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孩儿稀罕末孩儿娇,苦孩儿生在半等腰。”没有妹妹之前,我还是家里的老小,吃奶一直吃到六七岁,虽然缺少了亲身父亲的疼爱,但因为本来就没有过,所以失去也不算遗憾。那时候应该还算个娇娇女。
但自从叔叔来了,第二年有了妹妹,记忆中的妈妈就变得不再慈爱。小时候没有像诗里写的那样,月光明亮的夜晚,在园中听儿歌做游戏,趴在母亲的膝上听她讲故事,看满天的繁星。那时候,妈妈很忙,总是一刻不停地照顾妹妹,干活,做饭,洗涮,纳鞋底,做衣服,下地做农活……忙得不但顾不上跟我说话,而且性格暴躁,见不得我哭。一旦我因为什么事委屈得哭,哭个不停的时候,她就会过来狠命地拧我,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胳膊上的肉狠狠旋一圈,脸上还咬牙切齿,怒目圆睁。这还不算,你心里的委屈和肉体的痛加起来,使你哭得喘不过气来,她却还命令你闭嘴。你胸脯剧烈起伏,哽咽有声,嘴巴怎么也合不上,憋得脸通红,泪珠滚动,涌流成河,她却端过来一碗饭,凶巴巴逼着你吃下去。你吃不下,她马上举起手来又欲拧你。你只好奋力拼命止住哭泣,和着泪水开始吞饭,往往是吃一嘴啜泣一声……
不但妈妈打我,而且姐姐也欺负我。那时她是老大,妈妈忙不过来,许多事都是姐姐做。她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床单铺得平平整整,地扫得干干净净,桌子抹得明明亮亮。可我总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把被子靠歪了,床单坐皱了,痰吐地上了,桌子弄脏了。总是因为这些遭她的白眼和训斥。最要命的是她给我梳头,一只手握住头发,一只手拿着梳子,从上往下用劲儿梳,梳到半截儿梳不透,理不通,她也不会存着劲儿,换种方法,只是揪住我的头狠命揪,仿佛我是她的最大麻烦,恨不得揪死我的感觉。现在想起来,我都能感觉到头皮被揪拽的那种生疼。因为疼,我常常不配合,哭哭啼啼,大喊大叫,她因此更加梳不通,也更加恼火,先是学我妈的样子瞪着眼咬着牙低声咒骂,后来见我还歪三扭四,就也在我胳膊上拧,拧得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正在忙活的妈妈听见了,就会大声骂我,好好的,你哭甚呢?我说她打我,妈妈不知道因为没亲眼看见,还是因为姐姐是她家庭的好劳力好帮手,属于有功之臣,不敢惹她,反正不会听我的。这种事情最后都会以我的委屈不了了之。
妈妈和姐姐拿我出气,因为她们都比我大,生活确实也苦,她们累,恨我添麻烦,这我还能理解。我最委屈的是妹也欺负我。
大人们都下地干活儿的时候,会让我在家看妹妹。我印象中,她总是不明所以地不高兴,哼哼唧唧开始哭,怎么哄都哄不好。我想一会儿就不哭了吧,可她偏不,总是扯着个嗓子,哭一声歇一下,嗯啊嗯啊哭丧般哭一整个上午或者下午。有时候还跑到屋背后,坐在后墙根看着大路,直到远远看见妈妈回来,然后哇地一声放大音量哭喊着跑过去,告状我欺负她。现在想来妈妈那时候可能是为了快点让她不哭,往往会不分青红皂白,抱起她把我骂上一通。她看到我挨骂,马上就会止住哭开心起来。其实哼哼那么长时间,眼泪是早已没有了,只不过就想撒个娇,给我讨个骂而已。
现在想起来,最疼我的是哥哥。他只比我大三岁,但我印象中一直觉得他就是父亲的形象,想象中爸爸就是那个样子。哥哥会把我叫到跟前,一本正经地说,告诉哥,有没有人欺负你,我打他去。我总是默默摇摇头。那时候,我虽然委屈,但不觉得家里的人在欺负我,至于学校,我不招谁惹谁,成绩又好,长得又漂亮可爱,没有人欺负我。虽然那个扔我作文的老师势利眼,偏爱大队干部的孩子,对学生做不到一碗水端平。那个时候单纯的我看不透许多复杂的人事,也不会认为是欺负。所以哥哥满腹豪情的“我去打他”一直没有变成现实。
哥哥虽然没有为我打过架,但是依然在其他地方处处宠着我。印象最深的是每年过年走亲戚的时候。那时候交通不发达,家家都走着串亲戚。有远的十里八乡的,往往要拖大带小走上一个上午,到中午走得热气腾腾,一进门就会捧起亲戚准备的红糖水,那个甜呀,好像现在的任何东西都比不上。哥哥在路上总是会隔一会儿就背我一截儿,那种被专宠的滋味儿,比那时的红糖水还甜。
倒是哥哥和姐姐经常发生战争。姐姐以姊妹几个的老大自居,而且在家里功勋卓著,总想以家长的姿态管这个管那个。哥哥是姊妹几个中唯一的男孩,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的,我们几个也习惯让着她。所以她才不怕我姐呢!
记忆中有一次晚上睡觉,那个一千块钱修建的五间平房,分成两部分,东面两间妹妹和妈妈继父住,西面三间我和哥哥姐姐一起。这三间也分成东西两面,中间是明黄色新做的写字台,写字台后面是长长的几案。东面分南北两部分,南面一方土炕,姐姐睡在炕后,对面一支单人床,我睡在上面。西边也分南北两部分,北面竖着一个大立柜,对面是哥哥的床。房顶上正中高悬着一支五十瓦大灯泡,灯线开关在姐姐这边。上初中的姐姐躺着要看书,哥哥不爱学习,急着睡觉。哥哥说关灯,姐姐说不行。他俩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吵着吵着就都上了火。到后来姐姐执意不关,哥哥二话不说,拿起笤帚疙瘩嗖地一下扔了出去,只听呼啦啦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世界一下子漆黑一片。
姐姐终究还是吵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