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媒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家啊,家】,不一样之狭窄。

我家已经膝盖高的棉花,被人半夜打了百草枯。清早,我妈望着已经干枯卷缩的棉秆,一口气没上来,双眼一黑,背过气去。得知此事,我从县城高中匆匆赶回家。看热闹的人已经将我家小院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在好言相劝:将已经死掉的棉花赶紧拔掉,看看是否来得及种植其它农作物;也有人在交头接耳,分析会是谁对我家下此毒手。我拨开人群,从狭窄的缝隙里穿过去,看到奶奶边抹眼泪边骂,既骂打百草枯的人,也骂我妈非要干那吃力不讨好的说媒。

我恨得牙痒痒。棉花地周围没有摄像头,碰到这种事,就是哑巴吃黄连。我爸早已去世,家里的口粮,日常花销,我的学费,都要伸手跟这片棉花地去要,现在却被人一夜之间全部摧毁。

看热闹的人全部散去后,我妈拿起笤帚,闷头哗哗扫地,奶奶坐在炕头上,板着一张脸,一边吧嗒吧嗒吸着烟,一边还时不时斜眼狠狠地瞪一下我妈,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儿。我要出门,我妈立即丢下笤帚跟出去,她三两步跑到我前面忙将大门锁上,堵在我身前命令道:“回屋去!”

我气愤又不解,“这个人毁了我们家的生活来源,我咽不下这口气!”

原本我想以牙还牙,趁天黑将害我家的那几家人的地也毁了。我妈可能料到我会这样就跟着我,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白天的落魄与悲伤,变得平静又很坚定。她定定看着我,说:“给人说媒是积德行善的好事,我问心无愧。要因为这个得罪了谁,那是谁心术不正,老天爷看着呢。你要是胡来,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我无奈地摔掉从院子墙角抓起的锄头,憋着一肚子气回了屋,跳上炕,一把扯下被子,背过身蜷缩着靠墙躺下。我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愤怒的情绪弥漫在屋里,奶奶仍坐在炕头吧嗒吧嗒地吸着烟,灶膛下响起母亲烧水做饭的声音。

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在别人欺负到我家门上的时候,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我为此难过不已,我不禁想到,要是我爸还健在的话,他们还敢这样肆无忌惮吗?

想到这,我爸在世时的样子撞入了我脑海。

从小,我就对父亲没有什么好印象。他经常浑身是土地回家,不用说就知道,他喝多了酒踉跄一路,不知被多少人看了笑话;又或者他一直喝到半夜,到家后哐哐砸门,站立不稳,就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父母是上世纪90年代结的婚。那时候,信息还相当闭塞,农村的男女青年想要成个家,全靠媒婆手里的小本本,那里面记录着附近十里八村单身男女的资料。大多数男女青年,直到下了聘礼,婚事定了以后,才见着头一面。在这之前,双方的样貌、家庭、人品,全靠媒婆一张嘴去了解,媒婆说正就是正,说反就是反。男方是哑巴,到媒婆嘴里会说成“人老实,不太爱说话”;女方眼睛有残疾,能说成“姑娘开朗,不爱管闲事,凡事都是睁一眼闭一眼。”哪怕是坐过牢的,都能说成:“曾经吃过公家饭,有前途!”

正是因为这样,促成了很多不幸的家庭,我妈就是其中一个受害者。

婚前媒婆跟我姥姥说:“小伙子要个头有个头,要模样有模样,人缘还好,到谁家都留他吃饭,跟谁都能打成一片。”

姥姥让媒婆先提供照片。照片上的我爸,确实如媒婆说的那般,浓眉大眼,身材魁梧,是个俊小伙。这门婚事就这么成了。

婚后我妈才发现,媒婆口中的人缘好,到谁家都挽留吃饭,和人打成一片,是他爱喝酒打牌,整天跟一帮酒友喝得酩酊大醉,醉了以后又撒酒疯,常常跟人“打”成一片。

那个时候,离婚是一件很丢人的事,能将就过就将就过。我妈就一直忍着。每次我爸撒酒疯或者打人,我妈就会带我回姥姥家。每次酒后清醒过来,我爸又会跪在姥姥家门口乞求原谅,但每次用不了几天,这事又会重演。我妈时常偷偷哭泣,悲哀自己的幸福被媒婆一手毁掉。

我的童年就成长在这样的环境里。在我十四岁那年,我爸又一次喝得烂醉,那次他酒精中毒后猝死,那一刻,我既有失去至亲的悲痛,也有一丝终于摆脱酒鬼父亲的解脱。

或许,正是因为自己被媒婆误导了婚姻,我妈从我七八岁起,就开始给人说媒。与其他媒婆不同的是,我妈只挑知根知底的好人家给保媒,她不收媒婆费,如果这门亲事成了,只收两包喜糖而已。而周边的媒婆,她们收取的媒婆费从先前的两三百涨到了后来的几千,有些媒婆光是年前年后两个月保媒拉线挣的钱,比一些人在外打工辛苦一年挣的还多。但越是这样,越有更多的人来找我妈,因为信得过她。

其他媒婆之间都是相互联系,互通信息的,只有我妈是单打独斗。也有媒婆找到我妈,让我妈加入她们的组织,有钱大家一起挣。但我妈还是那个态度,只给知根知底的人说媒,酬劳还是两包喜糖。

看到不能拉我妈入伙,她们就借机诋毁我妈。我爸还在时,她们就说我妈给人说媒,其实是为了给自己物色下家,指不定哪天就抛夫弃子了。我爸去世后,她们又说,这世上就没有什么都不图的人,我妈打着给别人说媒的旗号,就是为了掩盖自己那点脏事,甚至有鼻子有眼地说,看见我妈半夜从别人家出来。

奶奶闻听此言很抓狂,一边喊着要撕烂造谣人的嘴,一边斥责我妈:“你以后别给人说媒了,你要是真靠这个挣钱了也行,一点好处没捞着,还让人泼脏水。”

我妈面对谣言和奶奶的指责,就一句话:“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我问心无愧。我干的是行善积德的好事,脚正不怕鞋歪。”

我其实知道,我妈半夜从别人家出来,那是因为给人说媒不是把两家亲事说合成就完了,两口子过日子,没有勺子不碰锅沿的,但凡有个吵闹,还需要媒人前去调解,我妈经常出了东家进西家,去帮人调解。反倒是有好多媒婆,根本不会管这种吵架的“售后服务”,还有的媒婆劝离不劝和,因为离了婚,她又可以说一门亲事,再挣一份钱。

现如今的媒婆费用更是高得离谱——要收彩礼的百分之二十。彩礼叫“万紫千红一片绿”,里面有一万张五块的,一千张一百的,下面还要铺一片绿色的五十元,零零碎碎算下来就是十八到二十万元。一般合作的两个媒婆,一人就能拿到两万元。

这是件悲哀的事,高昂的彩礼,娶媳妇的困难,却成了媒婆们喜闻乐见的大好行情。而我妈的特立独行,自然就成了媒婆界的另类,更成了她们发家致富的绊脚石。我家棉花地被人打百草枯,是个人都能猜出来——是其他媒婆干的。

躺在炕上的我,翻来覆去一夜没睡着,早上起来后没看见奶奶,我问在灶间做饭的我妈,她说,我奶骑着电三轮出去了,也没说去干啥。

我百无聊赖地走出屋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后,径直向地里走去。

村子后面是一台台的梯田,一直铺延到梁畔。老远就能看到梁畔的棉花地绿浪般一层层涌过来,矮壮的棉秆擎着巴掌大的叶片,再往近走些,就能看见棉桃 —— 那些青绿色的小拳头,有的攥得紧紧的,有的已经裂开了缝,露出里头雪白雪白的棉絮,像刚睡醒的云朵,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在这片绿浪里,唯独我家的那片地,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生机,突兀地趴在这片热闹里。

刚挨过百草枯的棉棵,早没了往日的模样。原本油绿的叶片,此刻全蜷成了焦脆的黑褐色,那些半开半合的棉桃,还没来得及吐出白絮,就被淬了毒似的,青壳子皱缩成一团,透着死气沉沉的黑紫。垄沟里的杂草也没能幸免,全是一副蔫头耷脑的模样,枯黄的茎秆歪歪斜斜地倒着,踩上去 “咔嚓” 一声脆响。我蹲在田埂上,伸手去碰一棵棉棵的秆子,指尖刚触到,那焦黑的皮就簌簌地往下掉。

我的满腹怒气又窜了上来,我噌地站起身向周围扫视一圈,眼前这片绿莹莹的棉花地似在冲我耻笑,我捡起一块土坷垃掷了过去,咒骂着村子里素来与我妈过不去的那几个媒婆。骂完我仍不解恨,又想回家取了锄头去刨她们的地。

我立马从地里往家赶,刚走回村子,就听见有个声音从喇叭里喊出来:“有种的冲我这个老太太来,欺负孤儿寡母算什么本事,我老太太一人挑你全家!”这声音一遍遍地重复,由远及近地飘过来。初听,我还纳闷,这谁呀?咋回事?再一听,这声音好熟悉,中气十足,霸气侧漏。

随着喇叭里的声音越来越近,一个骑着电三轮的人闯入我视线,她穿着碎花衬衣,两只胳膊套在三轮车的蓝色袖套里,嘴上叼着烟卷,甩着一头利落的灰色短发,向我这边飞奔而来。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细看,还真是奶奶!从我记事起,奶奶就一直是这副风风火火的样。我扑哧笑出了声,扬起手大喊:“奶奶——”

奶奶朝我这边瞥了一眼,骑着电三轮直奔到我面前,一手刹车,一手将嘴里的烟卷抽出来,弹了弹,复又叼上。我上前摸了把车斗里绑着的电喇叭,白色的喇叭筒里还在循环播放着那句话。

“哪来的?”我抑制不住地笑着问。

“借的,”奶奶叼着烟咂巴一下得意地说,“你妈管得了你,可管不了我。我用这个喇叭录好音,就想绕着附近的几个村子转上几圈,也好让那些祸害庄稼的人都收敛些。”

“得,还是您老行!”我冲奶奶竖了个大拇指。

奶奶的“英勇行为”我妈知道后,她抹着眼泪直笑,笑老太太的那股子劲头又上来了。

奶奶对我妈一直不错,像维护自己的闺女一样,只是没有教育好我爸。我爸在世时有时候喝多了,奶奶还会打我爸。我妈常说,老太太虽然嘴毒,但刀子嘴豆腐心,是个明白人。我妈之所以没有跟我爸离婚,和我奶奶也有很大关系。

我家棉花地被人打了百草枯的第四天,我下午准备返校时,奶奶打外面回来,一进屋就面色沉重地冲我妈喊:“凤霞,跟你说个事。”

我妈正在擦桌子,听到奶奶这么说,她拿着抹布的手停下来,缓缓道:“妈,你是说给人说媒的事吧?我想好了,不说就不说吧。你也别上火了,咱把棉花地赶紧整整,再种上毛豆还来得及……”

没等我妈说完,奶奶啪地一拍桌子,“不是,凤霞,这媒,咱继续说,从今往后,咱娘俩一块说,越是想用下三烂的手段让我老太太服气的,我还真就不吃这一套。打今起,我跟着你一起说媒,我倒要看看哪个王八蛋敢跟咱娘俩过不去!”

奶奶不容置疑的口气着实让我和我妈都吃惊不少,奶奶不是反对我妈说媒的吗?怎么风向突然变了?

“妈,你说的当真?”

“那还有假?我向来说一不二的!”奶奶燃上一根烟卷,待吐出一口烟圈后才坐下来,她将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目光在我和我妈之间游移,见我俩还不相信,又补了一句,“我都想好了,我那辆电三轮专门用来说媒,以后走街串巷收集信息的活就交给我。”

闻听此言,我妈先前还拧成疙瘩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她笑着一迭声地“哎、哎”应着,赶忙去给奶奶沏茶。

对于奶奶态度的转变我感到既意外又不意外。我爸还健在时,奶奶对我妈给人说媒这事就不支持。在我家棉花地被人打百草枯后,奶奶还当着全村人的面骂过我妈,她不容许我妈再干那吃力不讨好还得罪人的事。但从第二天起,她就骑着电三轮,带着借来的喇叭,绕着村子去声援我妈了。奶奶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现在,她突然要用和我妈一起说媒的方式来对抗那些背后使绊子的,足见奶奶多么倔强。

我和我妈心里都清楚,奶奶的那些话,其实更多是给我妈打气的。因为我妈不是职业媒婆,不靠这个挣钱,我妈也不用走街串巷到处收集信息,经常是别人来我家告诉家里孩子的信息,我妈就给记下。我奶奶那辆说媒专用电三轮,自然也就派不上什么用场。

这之后不久,我家的地被人承包了,我妈和奶奶两个人都闲了下来。她们商议之后,干脆在镇上租了个门面,我妈和奶奶的红娘婚介所就正式开业了。靠着我妈以前积攒的好口碑,婚介所的生意很好。她们娘俩最开心的事,就是骑着电三轮,去自己介绍成功的新人婚礼上吃席。以前视我妈如眼中刺的同行,迫于老太太的强横,倒也没有人敢再找茬,偷偷祸害庄稼的手段,在我家地承包出去后,也无从下手了。

这年的年底,我带着大学女友回家,已经七十多岁的奶奶乐得合不拢嘴,说我:“还计划着利用自家的介绍所给你找一个呢,没想到你不支持自家生意。”奶奶对这个未来的孙媳妇很满意,拉着手聊东聊西。我妈也高兴,但她的高兴看起来似乎心事重重。

在我们母子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问我妈:“是不是对我女朋友不满意?”

我妈连连摇头:“多好的姑娘啊,妈一打眼就知道这孩子错不了,好好待人家。”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

我妈欲言又止。在我再三追问下,她才低着头小声地问我:支不支持她再往前走一步?

我一时错愕,我妈这是有了组建新家庭的想法?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就在这时,奶奶推门进来了,她一进屋就高兴地一个劲喊:“好消息,好消息!”

我还没回过神来,我妈拍了我一下我才惊觉,这件事她最顾忌的是我奶奶。

奶奶兴奋地冲着我妈说:“凤霞,这次我可立大功了。你看看这个横幅挂的啥?”

奶奶说着将她手机递过来,我妈接过一看,照片上是乡政府旁边挂的一个标语,上面写着:抑制天价彩礼,严禁媒人哄抬彩礼!

奶奶自顾自地说,她其实没有做什么,只是会对天价彩礼发发牢骚,尤其是有些媒婆故意哄抬彩礼,彩礼越高,她们的提成就越多。奶奶对这种人嗤之以鼻,会逢人吐槽:这么干,丧良心,本来牵线搭桥是积德的好事,愣是被这帮人整成了缺德事。

不过看不惯归看不惯,她可不懂什么举报,更何况这种事举报无门。看见这条横幅以后,奶奶兴奋得不行,坚信这是自己的功劳,是上面领导听见她的心声了。

我妈也很欣慰,笑道:“对对对,都是您老的功劳,您积了大德啦!”

奶奶得到肯定后,像个孩子似的出门找人炫耀去了,我心里却七上八下起来。在我妈问支不支持她往前走一步那刻,我脑子里情不自禁冒出的第一个想法竟是:对得起我爸吗?

奶奶出去后,我妈装作若无其事地在灶台上忙着烧水,洗菜,切菜,炒菜,她没吭一声,而我知道她在等我的答复。

我爸已经走了十几年了,他活着的时候,我妈恐怕跟他也没有多少感情。我妈活了大半辈子,可能都没有真正体验过爱情。可是她现在都快五十岁了,却突然想走这一步,这会让别人怎么看呢?如果是局外人,我一定会说:“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眼光,自己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就好了。”但是当处于局内人的时候,我才发现世俗的眼光原来这样难以逃避。

见我一直默不作声,我妈苦笑了一下,换成一副轻松样说道:“跟你开玩笑呢,傻儿子!别想了,去喊你奶奶回来吃饭。”很明显,我妈认为我的沉默就是拒绝,她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呢。

那晚,我辗转难眠想了一夜,想起打我记事起我妈的点点滴滴,她数次带我回姥姥家,数次和酒后的我爸撕打,无数次偷偷地抹眼泪……

我妈的婚姻是不幸的,也是为了避免出现有更多这样不幸的家庭,她才不计酬劳地说了大半辈子的媒。因为这个,她得罪了其他媒婆,家里的棉花地这才被人打了百草枯。我妈之所以能一路走到今天,可能支撑她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对幸福的渴望。

我决定支持我妈。可我清楚,最难过的是我奶奶那一关——儿媳妇嫁人,在她的观念里,肯定不仅仅是丢人,还丢祖宗的脸。

第二天饭后,趁奶奶不在,我和我妈敞开了心扉。我表示完全支持她,这些年她吃了感情的苦,也一直在为别人能拥有幸福的婚姻而努力,我真心希望我妈,能在有生之年也尝一尝幸福的滋味。

我妈听了我的一番表白后流了泪,她背过身抹了把眼泪转回头道,“儿子,其实昨天跟你说完我就后悔了。要不是你再三追问,我不想说的。这事以后也别提了,你奶奶年龄大了,我不想她一着急有个三长两短。”

“可是,你不能总为别人着想,只顾忌他人感受吧。”我替我妈着急了,我问她,“那个男人怎么样?”

“是个小学老师,人很好。”

人很好!我妈能用这三个字评价一个人就足够了。我想主动去找奶奶聊聊这事,自是替我妈做一回媒,只是这个媒难度不小。

那天晌午,阳光特别好,太阳把屋子里照得亮堂堂的。奶奶坐在窗边,眯着眼晒太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发梢上,暖得发糯。

听到我进了她屋,奶奶眉眼松开,笑着招呼:“来,我的大孙子,给奶奶讲讲你和你女朋友的事。”

我说,“奶奶,我们就是大学同学,认识了,就喜欢上了,就这么简单。我女朋友你也见了,你不是挺喜欢的吗?”

奶奶嗯嗯笑着点头,她摸出一根烟,慢悠悠点上,烟圈在阳光里飘着,慢慢散了。我趁机婉转地跟奶奶说想为我妈物色一个人,奶奶乍一听,还笑呵呵地问:“哪个能配上凤霞啊?”

“要是有呢,奶奶?”

奶奶看我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她脸色瞬间一变,“你不可能突然说这个,你妈是不是有看上的了?”

我点点头,奶奶吃惊起来,脸色变成恼怒:“合着就我老太太一人不知道是吧?你妈都快五十岁了,还寻思着嫁人呢?原来那帮媒婆造的谣都是真的啦!”奶奶抖着手,指着屋外:“我都七十多岁了,往外嫁儿媳妇,不被人笑话死啊?”

我想了一箩筐劝奶奶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就被奶奶赶了出来。

中午,我妈过去喊奶奶吃饭,奶奶没有过来。我妈的脸色很难看,问我是不是跟奶奶说了什么?

我嗯了一声,她无奈道:“这事以后都不要再提了。”我也只好暂时放弃。

外出工作半年后我回到家,看到奶奶和我妈的关系恢复如初了,但是我妈明显有些沉闷,有时候还会心不在焉。我知道,感情这东西,一但动了心,便再也不好消除,只会越来越折磨人。

我找到那位小学老师,亮明身份后,他迫切地问我:“是不是你妈让你来的,她是答应我了吗?”原来我妈一直没有答应他,或许她是想等全家同意以后再答应。

经过交谈,我得知他早年丧偶,把女儿从六岁拉扯到成家,本也打算就此一个人老去,但是随着女儿出嫁,每天家里进进出出就他一个人,越发感觉凄凉。他去我妈的婚介所登记,想找一个,但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倒是和我妈聊起来感觉特别投缘,而且听闻了我妈和他差不多的经历后,更是话题多了起来。

“我们这个年龄人的感情,不像你们年轻人那么轰轰烈烈了,就是两个人合得来,互相有个伴。半年前我问她能不能搭个伴,其实到今天她都没有给我回复。我也能猜到一些原因,也没有再追问。”

我告诉他,我是支持我妈的,但是我奶奶不同意。

“我猜到了,老人家确实不好接受。其实就是害怕以后没人照顾她了,你妈一直没有给我回复,说句不怕让你笑话的,我现在也算孤家寡人一个,可以一起照顾你奶奶。如果啊,我是说如果,你奶奶坚持不同意,也别惹老人家生气,我还可以等。”

一番交谈后,我也认可了他。等我再跟我妈说起这事的时候,她态度仍是很坚决,不许我再提这件事了。

虽然我的倔强不如奶奶,但我眼里容不得沙子,我想了又想,还是和我女朋友说了这事。她鬼点子比我多。她出主意说:“反正户口本在你妈那儿,可以让他们先领了结婚证,瞒着奶奶。有个证在,他们其实就有归属感了。”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损透了的主意,但是似乎又还可行,至少可以让我妈不再总是闷闷不乐吧。

我和女朋友一起找我妈说了这个想法,我妈觉得有些离经叛道,但在我们的劝说下,最后还是勉强同意了。那位小学老师得知后欣喜若狂,这事就在我们俩的操持下悄悄进行了。

或许中年人的爱情就是这样,不用每天见面,没有说不完的话。他们领证后的日子还像从前那样,几乎不见面,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但是我妈明显心情好了,无论干什么脸上都挂着笑。

半年后,我带着女朋友去看奶奶,奶奶问我什么时候结婚,我说计划年底吧。

奶奶支开了我女朋友,问我:“这都一年多了,你怎么不提你妈那事了?”

我边给她倒水边说:“您老不是不同意嘛,不能惹您老不开心呐!”

奶奶接过水杯,感慨道:“当初你一提,我确实心里不是滋味,可是后来我转过弯来了,你妈这大半辈子确实不容易,要是有喜欢的人,往前走一步,我没啥意见了。可你这小子怎么再不提这事了呢?”

我惊讶地问奶奶:“您老怎么突然说这个?您转过弯来了,我可转不过来。”

奶奶叹息一声:“说实话,我这辈子就是没有教育好你爸,把独生子惯坏了。咱家算是拖累了你妈半辈子,我这也老了,躺床上我就在想,你爸拖累了凤霞前半辈子,我这个当妈的,再拖累她后半辈子,不像话!”

我为奶奶的突然转变有些搭不上话。奶奶问我:“你见过那人没有?人怎么样?不能让凤霞再受了委屈。”

我撒谎说:“大概知道是谁,但人怎么样我不知道,这方面您是专家,得您老亲自考察。”

“嗯,也是,我得亲自考察考察,走,先带我去找你妈。”

我一开门,一个身影跑了,肯定是我女朋友。不用说,这是给我妈报信去了。

我扶着奶奶执意问:“您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啊,还这么着急?”

“当妈的结婚不能在儿子后头,不吉利。”奶奶说。

从我妈支支吾吾的言语中,奶奶大概明白了意思。老人家一拍桌子:“成,这媒我保了!我老太太亲自给儿媳妇保的媒,旁人谁也说不出来啥,你们等着!”

在我们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老太太已经骑着电三轮出发了。事已至此,全家人只好陪着奶奶从头开始又演了一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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