没有七。七不在骰子上。七在赌徒的眼睛里。那种亮得不正常的光,那种把一生押上去的狂热,那种明明知道只有六个面、却还是相信会有第七面的执拗。那道光,就是第七面。
青春也是这样。青春是一枚骰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掷出去,在时光的桌面上滚了三年。那三年里,我们都是一群赌徒,围着这张桌子,看着骰子转。骰子转的时候很美,棱角模糊了,红点连成一道弧线,像一个正在燃烧的圈。我们以为它会永远转下去。以为那道光不会灭,以为那些脸不会散,以为走廊里的笑声会一直弹来弹去,以为黄昏时分的那个回头还会有下一次。可是骰子总会停的。它停下来的时候,只有一面朝上。那一面,就是现实。
现实是再也回不到初见的那一面。初见是什么样子的,你还记得吗。我记得。那是高一的秋天,梧桐叶子刚开始黄。我走错了教学楼,从西边楼梯上去,一直走到尽头,发现门牌不对。折返时,你从另一头走过来。你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有拉到底,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你走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我们擦肩而过。你大概没有看见我。可是我看见你了。你经过时带起了一阵极轻的风,风里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秋天午后晒在阳台上的衬衫。我站在那里,听着你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那就是初见。不是精心安排的,不是反复排练的。只是走错了路。只是刚好在那个时刻,那个拐角,那阵风里。你来了。后来我才知道,所有的初见都是一次走错路。因为正确的路上不会有你。正确的路通向教室,通向食堂,通向宿舍,通向一切按部就班的日子。而走错的路,才通向你。
可是路不能走第二遍。青春没有第二遍。有人说过,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可是我觉得青春不是书。书可以重读,可以从头翻起,可以把折角的那一页反复摩挲。青春不行。青春是骰子掷出去的那一瞬间,是它还来不及停在桌上的那一段弧线。你只能看着它转,只能听着它在桌上碰撞的声响,只能在那短暂的光阴里,抓紧身边人的手。可是你没有抓紧。你以为来日方长。你以为那枚骰子永远不会停。你以为走廊里追逐的身影可以追一辈子,以为课桌上堆成山的试卷永远做不完,以为体育课后冰镇汽水的畅快还可以喝很多很多个夏天。然后骰子停了。教室空了。黑板上那四个字写在那里,粉笔灰落了一地。
硬笔没有第三面。书法老师说,毛笔有八面,取势于八方。硬笔没有。硬笔只能正锋,偏锋。正面,侧面。没有第三面。锋芒收束之处,尽是黑白分明的是非,容不下一毫暧昧的余地。像极了我们后来的生活,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往前走就是往前走,再也回不了头。再也回不到那个可以走错路的年纪。那时候错了就错了,错了门牌可以折返,错了楼梯可以下来,错了话可以红着脸说对不起,错了心意可以假装翻书,把跳得太响的心跳盖过去。现在不行了。现在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怕走错,怕来不及,怕错过,怕辜负。怕很多年以后才发觉,那个擦肩而过的人,才是对的人;而当时走错的路,才是唯一对的路。
遗憾没有回头键。遗憾是哪一天来的。不是毕业那天。毕业那天我们都没有哭。只是各自收拾书包,把抽屉清空,把卷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把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走出教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前程似锦”还在。然后我转回头,继续走。甚至没有说再见。那时候不觉得遗憾。那时候觉得来日方长。遗憾是后来某一天,你在街上走着,忽然闻见一阵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那种很浓的,是淡淡的,像秋天午后晒在阳台上的衬衫。你停下来,回头找。人来人往,没有那个人。你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刚从超市买的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你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有个人从你身边走过,带起了一阵风,风里就是这个味道。那时候你没有回头。现在你回头了,可是人已经不在了。遗憾就是在那一刻来的。它没有声张,没有拍你的肩膀,只是轻轻站到你身边,和你一起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
旧人走远。旧人是什么时候走远的。你也不知道。是每一次同学聚会,来的人越来越少。是从每天聊天,变成每周,变成每月,变成只在朋友圈点赞。是从电话号码还存在通讯录里,可是再也找不到理由拨出去。是从终于攒够了勇气,却发现已没有了说那句话的必要。是从你以为还会再见,可是那一面,就是最后一面。旧人不是一下子走远的。旧人是一步一步走远的。每一步都很轻,轻到你听不见。等你听见的时候,只剩下回声。
离别未言抱歉。你们都欠彼此一句抱歉。不是对不起。是抱歉。对不起是错了。抱歉是遗憾。遗憾那年你把伞借给我,我还回去的时候伞柄上已经没有了你的温度。遗憾那节体育课你来借橡皮,我头也没抬,递过去,手指碰到你的手指,很快缩回来。遗憾那个黄昏你站在走廊里看着夕阳,我从你身后走过去,没有停下来。遗憾这些年来,我换过很多雨伞,用过很多橡皮,看过很多次夕阳,可是再也没有遇到那样的伞柄,那样的橡皮,那样的黄昏。我也没有再遇到你。这些遗憾,你都不知道。因为我没有说过。我永远也不会说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回不去。
有人说,硬笔没有第三面,青春没有第二遍,再也回不到初见的那一面。也有人说,骰子没有第七面,遗憾没有回头键,旧人走远,离别未言抱歉。这些话,现在我终于懂了。懂的时候,骰子已经不转了。那枚在时光桌面上滚了三年的骰子,终于停下来。朝上的那一面,刻着现实。现实是花店变成了咖啡厅,教学楼换了新门牌,走廊里的绿萝枯了又长,长了又枯,已经不是原来那盆。现实是我们都变了,你剪了短发,我换了眼镜,我们在街上迎面走过,或许都认不出彼此。现实是那些年我们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早就结束了。蝉鸣停了,汽水喝完了,最后一张卷子交上去之后再也没有发下来。那枚骰子静静地躺在桌上,骰子没有第七面。
可是骰子的每一面我都记得。初见的那一面,走错的路,擦肩的风,洗衣液的味道,深蓝色的薄外套,白衬衫的领子。走廊追逐的那一面,鞋底在瓷砖上打滑的声音,值日生的水桶倒了,水流了一地,我们的鞋都湿了,却笑得很开心。黄昏回头的那一面,夕阳染红半边天,你转过头撞上我的目光,你笑了一下,说走快点。考试失利时纸条的那一面,画着笨拙的小熊,旁边写着一行字——“下次我教你”。熄灯后夜谈的那一面,黑暗中有人说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宿管老师的敲门声打断了笑声。六个面,六枚小坑,红色的,像凝固的血点。三年,六个面。没有第七面。可是这些年,我从那骰子里掷出来的,何止六个。
我摊开手掌,掌心是空的。可是我的掌纹,像极了一枚正在旋转的骰子。那些线,是初见的路,是走廊的追逐,是黄昏的目光,是纸条上的小熊,是黑暗中的声音。它们还在转。青春没有第二遍,回不到初见的那一面,遗憾没有回头键。可是这些年,那枚骰子一直攥在我手里。它不转了,可是还是温的。像那天你把伞递过来时留在伞柄上的温度。像你递纸条时指尖碰到我手背的那一下。像黑暗里你说晚安时,那个还没落下去就被敲门声打断的尾音。像骰子停在桌上后,押注的人走了,骰子还在那里,被余震带得晃了晃,差点翻出第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