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除
叶琛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你不能这样对我!十五年!我为公司卖了十五年命!”
老赵的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辞退通知书。纸张在他手里皱成一团,像他此刻的人生。
叶琛没抬头,继续在键盘上敲击。他的办公室是玻璃隔断,外面三十多双眼睛正偷偷往这边瞄。很好,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按照劳动法,N+1补偿已经到账了。”叶琛的声音平稳得像财务报表上的数字,“你的离职手续人力部会协助办理。”
“我妈在医院!癌症晚期!你这个冷血动物——”
“公司不是慈善机构。”叶琛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你上季度业绩完成率62%,连续三个月垫底。感情牌在我这里没用。”
老赵的拳头砸在办公桌上,茶杯震得跳了一下。
叶琛皱了皱眉——不是为老赵,是为那只他上个月在拍卖会拍下的乾隆青花瓷杯。三万八,砸了可惜。
保安来得很快。两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架着老赵往外拖,老赵的咒骂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叶琛!你会有报应的!你这种人迟早——”
声音消失在电梯口。
叶琛看了眼手表:9点17分。从老赵进门到被带走,用时4分38秒。处理得还算利落,但可以再快些。他记下这个时间,准备写进下周的效率优化方案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董事长发来的微信:“季度裁员指标完成多少了?”
“30%。”叶琛回复,“月底前完成全部优化。”
“很好。下午董事会,你来做汇报。”
叶琛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二十八楼的高度,下面的人和车小得像蚂蚁。他就喜欢这个视角——足够高,高到听不见那些被优化掉的人的哭声。
他想起七年前自己刚进公司的样子。那时候他还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相信人情味,相信团队精神。直到他因为心软留了一个怀孕的女下属,结果她负责的项目延期三个月,害他丢了快到手的晋升机会。
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商业世界里,效率是唯一的道德。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医院发来的体检报告提醒。他瞥了一眼,直接删除。三十八岁,每年体检各项指标都完美。他每天五点起床健身,饮食精确到克,睡眠严格控制在六小时——多一分钟都是浪费生命。
“叶总。”秘书小周探头进来,声音有点抖,“王总问您十点的会议……”
“照常。”
小周点点头,逃也似的关上门。叶琛看见她眼眶是红的。老赵是她带进公司的师傅,她知道。
但叶琛不在乎。下周人力资源部会提交新一轮优化名单,小周也在上面。她太情绪化,不适合这个位置。
二、背叛
下午董事会的掌声很热烈。
叶琛站在投影屏前,面无表情地念着PPT上的数据:“通过本季度的人员优化,公司人力成本下降23%,人均效能提升41%。下一步,我们将推行AI绩效评估系统,实现实时监测、实时预警、实时优化——”
“实时开除?”有人插了句玩笑,会议室响起一阵干巴巴的笑声。
叶琛没笑:“如果您愿意这么理解。”
散会后,董事长拍着他的肩膀:“做得不错。下个月总监会,你列席。”
这是明确的信号。总监会——那是公司真正的权力核心。叶琛等这句话等了七年。
回到办公室,他发现桌上多了个快递文件袋。没有寄件人信息。拆开,里面是十几张照片。
他一张张翻过去,手指渐渐收紧。
第一张:他的妻子林薇和一个男人走进酒店。时间戳是上周三晚上九点,那天他说要加班。
第二张:两人在餐厅吃饭,男人给林薇擦嘴角。
第三张:男人送她到小区门口,吻别。
最后一张是那男人的特写。叶琛认识他——徐朗,公司新来的市场总监,他上个月刚批准录用的人。
照片背后有手写字迹:“你优化别人的家庭时,想过自己的吗?”
叶琛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伤心,是更可怕的东西——失控感。他的人生像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可现在,有人往里面扔了把沙子。
他拿起电话打给林薇,响了七声才接。
“在哪儿?”
“瑜伽课。怎么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晚上回家吃饭。有事说。”
“你不是要加班吗?”
“取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
挂断后,叶琛盯着照片上的徐朗。三十出头,海归背景,面试时侃侃而谈关于市场增量的构想。他记得自己当时在评估表上写的是:思路清晰,有冲劲,可用。
现在他只想把那张表撕碎。
三、赌约
晚上七点,叶琛准时到家。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林薇系着围裙在盛饭,长发松松挽着,侧脸在灯光下温柔得像多年前他们刚结婚时的样子。
“今天怎么不加班了?”她问。
“公司裁员差不多了,可以松口气。”叶琛坐下,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味同嚼蜡,“你呢?最近忙什么?”
“老样子。画画,教课,上周三还和闺蜜去看了场电影。”
她说“上周三”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叶琛放下筷子:“哪个闺蜜?”
“李婷啊,你见过的。”林薇抬头看他,眼神清澈,“怎么了?怪怪的。”
演技真好。叶琛想。如果不是那些照片,他大概会被骗一辈子。
“公司最近在推AI绩效系统。”他忽然说,“我就在想,婚姻是不是也该有个评估体系。忠诚度、贡献值、情感投入……量化打分,不及格的直接优化掉。”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下:“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叶琛看着她,“你觉得我们的婚姻,能打几分?”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钟摆的嘀嗒声突然变得很响。
林薇慢慢放下碗:“叶琛,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朗。”他吐出这两个字,像吐出毒药,“市场部新来的总监。你上周三不是和他在一起吗?”
她的脸瞬间苍白。
叶琛等她的辩解、哭闹、否认。但林薇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足足一分钟,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怎么知道的?”
承认了。连挣扎都没有,直接承认了。
叶琛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冲。他抓起桌上的玻璃杯想砸,但举到半空又停住了——砸了还要收拾,浪费时间。他放下杯子,手在抖。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不是我嫁的那个人了。”林薇抬起头,眼里有泪,但没掉下来,“叶琛,你还记得上次我们一起吃晚饭是什么时候吗?三个月前。上次你陪我去看电影?两年。上次你问我‘今天开心吗’?我记不清了。”
“我在为这个家奋斗!”
“家?”她笑了,比哭还难看,“这是家吗?这是你的另一个办公室。冰箱里的食物要按保质期排序,沙发靠枕必须摆成45度角,连做爱都要排在日程表上——周二和周五晚上九点到十点,像完成KPI。”
叶琛想说这有什么不对。秩序、效率、规划,这些让他在职场战无不胜的原则,为什么不能用在生活里?
“他不一样。”林薇的声音变得很轻,“他会陪我逛菜市场,会记住我随口说想吃的点心,会在下雨天问我带没带伞……这些你看来毫无效率的事,对我很重要。”
“所以你要离婚?”
“我不知道。”她站起来,“但叶琛,如果你再不改变,我们之间就真的只剩下优化与被优化的关系了。”
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叶琛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菜渐渐凉掉。红烧肉的油凝结成白色,像一层霜。
手机响了,是徐朗。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很久才接起来。
“叶总,抱歉这么晚打扰。”徐朗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得体,“关于下季度的市场预算,我做了个新方案,想明天一早跟您汇报——”
“现在来我家。”叶琛打断他。
“现在?可是——”
“地址发你。半小时内到。”
挂断电话,叶琛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像他此刻摇晃的人生。
二十九分钟后,门铃响了。
四、对决
徐朗站在门口,手里果然拿着文件夹。他看到叶琛时,脸上的职业笑容恰到好处:“叶总,这么晚还——”
叶琛一拳砸在他脸上。
徐朗猝不及防,踉跄着撞在墙上,文件夹散落一地。鼻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他的白衬衫。
“这一拳,是为林薇。”叶琛甩了甩生疼的手,“下一拳,是为我自己——我居然录用了你这种人渣。”
徐朗抹了把鼻血,居然笑了:“哪种人?懂得珍惜她的人?”
叶琛又要动手,卧室门开了。林薇冲出来,挡在两人中间:“叶琛!你疯了?!”
“让开。”
“我不让!”她张开手臂,像护崽的母兽,“徐朗,你先走。”
徐朗看着她,又看看叶琛,点点头,弯腰捡起散落的文件。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叶总,工作归工作。明天我会准时提交预算方案。”
门关上了。
叶琛盯着林薇:“你护着他。”
“我是在阻止你犯罪!”她声音发颤,“叶琛,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还是那个我认识的、永远冷静理智的叶琛吗?”
“是你们逼我的。”
“不。”林薇摇头,“是你自己逼自己走到了这一步。你以为人生是张Excel表,所有人都是可以删除的数据。但你删掉别人的同时,也在删掉自己活着的证据。”
她走回卧室,这次没关门,而是开始收拾行李箱。
叶琛站在门口看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忽然觉得这一幕很荒谬。七年的婚姻,收进行李箱只需要二十分钟。
“你要去哪?”
“酒店住几天。我们都冷静一下。”
“如果我不让你走呢?”
林薇拉上行李箱拉链,抬头看他,眼神陌生得像看路人:“那你和那些被你开除的人有什么区别?用权力绑架别人的人生?”
叶琛僵住了。
手机在这时候疯狂震动起来。是公司紧急联络群,连续十几条消息跳出来:
“服务器机房起火!”
“安保系统全部失灵!”
“有人入侵!所有数据在被删除!”
叶琛脑子“嗡”的一声。他冲进书房打开电脑,输入管理员密码——错误。再试——错误。第三次,系统弹出提示:“账户已锁定。请联系超级管理员。”
超级管理员只有一个:董事长。
他打董事长电话,关机。打给IT总监,占线。打给安保部长,无人接听。
这时,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标题只有两个字:
“报应。”
附件是张动图:公司服务器机房的监控画面。火焰正吞噬着一排排机柜,而消防喷淋系统毫无反应。画面角落里,一个穿着连帽衫的身影对着摄像头竖起中指,然后消失。
叶琛跌坐在椅子上。
七年心血。所有数据。客户资料。财务系统。还有下周就要上线的AI绩效系统——全部付之一炬。
手机又震,这次是短信,来自陌生号码:“老赵的葬礼在下周二。你说他母亲听到儿子被开除的当天晚上就断了气,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叶琛盯着屏幕,手指冰冷。
窗外突然下起雨,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玻璃,像无数双手在拍打这栋精致的牢笼。
林薇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他一眼:“叶琛,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人不是数据。人有温度,有软肋,有不能被量化的部分。如果你永远不懂这个,那你就算爬到再高的位置,也只是个高级机器。”
门开了又关。
叶琛一个人坐在黑暗的书房里,听着雨声。手机还在不断震动,一条又一条坏消息涌进来。但他没再看。
他拿起桌上那张体检报告删除提醒的截图,第一次点开了医院官网的链接。
登录,输入个人信息,下载完整报告。
翻到最后一页的总结栏,他看到了三行字:
“胃部发现恶性占位,建议尽快复查。”
“肝区异常阴影,疑似转移。”
“存活期预估:3-6个月。”
诊断日期是一个月前。医院打了三次电话,他全部按掉,以为是推销。
叶琛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手里。
没有哭。他早就忘了怎么哭。
但肩膀在抖,抖得像暴风雨中的一片叶子。
原来在他忙着优化别人的人生时,命运早就对他按下了删除键。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整座城市笼罩在水幕里,所有的灯光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晕。
叶琛抬起头,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还是那么冷静,那么完美,那么……像个死人。
他忽然想起老赵被拖走时最后那句话:
“叶琛!你会有报应的!”
报应来了。
它从不迟到,永远精准。
就像他曾经最推崇的效率原则。
五、崩塌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叶琛的世界以每小时坍塌一次的速度崩坏。
周一上午九点,董事会紧急会议。叶琛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像看一个传染病人。
“服务器数据恢复可能性为零。”IT总监的声音像在念讣告,“核心备份被物理销毁。我们怀疑……有内鬼。”
董事长的目光钉在叶琛脸上:“安保系统日志显示,最后一次超级管理员登录是你的账号,周六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那天晚上我在家。”叶琛说。
“谁能证明?”
林薇在酒店。徐朗不会为他作证。监控?他自己为了“优化管理成本”,上个月刚批准砍掉了高管楼层的摄像头预算。
“我需要时间调查。”
“你没有时间了。”董事长把一沓文件摔在桌上,“这是离职协议。签字,体面地走。不签,我们就以重大失职和涉嫌商业犯罪起诉你。”
叶琛翻开协议,看到赔偿金数额时笑了:“十五年的贡献,就值三个月工资?”
“考虑到你给公司造成的损失,这已经是恩赐。”董事长冷冷地说,“叶琛,你忘了自己定的规矩吗?公司不养不能创造价值的人。你现在就是公司的负资产。”
他用叶琛最擅长的话术,判了叶琛死刑。
签字笔很轻,但叶琛握着它,像握着一块石头。他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笔迹还是那么工整,一丝不苟。
走出公司大楼时,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保安没有像往常那样对他鞠躬,而是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人情冷暖,效率真高。叶琛想笑,但脸僵得做不出表情。
他开车去了医院。复查结果和体检报告一样:胃癌晚期,肝转移,手术意义不大。
“建议保守治疗。”医生推了推眼镜,“还有,保持好心情很重要。”
好心情。叶琛看着诊断书上的“晚期”两个字,觉得这是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
从医院出来,他鬼使神差地开车去了老赵家。那是城西一片老小区,楼道的墙皮剥落得像皮肤病晚期。
开门的是老赵的妻子,眼睛肿得睁不开。她认出叶琛,脸色瞬间变了:“你来干什么?还嫌害我们不够吗?!”
“我只是……”
“滚!”她抄起门边的扫帚砸过来,“老赵到死都在等公司的道歉!我妈死前最后一句话是问‘公司会不会给个说法’!你们给了什么?啊?!给了什么?!”
扫帚打在叶琛肩上,不疼。但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最后几乎是逃下了楼。
车里,他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抽完了半包烟——这个月的工作量,他以前要分三个月抽完。
手机响了,是林薇。
“我们谈谈离婚协议吧。”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财产分割我已经拟了初稿,你看——”
“我得癌症了。”叶琛打断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林薇说:“叶琛,这种谎太低级了。”
“诊断书在我车上。你可以现在过来看,也可以等我的死亡证明。”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他听见她吸气的声音,像在哭,又像在笑。
“哪家医院?我现在过去。”
“不用了。”叶琛看着车窗外的老小区,“我不会用这个绑架你。离婚协议我会签,财产你看着分。只求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发现这是七年来第一次对她说“求”这个字。
“最后这段时间,偶尔来看看我。毕竟……夫妻一场。”
电话挂断了。
叶琛趴在方向盘上,终于笑出了声。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某种介于笑和哭之间的、野兽般的声音。
原来人崩溃的时候,真的会发出这种声音。
六、深渊
周三早上,叶琛被门铃声吵醒。
他躺在客厅地板上,身边散落着七八个空酒瓶。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他去了酒吧,喝到吐,打车回家,继续喝。
门铃还在响。他挣扎着爬起来,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穿西装的人,为首的是公司法务总监。叶琛认识他——张律师,他亲自招聘的狠角色,经手过公司所有裁员纠纷,从无败绩。
“叶先生。”张律师的微笑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抱歉打扰。董事会让我来收回公司的配车和房产。”
叶琛脑子一片空白:“什么?”
“您名下的奥迪A8,以及您现在居住的这套公寓,都是公司资产。”张律师递过来一份文件,“根据您签署的离职协议补充条款,公司有权在您离职后收回所有配发资产。”
叶琛夺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果然看到了那行小字——小到他当时根本没注意。
“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我住了七年的家!”
“准确说,是公司借给您住了七年。”张律师看了眼手表,“给您两小时收拾个人物品。超时的话,我们会请保安协助。”
两个保安从楼梯间走出来,面无表情。
叶琛盯着张律师,忽然明白了:“这是报复。因为我开除了太多人,现在轮到我了。”
“这是合规操作。”张律师纠正道,“您教我的,商业世界里没有私人恩怨,只有合规与否。”
叶琛想一拳砸在他脸上。但他没有。他只是转身进屋,开始收拾东西。
两小时后,他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奥迪车已经被开走了,车钥匙他扔在了茶几上——像无数个被他开除的员工扔下工牌那样。
手机里余额还剩三万六。离职赔偿金要下个月才到账,前提是公司不找理由克扣。
他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房间很小,床单有股消毒水味。叶琛坐在床沿,看着行李箱里为数不多的个人物品:几件衣服,一台旧笔记本电脑,还有一本相册。
他打开相册。第一张是婚礼照。林薇穿着婚纱笑得很甜,他搂着她的腰,那时候他的笑容里还有温度。
翻到后面,照片越来越少。最近一张是三年前的旅游照,两人站在海边,中间隔了至少半个人的距离。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回忆。是陌生号码,但他认得尾号——董事长的私人电话。
“叶琛,有件事忘了告诉你。”董事长的声音带着笑意,“徐朗接替了你的位置。对了,他和林薇好像走得很近?年轻人嘛,可以理解。”
电话挂了。
叶琛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他忽然想起什么,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部系统——用了一个他偷偷留下的后门账户。
权限很低,但能看到一些基础信息。他找到徐朗的档案,翻到紧急联系人一栏。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电话:林薇。
关系栏里填的是:未婚妻。
叶琛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关上电脑,走到窗前。酒店在十二楼,下面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这个世界照常运转,没有谁因为他的崩塌而停顿一秒。
就像他曾经对那些被优化的人说的:“公司离了谁都照样转。”
原来是真的。
七、蝼蚁
接下来的三天,叶琛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医院做治疗。医生建议化疗,他拒绝了。选了保守的靶向药,副作用小一点——他需要清醒的脑子。
第二件:租了间地下室。一个月八百,没窗户,潮湿,但有张床和一张桌子。够用了。
第三件:他开始调查。
老赵的儿子赵小乐,二十三岁,计算机专业毕业,去年在黑帽黑客大赛拿过奖。服务器被黑那天晚上,他在哪儿?
叶琛用剩下的钱找了个私家侦探,二十四小时就拿到了答案:赵小乐那晚去了城郊一家网吧,通宵。
“还有这个。”侦探发来一张截图,是某个暗网论坛的帖子,发布时间是服务器被黑前一周:“接单,公司级系统入侵,价格面议。”发帖人ID是“Zhao_Revenge”。
复仇者赵。
叶琛关掉图片,给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我知道是你。我们谈谈。”
半小时后,回复来了:“老地方。明晚八点。”
老地方?叶琛想了想,明白了。
周四晚上七点五十,叶琛走进公司对面那家咖啡馆。他曾经常在这里见人——谈裁员,谈合同,谈那些决定别人命运的买卖。
赵小乐坐在角落的位置,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叶琛走过去坐下,发现这孩子瘦得脱了形,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
“你爸的事,我很抱歉。”叶琛先开口。
赵小乐抬头看他,眼神里的恨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抱歉?叶总,您的字典里真有这两个字吗?”
“我知道说这些没用。”叶琛把一张银行卡推过去,“这里面有二十万,是我全部积蓄。给你和你母亲——”
赵小乐把卡摔回他脸上:“滚。”
卡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周围几桌客人看过来。
“你以为钱能解决一切?”赵小乐的声音在抖,“我爸死前最后一晚,跪在阳台求你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说我妈的医药费就差这个月工资,他说他找到新工作了,下个月就能还上。你怎么回的?‘公司不是慈善机构’。”
叶琛记得那天。他正在准备董事会汇报材料,老赵的电话打了三次,他按掉了三次。第四次他接了,说了那句话,然后拉黑。
“你毁了我的家。”赵小乐站起来,“所以我也要毁了你的。公司数据,你的名声,还有——你猜徐朗为什么那么巧出现在你老婆身边?”
叶琛猛地抬头:“你安排的?”
“我只是给了她一个选择。”赵小乐笑了,笑容狰狞,“我告诉她,要么离开你,要么我把你这些年做的脏事全捅出去。你猜她选了哪个?”
叶琛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对了,还有件事。”赵小乐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的癌症诊断,是我改的。”
叶琛僵住了。
“体检报告是真的,但‘晚期’那两个字是我加的。原报告只是‘疑似病变,建议复查’。”赵小乐直起身,欣赏着叶琛的表情,“怎么样?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感觉,爽吗?”
叶琛抓起桌上的水杯,水洒了一桌子。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这才哪到哪。”赵小乐戴上帽子,“你的报应清单,我才打了第一个勾。咱们慢慢玩。”
他走了。
叶琛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洒了一桌的水慢慢流到地上。服务员过来擦桌子,小心地问:“先生,您没事吧?”
他摇摇头,站起来往外走。腿是软的,差点摔倒。
街上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叶琛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家没了。工作没了。妻子没了。现在连健康都是假的——不,不是假的,只是没到晚期而已。但有什么区别呢?他已经活得像具行尸走肉。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离婚协议终稿。附件里还有句话:“周五下午两点,民政局见。”
叶琛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七年前他们领结婚证的那天。也是周五,阳光很好,林薇穿着白裙子,排队时一直抓着他的手,手心全是汗。
他那时候想,要一辈子对她好。
后来他忙着往高处爬,爬着爬着就把她忘了。
不,不是忘了。是他觉得感情是低效的事,应该被优化掉。
现在,优化完成了。
八、尽头
周五下午一点半,叶琛提前到了民政局。
他特意穿了结婚时那套西装——瘦了很多,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借来的。头发也白了不少,三天而已。
林薇两点准时出现,和徐朗一起。
叶琛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什么也没说。他签了字,字迹很稳,比他想象中稳。
手续办得很快。十五分钟,七年婚姻就变成了两个红本本:结婚证换离婚证。
走出大厅时,林薇停下脚步:“叶琛,保重。”
他点点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徐朗伸出手:“叶总,以后有需要帮忙的——”
叶琛没握那只手。他转身走了,背挺得很直,像他曾经开除过的每一个保持最后尊严的人。
他知道,身后那两个人会看着他离开,也许会有点同情,但更多是解脱。
走出一条街后,叶琛的背垮了下来。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眼前一阵发黑。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是董事长。
“叶琛,有件事我觉得你有权知道。”董事长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公司新上线的AI绩效系统,用的是你的底层逻辑。只不过现在,被评估的对象是你这样的前高管——防止你们带走客户资源,防止你们泄密,防止你们……报复。”
叶琛明白了:“你们一直在监控我?”
“从你签离职协议那一刻开始。”董事长笑了,“顺便告诉你,赵小乐是我们的人。那孩子技术确实不错,我们给他开了个无法拒绝的价格。”
“所以他做的那些事——”
“都是公司默许的。我们需要一个理由彻底毁掉你,防止你跳槽去竞争对手那里。”董事长顿了顿,“对了,你的体检报告也是我们改的。你真的觉得,医院会那么轻易泄露客户信息?”
电话挂了。
叶琛慢慢滑坐到地上。
原来如此。一切都是局。从他开除老赵开始,不,从他坐上那个位置开始,他就成了棋子。一颗用完了就可以丢弃的棋子。
街对面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新闻:“某科技公司前高管因涉嫌商业犯罪被立案调查……”
画面里是他的照片,打了马赛克,但谁都认得出来。
路人停下来看,指指点点。
“听说贪了几千万……”
“活该,这种资本家……”
“不得好死。”
叶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欲言又止。
到了地方,叶琛付钱下车。面前是江边的观景台,傍晚时分,很多人在散步、拍照。
他走到栏杆边,看着下面滔滔的江水。夕阳把江面染成血色,很美。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银行短信:“您尾号8808的账户余额为0.00元。详情请咨询……”
公司连他那点存款都冻结了。效率真高。
叶琛笑了笑,把手机扔进江里。看着它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水面。
然后他开始脱外套,脱鞋子,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栏杆边。钱包放在最上面,里面还有身份证——方便认尸。
有人注意到了他,开始往这边看。
叶琛翻过栏杆,站在边缘。风吹着他的衬衫,猎猎作响。
下面江水很深,很急。跳下去,几分钟就会失去意识。很高效的死法。
他想起这半生追求的所谓效率——高效率工作,高效率升职,高效率地毁掉别人的人生,最后高效率地毁掉自己。
真讽刺。
远处传来警笛声,有人报警了。
叶琛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高楼林立,灯火渐起,像一座巨大的、精密的机器。他曾经是这机器里一个重要的齿轮,现在坏了,被换掉了。
机器照常运转。
他转回头,看着江水。
跳下去只需要一秒。但他犹豫了。
不是怕死。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他就这样死了,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老赵、老赵的母亲、那些被他开除的员工、林薇——他们会怎么想?
会觉得报应终于完成了?
还是会……有一点难过?
他不知道。
警笛声越来越近。有人在不远处喊:“别跳!想想你的家人!”
家人。叶琛笑了。他哪还有家人。
他闭上眼睛,身体前倾——
“叶琛!”
一个熟悉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回头。
林薇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惨白,气喘吁吁,像是跑过来的。徐朗跟在她身后,试图拉她,但她甩开了。
“你下来!”她喊道,声音带着哭腔,“你他妈给我下来!”
叶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对不起。”
“我不要听对不起!我要你下来!”
警车到了,警察开始疏散人群,谈判专家拿着喇叭走过来。
但林薇先一步冲到栏杆边,隔着栏杆抓住叶琛的手臂。抓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
“叶琛,你给我听好了。”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要是敢跳下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会每天诅咒你,诅咒你下地狱,诅咒你永世不得超生。”
叶琛愣住了。
“你以为死是解脱?”林薇的眼泪掉下来,“那是懦夫!是逃避!你欠的债还没还完,想一死了之?做梦!”
警察过来想把林薇拉开,但她死死抓着不放。
叶琛看着她哭花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他在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林薇找到他,也是这么抓着他的手臂说:“叶琛,你给我站起来。债我们一起还。”
后来他们还清了债,结了婚,他进了大公司,一路高升。升着升着,就把那个会抓着他的手说不准放弃的女孩弄丢了。
“林薇。”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命!”她吼道,“只要活着,就能重新开始!你听到没有?!”
叶琛低头看着江水,又抬头看看林薇。
她的手还抓着他,很用力,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警方的气垫船已经在下游就位,谈判专家开始喊话。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手机镜头闪成一片。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叶琛忽然做了个决定。
他翻回栏杆内。
双脚落地的瞬间,林薇扑过来抱住他,抱得那么紧,几乎让他窒息。她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拳头捶着他的背:“混蛋……你这个混蛋……”
叶琛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终于轻轻放在她背上。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真心的。
警察过来给他戴上手铐——自杀行为扰乱公共秩序,要带回去处理。叶琛很配合。
被带上警车前,他回头看了林薇一眼。
她站在原地,徐朗揽着她的肩。两人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同情,有什么叶琛看不懂的东西。
警车门关上,世界被隔在外面。
叶琛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天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温暖的光河。
他忽然想起老赵,想起那些被他开除的人,想起他们离开时的眼神。
原来每个被他优化掉的人,都经历过这样的崩塌。他只是幸运一点——有人抓住了他。
虽然抓住他的人,已经不是他的妻子了。
但至少,他被抓住了。
警车驶过江桥,江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带走一切,又孕育一切。
叶琛闭上眼睛。
他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调查、审讯、也许牢狱之灾,还有漫长的、一无所有的余生。
但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有可能。
哪怕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哪怕要从负分开始。
至少,他还有机会学一件事:如何像个人一样活着,而不是像台机器。
车停了。警察拉开车门:“到了。”
叶琛睁开眼,深吸一口气,走下车。
看守所的门在面前打开,里面是长长的走廊,灯光很亮,亮得刺眼。
他走进去,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身后,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但这一次,叶琛没有回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