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姐的名字叫刘腊梅,想来是冬天出生。以前父母给孩子取名喜欢看出生的光景,出生时有什么自然景象就做为取名字的来源,以此来纪念生命出生。
刘姐和她妈妈住在一起,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因为哥哥早年在外地成家,所以很少回来。家里没有男人,只有母女俩人相依为命,刘妈是个老太太,平时靠捡点废品卖些钱。刘姐在附近校办工厂上班。算是有一份固定的工作。
有一年我回老家,在闲聊时候,哥哥说以前住在隔壁的刘姐已经走了,我问是哪个刘姐。
“你不记得了,小时候我们家房子还没有拆迁,住在隔壁的刘姐和刘妈,刘姐还有一个儿子,脾气倔得要命。”哥哥说。
“哦,我想起来了,小时候刘姐三天两头在家砸东西,我在隔墙的另一边听得一清二楚,是那个母老虎啊!”我突然一下子回忆起以前关于刘姐的生活。
在我十几岁的时候,父亲单位分了一套房子,我们全家从工厂宿舍里搬到新房里。说是新房,其实是两室一厅带院子的平房,在平房里还能搭一层阁楼,这样楼上楼下有六个小房间,在阁楼上还能看风景。
刘姐是我们邻居,她们家没有建阁楼,房子里看起来高而且空旷。我们搬过来的时候发现刘姐是个大嗓门的人,说话声音很响亮,但含糊不清。
母亲私下告诉我们说刘姐是个聋子,小时候生病的时候,打错针用错药,发烧把耳朵烧坏了,从那以后她就听不清外界的声音,但是她会是说话的,只是话不多,要仔细听才能听得出来是什么意思。
大家都叫刘姐“腊梅”。腊梅二十几岁时,市里残联会经过调查和安排,让腊梅在校办工厂里上班,做些手工活,虽然工资不高,但总算是份固定工作。
腊梅个子娇小,身材匀称,脸上五官端正,有双会说话明亮的眼睛,小巧挺拔的鼻子,粉红的小嘴。她要是穿上新衣裳,更是个漂亮的姑娘。
腊梅给人第一印象是个好看的姑娘,可是认识她的人知道她是个脾气暴躁的人。
我们家和腊梅家只一墙之隔,隔音效果很差。虽然腊梅有些聋,但是她说起话来声音响得要命,一句话还要重复几遍。我在家里每天听这一家人的生活直播,腊梅家有任何动静街坊人尽皆知。
刘妈是个胆小卑微的老人,看见街坊熟人马上点头打招呼,轻声地问候。
我们在吃晚饭的时候,有人敲门,哥哥去开门,刘妈笑眯眯地在门口端着一碗炸好的南瓜饼。
“刚炸好的,炸了好多吃不完,快乘热吃。”刘妈一脸讨好地笑。
“妈,刘妈送南瓜饼了。”哥哥朝里屋喊着。大人间礼尚往来,小孩不敢收,要等父母确认同意了才会收,以防上当受骗。
妈妈走出来,连连道谢收下了南瓜饼。
尽管生活拮据,刘妈还是经常想办法做些吃的送给左邻右舍,和大家和睦相处。
刚搬过来的时候,有时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迎面碰上腊梅,她看见我嘴里呜呜的喊着,冲着我伸出大拇指。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看她的手势,猜她是在夸奖我。我也学着她的样子伸出大拇指算是打招呼。
彼时腊梅在我的心里是个好看的姑娘。
有一段时间,腊梅下班后没有回家,有时很晚听到开门的声音,刘妈起来看看情况。
“去哪儿了?”刘妈大声地问。
“江边公园玩儿。”刺耳的声音回应到。
“女孩子晚上在外面不安全,早点回来。”
“老不死的,真啰嗦。”腊梅含糊地骂道。
我猜腊梅可能谈恋爱了,因为总看有男青年来门口接她。不管怎样,我从没有看过腊梅把男朋友带回来。
有一次夜里隔壁传来吵架声音,声音越来越大,听上去是一男一女在吵。
“我爱你,我就爱你。”腊梅在重复地喊着这一句。
“我不爱你,可以吧!我受够你了!我们分手吧!”一个男嗓子粗声粗气地回应着。
“你个王八蛋,睡了就想甩我!”腊梅怒气冲冲地吼,伴随着乒乒乓乓地砸东西的声音,后半夜腊梅一直哭哭啼啼到天亮。
我在床上听得惊心动魄。这是腊梅第一次把男人带回家,听起来她是对男人动了真感情。后来听妈妈说腊梅这次谈的男朋友是在工厂当保安的兵哥哥。
不过看起来兵哥哥没有像腊梅那样爱她,不知是嫌弃腊梅有残疾,还是害怕她的暴躁脾气。
腊梅太强势了,兵哥哥没有再来了。腊梅跑到工厂保安处对着兵哥哥破口大骂:“你个滚犊子,当兵了不起了,老娘不是好惹的。”
兵哥哥出来把腊梅往外推,不想理她。腊梅扑上去,揪住兵哥哥的头发往地上撞,兵哥哥哪见过这种撒泼,头发快被扯成秃头子了,只得连连求饶。
腊梅一战成名,母老虎的外号从此走到哪儿大家都知道。但是这以后,腊梅在家躺了一个月,刘妈在家照顾她,端汤送水。腊梅在外面凶,在家里也横,经常咿咿呀呀在家吼刘妈。
“我不结婚,你管不了我!”腊梅在家冲着刘妈喊。刘妈眼睛红红地走出去买菜。
那年年底,腊梅住进了医院,我们都以为她生病了。过了几天,腊梅和刘妈一起回来,刘妈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刘妈说这孩子在医院里捡的。看见邻居过来看,腊梅眼睛一瞪,大声说:“野种,野种!”大家吓得也不敢多问。
听说刘妈去找过兵哥哥,兵哥哥听说腊梅生了个儿子,心情复杂地跑来想看看。还没有进门,腊梅看见他了,随手操起一个搪瓷杯子扔向门口,“咣当”一声落地,兵哥哥一弯腰躲过去了。
“我们结婚!我们结婚吧!”兵哥哥趴在门边上说。
“滚!滚~”腊梅怒不可遏地冲着门口吼。
兵哥哥灰溜溜地回去了。
过了几天腊梅家来了一个高个子,皮肤黝黑的中年人,长得和腊梅有点像,是她哥哥刘立夏。
“去和他结婚。”刘立夏坐在腊梅身边劝妹妹。
“他不要我。”腊梅声音沙哑地说。
“你等着,我去找他。”刘立夏说完就出门了。
傍晚的时候,刘立夏和兵哥哥一起回来。兵哥哥脸上有淤青,嘴角有隐隐的血。两个人看起来在外面打了一架,有些狼狈。
“去,把我妹妹领回家去,好好过日子。”刘立夏推了兵哥哥一把。
兵哥哥一个踉跄,跌跌撞撞的来到腊梅床边。他看见床上有一个粉粉嫩嫩的小婴儿在睡觉。
兵哥哥眼睛红了,“腊梅,腊梅我错了,我不是人!跟我回家,我们过日子,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你……”
腊梅低声啜泣着。
过了一个月之后,腊梅带着孩子住到了兵哥哥家里。两个人就这样在一起生活了。
在我记忆中,腊梅经常带着孩子过来和刘妈小住。腊梅的孩子在附近上幼儿园,刘妈每天接送。
腊梅的孩子方小虎长到四五岁时像一头倔强的小牛犊,好像也继承了腊梅的性格和脾气。
刘妈给小虎做好饭菜,他不肯好好的吃,腊梅看在眼里,挥手去揍他,小虎也不躲开,放下碗筷走出门口去。
“你去哪儿?给我回来!”刘妈跟在后面追出去。
小虎头也不回地往大街上走,刘妈颤颤巍巍地在后面追着喊着。
腊梅经常打儿子,“你个野种,欠揍!”腊梅拿着笤帚狠狠地抽方小虎。
“我没错,我没错,你打死我吧!”方小虎嗷嗷的嚎叫着。
母子俩经常棍棒相加地互相打骂。
我上大学的时候离家去别的城市了,读完书在外地找工作,安家立业。
印象中的方小虎还是个十来岁的皮孩子。这一家人的生活过得真粗暴,惊心动魄。
多年以后我们原来住的房子都被拆掉了,建了商品房,划分成一个社区。刘妈家拿了一套商品房养老,以前的街坊邻居都住进了商品房里,但不再像以前一样爱天天串门,各家关起门来过日子。偶尔看见八、九十岁的刘妈慢慢地下楼走走。
等哥哥告诉我腊梅已去世的消息,我感到很吃惊。
“哥,腊梅是怎么去世的?应该年龄不大呀,那刘妈呢?”我跟哥哥打听腊梅的情况。
“腊梅这个母老虎三天两头和她老公吵架,两个人打得很厉害。”哥哥说道。
“后来腊梅听说去广东打工可以挣很多钱,她就和小姐妹一起离家外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一去就是好几年。”
“你刚参加工作那一年,她从外地回家了,人瘦得很厉害,身体也不好,去医院检查查出得了癌症,再过了一年就死了。刘妈后来也走了。”
“腊梅儿子和他老公呢?”我好奇地问道。
“还在一起,儿子工作了,好像还没结婚,我也很少看到他们,现在大家都不像从前经常来往了。”哥哥也不清楚这一家人的现状。
那个活得面目狰狞的腊梅走了;那个满脸卑微小心的刘妈走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来世间走一遭,是千万人群活着的真实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