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2020“内卷”一词从学术界火出圈，到了2021年，“卷起来”不知不觉已成为当代学生党的日常用语。但其实这个词语的使用情感十分复杂微妙，挂在嘴边而不解其意的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反思：什么是内卷？什么又算是“自律、努力”？
一、词语来源
从起源看，最早的“内卷化”（involution）滥觞于顶顶大名的大哲学家康德，他初步区分了内卷化（involution）和“演化”（evolution），随后学者Alexander Goldenweiser借用该概念描述“一种内部不断精细化的文化现象”。
真正把“内卷化”这一概念发扬光大的是人类学家Clifford Geertz和经济史学家黄宗智。“内卷”一词起初本来是人类学中用来解释一个社会或组织既无突变式发展，也无渐进式的增长，只是在一个简单层次上自我重复的概念。
现在“内卷”含以上多半意味着“白热化的竞争”，人们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拼尽全力，貌似精益求精，以使自己在社会上获取少量有限竞优势，但实际上只在有限的内部范围施展，同时挤占了他人的生存空间，造成资源的无实质意义的内耗和浪费。
二、应用指涉
1.网络应用方面。主要指“明明可以有更加轻松，效果还更好的选择，却依然在压榨自己，在旧有的选择中不断投入资源以获得少量竞争优势。”
2.国际应用方面，则指“不改变生产方式，不提高技术水平，而是靠极端剥削、压榨本国的劳动力在国际市场获得竞争优势”。尽管这些解读很有趣，但并非原本学术意义的概念。
3.学术上的指涉
（一）提出
最初这一概念是从经济学发起的。1963 年，Clifford Geertz出版了一部研究印度尼西亚的著作——《农业的内卷化(agricultural involution)：印度尼西亚生态变迁的过程》。他在研究中发现，在殖民地时代和后殖民地时代的爪哇，农业生产长期以来原地踏步，只是不断地重复简单再生产。针对这一现象，Clifford Geertz借用了“内卷化”的概念，即“一个既有的形态, 由于内部细节过分的精细而使得形态本身获得了刚性”, 以刻画印度尼西亚爪哇地区“由于农业无法向外延扩展, 致使劳动力不断填充到有限的水稻生产”的过程 。
著名的经济史学家黄宗智教授在其著作《华北的小农经济与社会变迁》和《长江三角洲小农家庭与乡村发展》中借用了Clifford Geertz的概念。在考察明清时期经济发展与社会变迁时他指出，当时普遍存在的现象是农民通过在有限的土地上投入大量的劳动力，但是总产量却是边际效益递减的，是一种没有发展的增长，即“内卷化”。
（2） 拓展
后来这一经济概念逐渐拓展到政治学等领域。杜赞奇在其著作《文化、权力与国家——1900-1942年的华北》中提出了“国家政权内卷化”概念。把内卷的概念转化为行政和政治上。解释清朝末年的新政要加强国家的控制，所以它要建各种各样的官僚机构，国家投入了很多钱，建立官僚机构，但是国家基层的行政能力并没有增强，对这个地方社会的服务没有增强。这是国家建设中的内卷。官员多了，国家薪水负担加重，农民税务负担增重，官员们就变成拿了工资谋私利而非为农村社会服务，最后农村社会的解体和革命。攫取越来越多，但是没有形成有效的运行机制。
三、原因分析
内卷总归是一种消极描述性词汇，那人们为什么会身处内卷困境而无法自拔呢？
（1） 高度一体化的市场竞争。很多竞争虽然其实不是市场性的，但会模拟市场竞争，大家认准一个目标，延伸到价值评价体系的高度单一，然后竞争方式也是高度单一，回馈方式也是高度单一，都要在这样一个市场里面争夺一样东西，当这一生活导向成为社会的基本组织方式和生活和资源分配方式，也就成了我们今天讲的内卷的一个很重要的前提条件——不分化。如果单纯从竞争方面理解，在其他社会有没有竞争？是有的。原始社会的部落的头人或者说家族的首领，他们要竞争什么？是声望。而这种对声望的竞争，跟再分配是直接联系在一起的。他们把自己的财富重新分给大家以获得声望，再经过物质上再分配，如此循环，最后达到一种均衡。而中国的现在情况是，现在像这样的分化、分配被单纯的竞争形式压制着。 所以，内卷，是想表达参个人与了那么多竞争以后，连最基本的期望都没有达到。
（2） 体制压力驱动。囚徒困境理论对此作了很好的解释。按照囚徒困境博弈模型，在制度的压力下，人如同囚在困境中，为了自身的利益，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配合”的方案，极少人会选择与体制对抗。由此看来，制度化的内部竞争是内卷的成因之一。
（3）缺乏横向分化。人类学家项飙把内卷描述为一种“不断抽打自己的陀螺式的死循环”，站在人类学视野下竞争的大框架内理解“内卷”，指出内卷现象的背后是高度一体化的缺乏退出机制的竞争。比如德国很强调学徒工制度，学徒工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就业方式。而我们的竞争不允许失败和退出，如果你不承认自己失败就悄然走开退出竞争，这不允许的，会有很多指责。退出机制是很重要，我们应该允许有别的好的出路。而不是整个社会的所谓发达、稳定都是靠白热化的竞争维系起来。
（4）群体无意识关联。内卷化是在群体无意识下的行为，属于为求自保而产生的不良竞争。群体无意识是一种不自觉的行为，没有人可以清楚地解释为什么会这样做，但是既然大家都在这样做，自己也不得不去这样做。如果跟别人的节奏脱节，会显得自己不合群，也同时会影响自己未来的发展。就在这种模糊的状态下，每个人都稀里糊涂地忙碌着，进而产生极大的压力。
（5）文化基因的内生性。封建压迫的历史因素和小农封闭的保守因素都一定程度的压制着中国人的性格，传统“规矩”“礼法”除了规范行为之外，也使中国人习惯于在狭隘的人际关系里寻求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地，习惯于内部竞争，而缺乏向外开拓创新的勇气。从文化的另一个角度看，传统文化到了某个阶段而无法适应新的形势后，就容易走偏，走进死胡同，既然无法适应外来文化挑战的新形势，只好在内部不断深挖，寻找寄托。
四、 语境使用
由于网络和学术对“内卷化”的使用并不一致，因此我们在使用这个概念的时候，首先要清楚它在什么语境下被使用。如果题主指的是网络使用的“内卷化”，那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假定考生数量，录取名额不变，即录取率不变，现在有一所学校，甲校要求高中生每天学习14个小时，寒暑假和双休日补课。这一操作的效果是在短期内提高了甲校的录取率。这种录取率提升的甜头让乙、丙、丁校羡慕，于是均决定向甲校学习，推行甲校的教学管理模策略，学习和推广甲校的教学管理模式。最终，全省均采用模式，这一各个学校的考分尽管普遍上涨，在高考录取率不变的前提下，在这一过程中，为提高分数，中学生不得不投入更多的学习时间和资源。单个学生的分数看似提高，但从录取结果看，这种投入没有意义，从过程看，都是固定题型下追求准确率，不同题型下减少条件，并没有学术探索或者思维培养，为了仅仅单纯是应对考试，甚至考试过后的下一步都没有规划。这一过程即“没有发展的增长”——内卷化的体现。
五、国际对比
据项飙教授说，在清北这样的高校里面，这些中国最聪明年轻人在极度竞争中成功压倒了成长，同伴之间彼此PK，然后精疲力竭。现代社会教育被赋予了改变命运的使命，教育越来越成为改变阶级和处境的单一渠道，社会资源分配和投入所得已经无法完全匹配。中国绩点性的竞争，或者叫内卷，也就是这10年才上升为这样的情况。在英国当然也会有群体压力，牛津本科生的群体压力是什么？ 是你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大家期望你要说出来觉得这个事情有趣的叙述过程。如果你说不清楚这个事情为什么有趣，大家就觉得你这个人不是非常真诚。牛津大学等高校的学生更多侧重自我能力的强化和提升，对这个学术问题的认知过程，而相比较而言中国学生受多种因素影响有些绩点功利化。中国学生往往这方面讲不太清楚，讲的都是重复别人说过的这些主流话语，忽视了新型思维。
比较之下，中国内卷化还真的是人类发展的例外。总结认同度比较高的内卷化的几个表现：
1.无意义的精益求精。
2、将简单问题复杂化。
3、为免责而被动应付。
4、严重偏离预期目标。
5、低水平的模仿复制。
6、形式主义缺乏创造。
六、区别辨析
拿起笔就有人说“卷”，看一会书就被阴阳怪气的说“卷王”，我们的努力是有效的吗？什么时候我们对知识的渴望变成了偷偷摸摸？到底努力和内卷有什么区别呢？
1、性质不同。内卷是一种外来的影响，主要以压力而非动力的形式作用在个人身上，它的结果部分表现为一种过度的努力，这种努力又被置于群体中，作为一种参与竞争的个体和方式——至于内卷的结果，或者说为内卷而付出的结果，并不会因为付出的加倍而放大。努力是一种内在驱动的力，它作用于一个人对待一件事情、一个事业甚至整个人生的行动上，并作为一种个人属性表现出来，导向一个清晰的个人目标。
2、心态不同。在一个大环境中，如果别人都在争抢着成为“内卷人”，从而获得晋升、涨薪，那同身在这个环境中，如果不主动加入内卷大军不仅获得的工作回报会比别人低一大截，日常工作生活中受到的待遇也会不一样，所以只能选择主动加入内卷。然而，一旦内卷的结果不如意，自己就会非常失落，感到万分沮丧，产生一种“人间不值得”的想法。但努力不一样，结果不如意，自己会总结经验教训，寻找下次努力的方向和解决方案。
3、目的不同。内卷是在一个群体中为了不被落下，把自我成长寄托于外界评价。努力是为了追求自我成长，一切行为是为了自己完善，不会因为他人所为乱了自己阵脚而盲从。
说到底，内卷是从众，是焦虑感驱动，不动脑子跟着别人走，身心浮躁焦虑。努力则会深入思考，是使命感驱动，提前布局，自始至终只对自己的目标投以百折不挠的凝视，积极而稳定。而我们倾向于成为努力的、向前看的人，拥有积极的人生。社会应该鼓励和推动开放自由的竞争环境，体制改革的目标应该放在鼓励发明创造，建立最小约束的自由机制上来。
破除内卷的最好方式， 是自己去看到更大的世界。这个世界，是智力的，是情感的，是自然的。真正的努力型创新，或者工匠精神的精益求精是精神意义上的，是对当下，对自己所处有非常深刻的投入和体会，愿意纵向探索，深入了解的。所谓内卷性不仅仅是说竞争激烈不激烈的问题，而是说白竞争，明明知道最后的收获也没有什么，大家还是要竞争。不知道除了竞争之外，还有别的什么方式值得去生活。
结语
我的想法是，“避免内卷”，是去找到你的节奏和热爱的方式去生活，但并不是你混日子的理由和酸别人的借口。寻向所爱，才是处理现在这种悬浮和焦虑的一个比较好的出路。引用苏德超老师的比喻，金蝉的幼虫为了长大，不得不一次次脱掉自己的硬壳。活在从前的硬壳里，那是安全的，但那也是局促的。脱壳并不舒服，却是成长的必经之路。挣脱从前的自己，投身更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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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孑文
责编/M.韦伯
图/ 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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