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章 目染耳闻好事连，唯怜痴爱错良缘。恩成学业思图报，重担兴邦志比肩。
这学期的期末考试系里安排提前几周，几门课的考试全班成绩都达到“优”与“良”的水准。考试结束后又下厂实习，按教学大纲的规定这是最后一次下厂实习，目的是为新的专业课积累感性认识，这次实习由本专业教研室主任金老师和时任年级党支部书记的调干生老汤负责带队，时间为三周，工厂在抚顺。该厂是一个综合性大型工厂，产品种类很多，有职工数千人。实习是在第四车间，它生产的产品非常希贵，广泛应用于国防和尖端科技，所以进厂第一课就是保密教育。
同学们照例先按工艺流程参观，并听车间技术员的讲解，之后按工段分组上岗跟班劳动。与上次湘江厂实习相比，虽然产品不同、工艺有别、技术各异，但大家对实习生活已不生疏，对大工业生产也不陌生，对拜工人师傅为师向他们学习的自觉性更高。同学们都主动努力，与师傅们的关系很快就热乎起来，生产操作也很快熟悉起来，加上金老师结合生产实践进行的技术讲解，实习进展十分顺利。至于实习生活方面，没有株洲炒菜必放的辣椒，可是这实习区域空气中似乎总有一点工艺流程中释放出来的令人不太适应的气味。
最可喜的是这里有一个湘江厂无法攀比的条件让他们这次下厂实习锦上添花，助力技术与思想获得双丰收。这是因为抚顺是雷锋的第二个故乡，是雷锋工作、生活和因公殉职的地方，是雷锋短暂生命大放光芒之地。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上不仅笃实地印记着雷锋生前的足迹，而且还有雷锋殉职之后安息之墓。
来之前系里已经决定实习期间要组织拜谒雷锋墓，深入学习雷锋精神。来之后知道按照抚顺市委的决定，清明节前夕，刚刚将雷锋棺椁由戈市烈士陵园迁葬到望花公园，并且在望花公园已经奠基开工建设雷锋纪念馆。于是金老师和老汤商量决定利用星期天的时间去拜谒祭扫雷锋墓和参加纪念馆的工地劳动。
星期天一大早他们就来到望花公园的雷锋墓前，先由班长和团支书代表大家献上花圈，大家在墓前低头默哀，然后由夏雨林给大家在墓前照相留念，紧接着就按公园管理人员的安排参加施工义务劳动。中间休息时管理人员介绍，雷锋墓迁葬于望花公园是望花区政府和全区人民的意愿，市府并决定在公园内修建雷锋纪念馆，因为这里离雷锋生前所在部队驻地很近，此公园又是雷锋生前利用节假日和休息时间，带领少先队员们在这里进行学习和游玩的地方。
在这座公园的周围，还有雷锋担任校外辅导员的两所小学，有雷锋储蓄存款的储蓄所，有雷锋捐款的人民公社，有雷锋经常带领战士清扫卫生、扶老携幼、接送旅客的火车站，有雷锋参加过扩建的钢厂新厂房，有雷锋把苹果和月饼送给伤病员的职工医院……总之，这方圆左近到处都闪耀着雷锋的生命之光。
在随后安排的学习讨论中同学们阅读《雷锋日记》，重温雷锋的名言，深入理解雷锋精神的真谛和魅力。一个普通士兵，没有经历过战火硝烟，二十二岁平凡而短暂的人生，因公殉职虽不像上甘岭英雄儿女那样壮烈，可是他的死也比泰山还重，竟有十万市民自发为他送葬。有党和国家领导人为他题词悼念，树为全国人民的学习榜样。
可见雷锋是以他的平凡人生震撼着全国人民的心灵，以他的短暂人生为神州大地铸造起一座永恒的丰碑。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能“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之中去”，因为他时时刻刻都身体力行地实践着“活着就是为了使别人过得更好”的人生追求。
“只要像雷锋那样做，也只有像雷锋那样做才可能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夏雨林在日记中记下自己要像雷锋那样一辈子有益于人民的心愿。他明白自己作为一个四年级的大学生，首先要学习雷锋的“钉子”精神，善于“钻”和“挤”，不仅要在专业知识的学习中刻苦钻研，还要安排时间认真学习毛选。其次，要学习雷锋的“傻子”精神，时时处处为人做好事，乐于助人，舍己为人。第三，要学雷锋的“螺丝钉”精神，大学毕业后要像雷锋那样“革命需要我去烧木炭，我就去做张思德；革命需要我去堵枪眼，我就去做黄继光。”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在工作岗位上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
实习结束返校前最后一个星期天夏雨林决定去新华书店买《雷锋日记》，好在暑假带回家去和妹妹一起学习。他终于明白，妹妹作为一个年幼的残疾人，她的人生道路比常人有更杂多的荆棘丛生，更沉重的举步维艰，因此更需要雷锋精神的启迪、鼓舞、充实和支撑。
原本有过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回去让妹妹慢慢看的想法，因为自己开始看小说印象最深的也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现在觉得妹妹看《雷锋日记》会比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更容易一些，而且可以肯定的是对妹妹而言雷锋的生活比保尔更贴近，更便于接受，所以还是先从《雷锋日记》开始吧。他认为自己明白这一点是这次下厂实习除系里要求的技术与思想双丰收以外的又一大收获，他为此而由衷地庆幸。
来抚顺之前夏雨林就知道抚顺除有雷锋墓以外还有一座《平顶山殉难同胞纪念碑》，来抚顺之后经打听知道这个纪念碑就坐落在雷锋墓东边不远处，夏雨林在买到《雷锋日记》之后立即独自一人徒步来到纪念碑前。纪念碑正面镌刻“平顶山殉难同胞纪念碑”十个大字，背面碑文是惨案史实，铭刻着一九三二年九月十六日日本侵略者制造的屠杀我三千多名无辜百姓的平顶山惨案。平顶山惨案是“九一八”事变后，日军制造的第一起大规模集体屠杀我国无辜百姓的事件，是日军在侵华战争中实行三光政策的起点，是日本帝国主义侵华罪行的一大铁证。
夏雨林眼睛看着碑文，心里想起被日寇飞机炸死的生父，联想到从祖国的东北到西南无数无辜的中国老百姓惨遭日寇残杀，此时此刻国恨家仇在他胸中交织激荡，这辱国之耻、杀父之仇怎么能遗忘！？我泱泱大国之所以遭弹丸岛国欺负蹂躏不就是因为旧中国落后，政府腐败无能吗？
现在有共产党毛主席的领导，全国人民正在齐心协力奋发图强尽快建设一个强大的国家，一定要让落后挨打的历史永远不再重演。作为党和人民辛勤培养的大学生，要终生铭记自己肩负的历史重任，绝不要辜负党和人民的期望。请看他有肺腑之言：
七律《怎能忘！？》
毫无人性罪三光倭鬼凶残兽暴狂。华夏山河蹂躏碎，哀鸿遍野惨悲荒。
家仇国难铭心恨，雪耻安邦奋自强，不负韶华担使命，暮巡昼警恶东洋。
实习结束回到学校正好报纸上刊出《关于赫鲁晓夫的假共产主义及其在世界历史上的教训――九评苏共中央的公开信》。同学们都争先恐后抢着看，可一个宿舍只有一份报纸，有的宿舍是几个人围着看，夏雨林他们宿舍的卞云松干脆就大声朗读起来，夏雨林戏言：“各位听众请注意，湖南乡土广播电台现在播送重要新闻。”引发舍内一阵嬉笑。
党支部也立即组织要求入党的同学学习讨论，大家都说读这篇文章令人无比兴奋和痛快淋漓并引发深思，认识到自己肩负的历史使命，决心要将毛主席和党中央提出的防止和平演变与自己的思想改造紧密联系起来，积极努力争取早日加入中国共产党，做一名合格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夏雨林将下厂实习期间在雷锋墓前照的胶卷送照相馆冲洗后将取相片的凭条托付给这个暑假不回家的肖七橹，而将这次买胶卷和冲洗照片的发票交给金老师，因为金老师说过这些花费都可以纳入实习活动费用中予以报销。紧接着他专心做好本学期的总结，并向党支部递交一份关于下厂实习和学习《九评》的思想汇报，然后才回家去过暑假。这次回家夏雨林将娜塔莎的照片以及她以往随信寄来的小礼物和所集的邮票全都带回家保存，因为他认定娜塔莎不会再来信，这书信往来一事已经结束。
回到家才知道吉森哥早就去纸坊出差，茹芝姐说是关于两个厂联合进行新产品试制的任务。于是雨林第二天早晨就要骑吉森哥的自行车到父亲工作的地方去看看，这回父亲没有拒绝。因为雨林没有厂区的通行证，父亲只能带他从厂外的小路绕行。一到水泵站父亲就带着他在四周转转，看着房前屋后墙旁路边长着一片片茁壮的苞米、葵花，还有花生、黄瓜、西红柿、柿子椒……他终于明白以前只是听吉森哥对他说的父亲是如何地辛苦，不仅一年四季天天要两班倒值班，而且除去大雪纷飞的季节所有业余时间包括节假日都全身心地扑在耕耘这么多星罗棋布的小块作物上。
于是每天上下午除去做饭他都要抽一些时间去帮父亲做一些作物管理的事情，好让父亲下班就能回家，好在有自行车来去还算方便。至于晚上那就是给妹妹详细解读《雷锋日记》，他主要是讲解雷锋做好事的故事，妹妹开始是新鲜好奇，不过越听越爱听，有时睁大眼睛盯着哥哥，有时朝雨林点点头，会连连说：“好-人，好-人！”因为哥哥讲的故事不仅让她知道有一位新人雷锋，树立起一个为人做好事的榜样，还为她慢慢开启一片新的视野，一缕清新的曙光开始照亮她的心田。就这样兄妹二人很快将《雷锋日记》读解一遍，妹妹眼神洋溢的、日常生活中表露的微妙变化让父母都觉得她似乎突然长大起来。
“这本书你自己要多读几遍，不光是要认字，更重要的是要读懂。”雨林对妹妹充满期望“读懂，你明白吗？要一边读一边想，要明白雷锋写的是什么意思。”说到这里雨林看妹妹皱着眉头慢慢点头，他亲昵地说：“你以后要是能给我写信那多好，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呀。”这回妹妹的眼睛睁得更大，但是眼神似有疑虑……他领会妹妹的心情，心想自己不能总和她在一起作伴是最大的缺憾，不觉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想给家里装一个收音机的念头。那还是在休学期间有一次在图书馆一本《无线电》杂志上看到一篇介绍自己动手制作半导体收音机的文章，当时就萌生出这个念头，认为收音机对父母和妹妹都会是个好伴侣。
吉森哥终于回厂，一见面雨林除看出他皮肤被太阳晒黑一些，更感觉到他的眼神似乎有些异样。晒黑这好理解，是南方在室外工作时间长吧，那种少有的眼神意味着什么呢？原来是吉森哥这次出差除工作进展顺利，还在从母亲那里知悉全部关于雨林的真实身世，许多是他原来并不知情的，对他们姐弟有幸重逢并最终相认是感慨万端。
当罗瑛知道儿子吉森要来厂出差以后她心里就萌生出一个念头：能不能要吉森找机会做哥哥嫂嫂的工作让他们知道并接受雨林姐弟相认的亲情。因为一直以来罗瑛总觉得怀揣着一桩心事和担着一份责任，在和云禾商量好以后先去问章老师，章老师说可以试试，认为吉森的人品和身份是最合适的人选，至少目前实在是找不出更合适的人和机会。
吉森听着母亲的叙说感到震撼，虽然他与雨林童年就相处如兄弟，但这些更早的往事并没有进入他的记忆里。“妈，你做了一件好事。”母亲说完之后他当即表态“这种发生在我们的亲人身上的悲欢离合我们岂能不闻不问呢，当然，这件事要谨慎。妈，你放心吧，我会慢慢寻找机会给伯父母说明白的。”儿子的这一席话让母亲如释重负，相信有儿子的理解与支持一直存在的害怕哥嫂怪罪的担心肯定可以化解。
罗瑛对儿子说：“我就担心嫂嫂不愿意让雨林知道她是养母。”吉森认为母亲这句话说出了问题的最大难点。接下来按吉森的要求罗瑛带他去郭翼家串门，受到郭翼一家人热情的欢迎。初次见面的印象让吉森觉得能有郭翼这样的姐姐是雨林的福气，尤其是郭翼能提出她愿意做伯父母的女儿来报答他们对雨林的养育之恩令他十分感动，他答应郭翼一定尽力择机撮合成全这件美事。
再忙吉森也没有忘记为雨林打探曹芳琳的事情，他抽个礼拜天进城找到雨林给他写的那所育才小学，只见校门口坐着一个老人摇着大蒲扇，他上前问道：“老人家，我想找个人。” “你找谁呀？”老人奇怪地反问“礼拜天只有我看大门。”吉森知道礼拜天学校里既没有学生也没有老师，可是他只能礼拜天来呀，“哦，我是从山西来的，想找曹芳琳老师，你认得她吧？”吉森不想白来一趟，“当然认得啦，她可是我们学校的好老师。”老人在吉森面前竖起大拇指“你看看，”老人指着校门内的宣传橱窗，原来里面贴着一封学生家长表扬曹芳琳老师的信。“她结婚了吗？”这才是吉森最想知道的。“你问这个……”老人是好奇还是有疑心“不太清楚……”就没有下文，看得出他是不愿回答，吉森顿时直觉尴尬无奈，只好告辞。
如果去曹芳琳的家直接找她，吉森觉得素不相识怎么好问人家结婚没有？最好是女同志出面慢慢打听，于是他回厂后就向郭翼交底。郭翼听知后心情很复杂，心里纳闷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雨林都没有给她透点风呢？自责自己忽略了弟弟已经长大而从未关心他的个人感情问题。现在机会来了当然要尽力为之，她对吉森表态：“我一定尽快去打听。”吉森就把雨林写的地址纸条交给郭翼并嘱咐她：“主要是了解清楚她结婚没有。”然后才放心地返回山西去。
在火车上吉森就反复品味这次出差的意外感受，心中对雨林的认知又深一层。姐弟相认已经五年，可是几次放假回家雨林都只字不提不动声色，而是尽自己所能想方设法孝敬父母爱护妹妹，足见他是不愿让父母触及旧社会令人伤心的往事，一辈子都要做知恩图报之人。另外，这次虽然没有见到曹芳琳本人，但估计她对为人之师的工作比较尽心，这也能说明雨林择友有恒“永不言弃”是有道理的，心中为雨林的成长而由衷地高兴，也期望通过自己的努力使亲人们朴实的亲情再锦上添花。
吉森回厂后的第二天就是礼拜天，他就有意约雨林一起下乡采购。“这次出差纸坊见到你姐姐。”吉森刚开口雨林就一怔，“是我母亲告诉我的，并要我找机会劝你父母认可，你姐姐还希望你父母认她做女儿，我认为这都是好事，我都答应下来。”“吉森哥，我是怕父母伤心，也担心他们误会我，所以我一直压在心里，不敢说。”雨林赶紧给吉森哥解释“如果你能说通我父母亲那就是天大的好事。”雨林现在已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吉森哥身上。
“你不要急，容我慢慢做工作。”吉森哥换个话题“我到育才小学去过一次，因为是礼拜天没有见到曹芳琳，平时我又没有时间。回来之前已经托付给你姐姐，她答应找机会去打听清楚以后再告诉你。”雨林半天都没有吱声，最后回应吉森哥的却是解释姚晓丽来信给他的尴尬，说这是他不愿再给她写信甚至这次回家也没有去登门拜访的原因。吉森哥听完只是微微一笑，他当初对茹芝为雨林牵线姚晓丽而征求他的意见时就没有表态，因为他十分清楚在雨林心目中很难有人能够取代曹芳琳。
回到学校夏雨林就看到邓光鑫、佟玉敏和周子敬暑假的来信。原来邓光鑫和佟玉敏都已经毕业，邓光鑫分配到东北哈尔滨，临别希望见一面。夏雨林读信感觉有点异样，看不出马上就要为建设祖国献力的喜悦，“这不像他的脾气呀。”夏雨林心存疑惑，想立刻去见他，可是一看邮戳收信的日期正好是自己回家去的第二天，他现在应该已经在新单位上班。夏雨林骤然感到痛失送别老同学的机会，他真后悔呀，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休学一年学制又是五年半所以离毕业还早着呢，而邓光鑫的学制是五年，就是今年毕业嘛，真后悔自己的疏忽。没办法，只能等待他安顿下来以后的来信。
佟玉敏的信告诉他的都是好消息，首先是毕业前夕她已经被吸收为预备党员，其次是她分配到北京的一个研究院工作，她说是个保密单位搞军工材料的，详细情况要等上班以后再来信，说现在最急的是先回武汉探亲，总之喜悦之情满纸横溢。至于周子敬的来信比较简洁，除说到他们地处偏僻人烟稀少与城市截然不同之外，只字未提工作之事，夏雨林猜想是保密吧。
国庆前夕的一个周末学校放映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摄的电影《英雄儿女》，电影尚未开始，夏雨林偶然发现右前方刘淑芳和文宝泉紧挨着坐在一起，两个人有说有笑看似很亲近的。前不久他在校园的马路上也见过一次两个人边走边说，他似乎明白其中的奥秘。不过两次都显然是文宝泉说话与手势比较多。文宝泉是福建人，虽然和夏雨林不住一个宿舍，彼此接触不算多，但他也是积极要求入党的人，夏雨林心中真诚地为他们祝福。
电影刚刚结束他赶紧抽身离去，刚刚回到宿舍魏杰几乎是踩着脚后跟进来，他就一句话：“国庆有空吗？我妈说你要有空就请你去串个门。”“好啊，我去。”夏雨林一口答应，本来魏杰看电影前就来过，没找到夏雨林估计是在大操场看电影，他也去边看电影边等待，听到夏雨林答应后就高兴地告辞离去。
国庆这天夏雨林按约去魏杰家，在西单一家水果店阴差阳错地买到一兜大鸭梨，夏雨林哪里想得到这一兜梨（离）竟然成了他从此不登魏家门的符咒。魏杰家人都在，他先向伯父母问好，伯母一向是见面就嘘寒问暖，细心询问他的身体，还问他的父母，魏萌主动端来一杯热茶，就守在妈妈身旁闭口不言只听他们说话。魏萌的姐姐魏敏和姐夫在厨房忙得很，顾不上跟他说话，等菜都上桌后才过来叫他们入席。席间魏敏掏出三张下午的电影票：“《阿诗玛》，上海电影制片厂的新片子。魏杰，你带妹妹和小夏去看吧。”她本来是给父母和妹妹买的票，现在只好请父母以后再看吧。
看完电影魏杰让妹妹自己回家，他陪夏雨林返校。一路上魏杰都无语，夏雨林也看出他似乎满腹心事，便随口问道：“你想什么呢？”可魏杰没有反应，直到校园里他才启口：“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吧，我给你说件事。”“什么事？”夏雨林觉得魏杰话中有话，急于想知道。魏杰不急坐下来以后又沉默半天那张嘴才像闸门一样慢慢启开：“我妈让我问问你……”又打住了，“问什么，你说呀。”这下夏雨林有点发急，“干脆直说吧，你看我妹妹怎么样？”魏杰盯着夏雨林，“好啊，是个好妹——”夏雨林话出口一半嘎然打住，稍后他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魏杰紧追：“我妈早有此意，现在你快要毕业，她想知道你的心意。”
夏雨林难以启口，事发突兀他真没有思想准备，因为他从未有过如此念头，魏萌在他眼里也就是同学和同乡的小妹妹。答应吧，有点违心他难开口，不答应吧，对不住一家人的爱心，这事多么为难哪，所以他的嘴一时如同贴着封条一般。看着夏雨林的窘态魏杰心里业已明白，由于事前也想到可能会有这种局面所以他主动解围：“很突然，是吧？你先考虑考虑，想好后再说，我们先回宿舍吧。”
“你别走，”夏雨林一把拽住他，欲言又止，犹豫再三，终于说出一句话：“我想还是告诉你吧，你听完就会明白的。”夏雨林就简要地说出曹芳琳的事，最后长叹一口气：“我一直都在等她的消息。”此时的魏杰不仅已明就里，而且还很佩服这个痴情的老乡是个男子汉，觉得不能再往他的感情伤口上撒盐，“只能算我小妹和他没有这个缘分。”他心里自我解围，稍后他痛快地说出这么一句话：“算我什么都没说，我们回宿舍吧。”夏雨林只说五个字“对不起伯母！”两人都再无话，缓步回各自的宿舍。
一进门夏雨林就看到床上有姐姐的来信。与往常不同的是，此信一开头先是怪罪接着又自责。怪罪是雨林没有尽早将曹芳琳的事情告知她、委托她，毕竟她是亲姐姐而且就在武汉离曹芳琳很近嘛；自责是作为姐姐忽略弟弟已经长大，没及时关心弟弟的个人问题。接着告诉他元旦进城到汉阳去打听的结果：曹芳琳不仅已经结婚，而且都抱小孩了！
原来郭翼从吉森手中接过那张纸条以后就思考再三，觉得这件事真有点棘手，平时没有时间去，只能节假日去，那素不相识到人家家里怎么好开口就问人家一个女孩子结婚没有呢。但这又是弟弟急切想要知道的结果，万一女孩子已经结婚那弟弟一直傻等着怪可怜的，心想再难也一定要赶快去搞明白，于是和王信反复商量好几种可能的局面和应对办法，选在元旦那天她独自一人进城来找到曹芳琳的家时已近中午。
给她开门的是一位年近三十戴一副眼镜书生气十足的男子，郭翼脑子里陡生一个大问号。待她说是找曹芳琳之后他很热情招呼：“请进，”并直呼“芳琳，有人找你。”此时心情忐忑的郭翼刚要迈步进门却看到一位苗条的女子怀抱一个婴儿迎上前来，郭翼一下子就傻了眼，抬起的一只脚又放下来，因为事前虽然想到过曹芳琳也可能已经结婚，只是没想到会有孩子。这还需要问吗？免开尊口赶快抽身走吧。
于是她止步不前并以吃惊的口吻问到：“你是曹芳琳？抱小孩？”未等对方启口竟说：“不对呀，是搞错了吧？人家要我打听的应该不是一位母亲哪，肯定是我搞错了。对不起，告辞告辞。”自己都觉得语无伦次说完就慌张地抽脚转身而去，“对不起，打扰了。”走出几步她又转过身来表示歉意，却看见抱着小孩站在门口的曹芳琳满脸疑惑，郭翼顾不得那么多脚下一加劲扬长而去，就这样戏剧般的结束这令人尴尬的短暂一幕。回家的路上她庆幸自己的果断，否则还不知道怎么脱身呢。
郭翼回到家就给王信诉说如此这般的“遭遇”，没想到王信怔住半天却发出质问：“你怎么不向她介绍一下你是受雨林之托来拜访问候的呢？我们原来商议过的呀！”内心没有说出口的是“你可是缺少社交经验啊”。“咳呀，我一见开门的是个青年男子，心里就一愣，紧接着他一声亲切的‘芳琳’之后走出的就是一位抱小孩的年轻女子，我的心就凉透了。你说我还用得着自我介绍吗？”“你说的倒也是，”王信也不得不认同“也罢，你突然抽身倒是可以避免打扰曹芳琳现在的宁静生活。”“只可惜我那痴心的弟弟啊！”郭翼长叹一口气“赶快给雨林写信让他解脱吧。”
郭翼在信中只是简要地叙说打听的经过，更多的是好言劝慰雨林放下这桩心事，彻底拆除这付缠身多年的精神枷锁，“你在感情上专一这很好，但是事到如今你对曹芳琳的痴情已无任何意义，”姐姐为弟弟抱打不平“男子汉大丈夫，这种事要提得起放得下。姐姐不希望这封信给你带来新的精神创伤，而是要求你放下包袱，轻装前进。你不仅要继续保养身体，而且毕业前学业任务还重，组织问题也没有解决，这都需要你全力以赴加倍努力。你的人生任重道远，你的亲人都对你寄予厚望。”信的末尾姐姐借用一句古训“天涯何处无芳草？”并送给弟弟六个字：自尊、自爱、自强！
读完姐姐这封情重如山的来信夏雨林的心情是平静的，因为这也在他早有预料的结局之中，现在是姐姐帮他予以求证罢了。虽说是“天涯何处无芳草”但毕竟“无缘错爱非夫妻”，他可以而且应该以平静的心情收回“永不言弃”的誓言。尤其是“自尊、自爱、自强！”这铿锵六字使他豁然开朗，他真心感谢姐姐不仅让他彻底“解放”，而且还以自律的六个字激励他，于是他马上取纸提笔给姐姐回信，此时此刻，窗外虽有弯月寒风残云，心中却是超然洒脱自信，笔下如流水一气呵成，表示曹芳琳没结婚固然有望，结了婚也可喜可贺，只要她幸福就好。相信姐姐看过此信肯定会对他放心的。
他翻箱倒柜从一本日记本中找出曹芳琳几年前在北京车站给他的那封断情信，那是她给他的唯一的一封信。拿着信他独自一人来到宿舍楼东头荡悠，眼观铁丝网围墙外面的玉米已经被人采摘完毕，东倒西歪一片狼藉。他将曹芳琳的信取出又翻阅一遍，知道这曾经沧海难为水的修行已经不堪回顾，然后禽泪将信揉团扯碎，眼看纸屑被风吹得四散无踪，然后闭目溢泪，品尝着流到嘴里的泪水。良久，悄悄回到宿舍。当晚填词一首将自己失落的初恋圈上一个句号。
蝶恋花《终情遥祝伊人福》
一纸别书盆雨泪，苦盼痴求，数载迷沉醉。曾恐恙躯缠绕瘁，难为断水添憔悴。
惊晓伊人婚育备，缘尽心空，孤信轻飘坠。纸屑情丝风逐意，遥瞻佳偶天成媚。
新学期一开始国庆十五周年庆典的气氛就十分浓郁，不过夏雨林的直接任务只是负责编辑出版一期《国庆特刊》板报。金秋十月首都北京五彩缤纷，气象万千，因为我们国家不仅渡过困难时期，而且各项事业都有长足的发展。国庆虽然没有阅兵但也有七十万人浩浩荡荡历时一个多小时的盛大游行，第二天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在人民大会堂首次公演。
紧跟而来更令人惊喜若狂的是十月中旬我国第一颗原子弹试爆成功，而极其巧合的是当天广播和报纸报道赫鲁晓夫下台！这两件事如此巧合地遇在一起，强烈地给人以双喜临门的惊奇。整个北京、整个中国都沸腾起来！不仅中国人民欢欣鼓舞，世界也为之震惊。全北京直至深夜到处都是游行欢庆的队伍，那种欢腾之情发自内心溢于言表，真是令人兴奋之极。激奋之中夏雨林挥笔写出一首抒情诗。
《齐声赞》
齐声赞，中国引爆原子弹。一声惊雷震地摇河山，冲天蘑菇妖魔吓破胆。
齐声赞，东方巨人举铁拳。帝修反惶恐一筹莫展，核霸王威风烟消云散。
齐声赞，穷白齐心敢登攀。自力更生顶风排万难，学子立志毕生攻尖端。
写完以后首先给肖七橹看：“你帮我修改润色。”态度蛮诚恳的，肖七橹边看边说：“好，充满激情，至少表达出我的心声。建议你向板报投稿。”果然，第三天就在系里的板报上刊登出来。
也是在这个十月，年级党支部发展卞云松为中共预备党员，史志刚、肖七橹和夏雨林等申请入党的同学都按通知参加发展会，全程聆听会上所有的发言，尤其是卞云松对党的认识和入党动机的阐述，以及每位党员发言对他的鼓励与期望，使在座的每个人都受到一次深刻的党课教育，因为这是年级党支部几年来首次发展党员，夏雨林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所以印象深刻。会议最后一些要求入党的同学纷纷发言表决心，夏雨林也表示要向卞云松学习，更加积极地靠拢党组织，按党章的要求严格要求自己，争取早日加入党组织。
这次发展大会极大地提升了全班同学的政治热情，未过一个月新闻广播报道美帝国主义伙同比利时对刚果(利)进行血腥的武装侵略,大肆屠杀刚果(利)的爱国人民。这一极端严重的侵略罪行,激起了刚果(利)人民的坚决反击,也激起了全世界人民的同仇敌忾。这月底我们的毛主席发表支持刚果（利）人民反对美帝侵略的声明，第二天夏雨林他们就参加了天安门广场举行的70万人集会和示威游行，连同上海、天津、广州等多个城市全国共有800万人走上街头举行示威游行和集会，强烈声讨美国侵略刚果（利）。其间，在系团总支的板报上刊登出夏雨林的怒吼诗作：
《要刚果，不要美帝！》
红旗滚滚，吼声涛涛，
热血在沸腾，怒火在燃烧，举国齐把美帝声讨。
美帝国主义，嗜血成性的强盗，撕破“联合国”的画皮，露出一副豺狼面貌。
遮羞的“和平”外衣，裹不住鲜血淋淋的屠刀。
好一个约翰逊，唱尽“和平”的高调，耍绝骗人的花招，
正是他的屠刀，刻划出它狰狞的面貌：豺狼终是豺狼，本性改不掉！
刚果河在咆哮，英勇的人民，不畏强暴！
飞机大炮吓不倒，那怕胸膛对着带血的刺刀，管什么敌人是天字第一号！
要自由就得把革命闹，要独立只有把帝国主义连根拔掉！
挣断这沉重的镣铐，向着世界庄严宣告：非洲人民，站起来了！
刚果河啊，世界人民的骄傲。世界在怒吼“要刚果，不要美国佬！”
不管它“和平”之歌多美妙，不管它狗急跳墙、张牙舞爪。
吸取血的教训，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平的获得不能乞求，不靠祷告！
紧握手中的枪，把武装斗争的旗帜举得更高。
看，天将破晓，美丽的非洲，终会阳光普照！
元旦以后进行所有专业课的考试，至此整个教学任务就进入最后一项：毕业论文。为此全班同学分成五个课题组，其中两个组去在材料界分别号称一院、二院的两个研究单位，另外三个组留在本专业教研室的实验室，教研室给每个组分配一个研究课题，每个课题都有一位指导老师，他们都是专业课的讲课和实验教学老师。夏雨林所在的课题组将去二院，指导老师就是金老师，在她的指导下该课题的研究大纲初稿很快就拟定出来，准备工作先告一段落，正好放寒假，夏雨林立马回家。
这回她给妹妹带来的礼物主要是自己的思想启蒙读物《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把一切献给党》两本书，他是这样设想的：如果妹妹从《雷锋日记》中读懂一点人生的意义，那她作为一个残疾人能够做些什么？应该怎么做？这个问题他自己一时也很难回答，只不过他想到保尔和吴运铎，想到保尔在战场上多次重伤致残，先后双目失明四肢瘫痪，躺在病床上还坚持拿起笔做武器继续战斗；想到吴运铎突击紧急军工任务多次负伤失去左眼、左手，右腿致残，仍坚持战斗在生产第一线，即使躺在病床上也坚持写作和科学实验，这样的英雄形象与事迹难道不会给妹妹以启迪和激励吗？他要试一试，因为总想为妹妹做点什么的心愿驱使着他。
果然雨林的预感没有错，爱华借助字典在茹芝姐尤其是幼儿园大班的方之颖老师的耐心辅导下，自己已经细读完《雷锋日记》，一见到哥哥就问：“哥，雷-锋-为-什-么-总-是-做-好-事-啊？”雨林听之心头一热，他回答妹妹：“因为雷锋说过，活着就是为让别人过得更好。”“为-别-人-过-得-更-好……”妹妹低头喃喃自语，突然一仰头直问：“哥，你-说，我-能-替-爸-妈-做-么-事？”一句话让雨林两眼湿润，他顿觉妹妹已然开窍，拉着她的手说：“来，我们坐下，让哥慢慢和你说。”
“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争取日常生活早日完全自理，就是吃饭、喝水、拉屎、撒尿、睡觉你都能够自己管自己，根本不要妈妈爸爸操心帮忙，那他们是不是会非常高兴呢？”爱华慢慢地点头，接着又问：“第-二-件-呢？”雨林接着说：“第二件事就是妈妈做饭的时候你在她身旁看着，看妈妈是怎么做饭的，让妈妈教你，你慢慢学一点做饭炒菜的本事。如果有一天爸爸妈妈能够吃到你为他们做的饭菜，他们该多么高兴哪，是不是？”“我-要-学！”妹妹高兴地嚷起来。“你不要着急，先要做好第一件事。只有在你做好第一件事以后，才可以做第二件事。”雨林提醒她。
“知-道-了。我-还-能-做-么-事？”爱华继续追问，“第三件事你已经在做，那就是认字、写字、读书，要坚持。”说着雨林掏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把一切献给党》两本书“你看，这是什么？”爱华伸出双手接过来一看就奇怪地问道：“哥，你-给-我-的《雷-锋-日-记》-是-新-的，怎-么-这-都-是-旧-的？”雨林笑说：“因为哥哥读过好几遍，新书就会变成旧书。你的《雷锋日记》现在还新吗？”“哦……”妹妹也笑了，手捧两本书充满喜悦：“哥，你-也-是-做-好-事，为-我。”
刚回家雨林就已经感觉到母亲的眼神有点异样，他估计吉森哥已经和母亲说明他在纸坊的所闻所见，所以雨林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不太明白母亲的感受，除约束自己的言行心里很焦急想与吉森哥单独谈谈，可能是吉森哥春节前车间的事情还特别忙吧，早去晚归老加班，一晃就是几天。这天上午雨林正在厨房摘菜准备做饭，突然母亲从幼儿园回来，雨林忙起身问：“妈，你怎么回来了？”“儿子，你过来，妈要告诉你一件事。”她牵着儿子的手回到房里两人都在床沿坐下，母亲看着儿子，欲言又止；儿子望着母亲，拭目倾耳，但心中却在翻腾，对母亲所要说的已有预感，就这样母子二人并排坐对视良久，母亲终于启口。
“儿子啊，你不是我亲生的。”母亲说着紧紧抓住儿子的双手生怕失去他，“妈——”雨林一声悲咽扑倒在母亲的大腿上，继而双手搂腰紧紧抱住母亲，两行热泪夺眶而出。母子二人相拥百感交集，此时此刻无声胜有声，二十余载早已血肉相连，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你给姐姐写封信，告诉她我和你爸都愿意认她做女儿。”母亲抚摸儿子的头轻声细语然情真意切“你们都是苦命的孩子。”“妈，你放心，我马上就写。姐姐早就想做你们的女儿，她说要报答你们对我的养育之恩。”雨林抹泪提笔，泪水未干信已写成，心中真是感慨万千，这苦命之人能有时来运转的机遇多不容易，要终身珍惜！
其实吉森哥虽然很忙心里也记挂着雨林回来后将发生的事情，不过他还是安心忙他的工作，因为他心中有数。他和茹芝前期的工作很细致很扎实，伯母终于同意告诉雨林不是她亲生的，这可是她接受雨林认姐姐的前提。再说了，伯父母承认雨林认姐姐不仅雨林会更加知恩图报，她们还会多一个女儿，又多一个孝顺她们的人，何乐而不为呢？所以吉森哥和茹芝姐都非常放心，现在终于获得皆大欢喜的结局。
为年夜饭更丰盛一些，年三十这天上午趁母亲和茹芝姐正在厨房忙着，雨林独自一人推着自行车踏着积雪去村里采购，因为在武汉过年他们家不能少鸡汤，而厂里的百货商店是买不到活鸡的。当他抓着两只鸡返回时，在厂门口看到传达室外的小黑板上有父亲的名字，原来是有一封电报。
拆开一看是武汉姐姐发来的拜年电报，上面赫然九个大字：“女儿郭翼给爸妈拜年”雨林心想自己给姐姐的信寄出不到一个礼拜，这电报就来到，还正好赶在年三十，他高兴之极，急忙推着车飞快地跑回家，一进门一手提着两只鸡另一只手举着电报，气喘吁吁地喊出一声：“电报！”
两家人平时的信件往来并不多，这电报就更是从未有过的，所以大家都很好奇，只见雨林扔下手中的鸡展开电报一字一字地念道：“女儿郭翼给爸妈拜年。”念完后他扫视一眼，只见父母一动不动惊呆在那儿，好一阵才转惊为喜眉开眼笑，雨林看到母亲在以手拭泪，他立即走到父母身边说：“爸，妈，这是姐姐发电报给你们拜年。”
电报拜年，这可是新鲜事，何况是刚认的女儿给自己拜年，一封电报传来千里之外的温馨，这意外的惊喜令父母陶醉，感受到还未谋面的女儿的真情实意。“离得太远，什么时候可以一起吃团圆年饭呢。”母亲的话真有几分无奈。经过雨林反复解说爱华一直紧锁的眉头才逐渐舒展开来，“我-有-大-姐-了！”
正如雨林心中所料，节后父亲又收到姐姐寄来的一封挂号信，除千谢万谢对弟弟的养育之恩，就是感激认她做女儿的肺腑之言，此外还有姐姐个人和全家福照片各一张。父亲亲自给母亲读信，母亲听着也渐痴迷，他们被信中流淌的一个失去父亲，至今见不到母亲，意外找回一个弟弟的女孩一心要认他们为父母的真情所感动。两人来回交换着照片，不仅仔细端详而且嘴里还啧啧赞美，尤其对桂芝和桂亮多看几眼，欣赏也是一种享受，何况是孙子辈的两个宝贝！
这个家庭今年春节真是好事连连，夏雨林都没有抽出时间去快嘴李家拜年，眼看假期快要结束，趁返校前的礼拜天他还是去一趟，既是去拜个晚年也是去告别。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好热闹啊，给他开门的竟是张东健，雨林还以为自己走错了门，原来这位小学的同学和李莉已经结为连理。“恭喜你们！”他是惊喜也是真心祝福。
“谢谢，大学生，你也该结婚了。”张东健口出戏言“你要是愿意，我让妹妹嫁给你。”这突然的一句话令夏雨林张口结舌无言以对。李莉也在一旁戏言：“人家是大学生，能娶工人做媳妇吗？”“我来给你们拜年，你们就这样回拜呀！”夏雨林开始反击。“小莉，你们就让雨林一直站着说话呀？”还是李莉的母亲毕玉华阿姨给解的围，并端过来一个凳子“雨林，坐。”。
此时的夏雨林注意到李莉身旁有一位亭亭玉立英姿飒爽的女孩，他似曾相识但一时回忆不起，机灵的李莉看见夏雨林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好朋友，急忙发话：“这是小杨，不记得了吗？我们在一起敲过石子的。”“哦，杨-敏-荷！你好你好！”雨林终于记起来马上主动问好，只见杨敏荷微微一笑脸上显出两个酒窝只是点头并不发声。
倒是李莉眼珠一转悠那调皮劲立即上嘴：“小杨可是中专生，你们两个可以配对的！怎么样，我给你们做媒？”这突发的嬉笑之语让小杨的瓜子脸唰的一下泛起红晕，她用力地掐李莉一把，只听李莉“哎哟”一声，夏雨林忐忑无语急转身在凳子上坐下来，他依稀记得自己的日记本中还留着对她的那句评语“万绿丛中一娇杨”，此时此刻他心中自嘲“一朵鲜花怎能冒然采摘？”。
大家天南地北聊一会，乘杨敏荷要告辞回家夏雨林也起身辞别，出到门外知道与她同路便主动说给她送行，一路上几句问话就知道她在汉阳三十二中毕业以后没有到父母身边来，而是通过亲戚的联系考到重庆一家机械技工学校读书，因为重庆是她的出生之地，那里有很多亲友，但寒暑假都回山西父母家来度过，现在技校快要毕业。今天也是来和李莉她们告别的。
她也问及夏雨林从汉阳到北京的生活经历，尽管是初次独处，两个人却谈得十分投机，尤其是杨敏荷已经是两次路过家门也不言到家再见，而是领着夏雨林边聊边行在她家房前房后兜大圈子。直到有人在一家后院冲小杨用四川话喊叫一声，小杨似乎如梦方醒，立即停步告别。夏雨林注意到她一脸依依惜别之情细声细语留给他一句话：“暑假再见！”然后赶紧跑回家去。随着她的身影消失只有“暑假再见”的余音仍在夏雨林的耳中旋绕。
雨林满怀少有的喜悦之情返回学校，照例要请班里的同学们尝尝花生瓜子，当然同宿舍的优先，不过他自己并不嗑瓜子，因为他的牙痛愈来愈厉害，就是他多年前撞断的那颗门牙。另外，静区的两位姐姐照例不会少，邓光鑫的那一份不能兑现。难为他的是魏杰家的一份他一直没有勇气送去，首先是心存尴尬，不去不是，去也为难，难就难在不能装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总觉得是自己有负人家一片爱心，无颜再见伯母和魏萌。
同时课题组的工作一下子就运转起来，审定研究大纲、拟定探索试验计划、熟悉实验室及其环境条件等等，有很多不熟悉的事情需要专注，大家都全力以赴，周日也不休息，都忙着去图书馆查找资料。
夏雨林所在的课题组也是四男二女，其中顾瑞生任组长，他是金老师的得意门生，另外有调干生汤志和，还有那个与刘淑芳很亲近的文宝泉，两个女生分别是善舞的倪梦静和沉默寡言的孟玉华。他们是在市内的一个代号为二院的保密研究单位的三三研究室进行毕业论文实习试验，这个单位位于城郊与学校相距不远也不近。说不远是指直线距离，说不近是没有大路只有一条庄稼人踏出来的小路，弯弯绕绕坑坑洼洼沿着庄稼地折拐，雨天满是泥泞，晚上黑灯瞎火。人们一般不走这条曲径，因为校前门有公交车可乘，中转一次可直达该院的正门。
为了节省乘车费，他们就抄近道，从学校的后门沿着这条穿过庄稼地的曲折小路进实习单位的后门，与“走读”类似是“走研”，不过中午在该单位的食堂用餐，这样一天可以少跑一个来回。虽然是后门也有军人门卫，因此他们都办好临时出入证。因为金老师要负责整个教研室的工作，所以她并不参加该课题的具体试验工作，具体试验是在三三研究科室的两个研究小组进行，指导老师分别是这两个组的孙、黄技术员。
毕业论文实习开始不久夏雨林遇见一件意外的事情。一天中午他去食堂吃饭，当他吃完去水池洗碗时前面一位女同志洗完回转身来，突然两个人都面面相觑一下子都惊呆在那儿，“佟玉敏！”“夏雨林！”须臾之间两个人又同时呼叫起来。还是佟玉敏先问话：“你怎么会在这儿？”“我在这里毕业实习呢，原来你是分配到这个单位呀，真要恭喜你呀！”夏雨林既是高兴也对老同学老班长不无嬉笑调皮。
“恭喜什么呀，我都快愁死了，正准备给你写信求援呢。”原来这个单位的人事部门专门去外语学院要到一位法语翻译，从而将院内的情报室几个主要语种的翻译配齐，因为是保密单位，法语又是他们的稀缺语种，佟玉敏还是他们精挑细选的人选，这让她深感荣幸。可是来院后她很快就发现在这个单位的技术工作中法语的应用价值远不如俄语、英语，甚至不如日语、德语，更令她头痛的是她不懂专业技术，译文常有不得要领的弊病，甚至会有让技术人员戏言搞笑的词语出现，为此她颇感苦恼。
“那你打算怎么办？”夏雨林听她这么一说颇感意外，原来参加工作后也会碰到意想不到的困难，“我现在已经开始自学英语，就是专业技术知识无从下手。我给我们的支部书记反映过，他倒是推荐我尝试一下兼任院里共青团团委的工作。这不，上个星期团委书记还找我谈话，欢迎我去主抓宣传文娱工作，我还没有拿定主意呢，你给我参谋参谋。”佟玉敏以期待的目光看着夏雨林，“自学英语你轻车熟路，宣传文娱工作你也容易上手，”夏雨林若有所思“只是听说这个单位的工作涉及的专业技术知识面太宽，选择难见效慢。这样吧，容我想一想，你也再考虑考虑，我现在着急要回实验室去，我们是轮换吃饭，他们可能都在等我呢。”佟玉敏给他留下电话后两人只好暂时分手。
这个星期天夏雨林又去逛书店，一眼看见一本《奴隶的新生》，翻阅几页读完“内容简介”和“用活的阶级斗争史来教育青年一代（代序）”就决定买下。回校后除吃饭和上厕所都是书不离手，连着三个晚上一口气读到深夜才看完，书中八个兄弟民族解放前触目惊心的屈辱生活再次勾起他对家史的回忆，合上书夜不能寐，思前想后提笔在日记中写下“读《奴隶的新生》之自勉词”：“雨林同志，你虽然没有亲历奴隶生活的苦难，但也曾是出生前没了父亲，出生后在母亲怀抱中的一个乞丐。旧社会你丧父失母，几乎没有生的权利；新社会党培养你，成为就读于首都的一名大学生。如果你真正记住并能够努力去深刻理解这些经历，你就会永远是一名爱憎分明、立场坚定、朝气蓬勃的革命战士！”
按照市委大学工作部的要求校党委开始对学生全面开展清理思想的运动，夏雨林他们毕业班就毕业论文试验与清理思想同步进行。尽管因为是保密专业录取的新生家庭出生和本人的政治思想表现都比较好，但入学以后都经历过困难时期，都有对“三面红旗”的态度问题和对“反修斗争”的认识问题，以及面对即将到来的毕业分配同学们能否紧跟“三线建设”的步伐，能不能积极响应号召奔赴最艰苦的地方将青春献给祖国的三线，这些都是清理思想开展教育的重点，为此系党总支非常重视，抓紧并认真部署这次清理思想运动，并要求依据清理思想的结果进行毕业鉴定。
清理思想运动一开始是由系党总支书记做动员报告，要求每个同学对自己既要严格要求，又要实事求是，重要的是一定要以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为努力目标，从阶级斗争的高度来分析认识。同时也要求同学们要互相帮助，共同提高，总之是要人人过关的。夏雨林的理解就是不仅要认真回忆检查自己这几年来的思想与言行，还要包括周围的同学，对此他心里直犯嘀咕：“这不就是要检举揭发吗？”因为听完报告他就想到三年前大鼎多吃两个馒头的事情。他认为自己当时答应过替大鼎保密的，况且大鼎当时就已经忏悔过，也遭到报应，这事不应当再提起。
清理思想的具体安排由党支部直接抓，每个同学都要轮流在小组会上自我检查一遍，表现好的同学先安排，一遍通过的是多数。也有两遍都没有通过的，郑宝畅就是典型一例，他在小组的第一遍自我检查被指为“态度不够端正”，要求他“深刻触及灵魂”。有道是“嘴乱易惹祸，树大易招风”，他就是平常说话随便怪话多被人抓小辫子，有人揭发他入学不久就说过“白菜汤，度饥荒”是困难时期对政府不满；还有说他吃助学金却买皮鞋并戏言“穿皮鞋有助于站稳立场。”是为追求享受胡找借口……
来自农村的几位同学检讨自己在困难时期放假回乡因所见所闻都不同程度地对人民公社好产生过疑问，有一位来自农村的女同学检查自己放假回家嫌家里脏，说这是自己“忘本”。也有人自爆担心反修批判苏联太严厉会使亲者痛仇者快，会让美帝得便宜。这些人的检查最后都是自己给上纲上线，甚至搞得痛哭流涕才过关的。
夏雨林自认为从大跃进开始他都是积极响应党的号召的，困难时期虽吃不饱养病期间吃不好只是自认倒霉但并没有牢骚和怨言，反修防修一开始就是坚决拥护的。不过在他的心灵深处也有一个疙瘩，那就是早年的反右斗争。在他的印象里曹芳琳的母亲是一位精明强干的人，听曹芳琳说她母亲也就是给学校领导提过一些意见，结果就被打成右派分子还开除公职，并造成曹芳琳高考落榜，让他痛失曹芳琳的纯真爱情。对此他是痛在心，说不清。
其实他心里明白，根据矛盾普遍存在矛盾双方的斗争是时刻进行着的，那任何人在任何时候对任何事情的想法都会存在两面性，其占主导地位的一方才是其人思想的表征并可能导出相应的言行。比如对自己困难时期患病休学“自认倒霉”和对因反右斗争导致“痛失曹芳琳的纯真爱情痛在心”这其中都存在消极思想的一面，对此他都按照党总支的要求如实挖掘认真清理。只是因为没有导出相应的消极言行，所以他顺利过关。
中国有一句古训“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次清理思想也爆出班内一大丑闻：调干生马海文和一对一辅导他的郁璐有不正当男女关系问题。因为马海文入学后一直是独住，而郁璐经常与他在宿舍里帮他复习功课做作业，夏雨林早就发现那间房门上的玻璃窗用报纸糊得严严实实的。时间一长明显看出郁璐体形有变化，就连夏雨林都看出她穿一套的确良的衣服时突显出身材是臀圆胸满的，可谁都不知其中奥妙。现如今这事败露，明摆着责任在马海文，因为他有家室，同学们早就见过他三口之家的全家福。没隔多久马海文就卷起铺盖退回原单位去。
这件事还是捂不住盖子，不久就在班内传开，同学们反响很大，背地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传到夏雨林耳朵里的都是贬义，尤以郑宝畅的“寻欢作乐”、“好色之徒”、“糖衣炮弹”为著，恨不能无限上纲才痛快。夏雨林虽然在人前缄口不言，但心中却认为这是熟男靓女几年的晚自习不和大家在一起的恶果。母亲经常对他讲：“人上一百，种种色色。”人生百态都是这个社会中种种色色的人在纷繁复杂的社会生活舞台上演绎出来的。当然马海文要负主要责任，不论他是精神空虚还是生理失控，肯定是他诱惑涉世不深的郁璐而把她拖下水的，所以对郁璐他有一丝同情之心，觉得冷言冷语有落井下石之嫌。
清理思想的小组会议一般是安排在每周六下午的政治学习时间进行，因此各个课题组的试验都按探索试验、条件试验、综合试验的程序一步步地进行着。当然夏雨林他们要比在校内实验室进行的那些同学辛苦得多，因为他们是走研嘛，不管刮风下雨每天都要来回跑动，加上试验有时需要两班倒，上中班的常常是半夜摸黑赶回学校睡觉，路旁除去庄稼地就是坟岗，一条小土路又没有路灯，只能祈求月光，可是月有圆缺天有晴雨，因此中班只能是男生上，不过汤志和倒可以机动，因为他原来就是这个单位的职工，家就在该单位的宿舍区，若太晚他可以回家住，所以只有夏雨林他们三个男同学必须任劳任怨。
当探索试验和条件试验全部完成的时候，清理思想也告一段落，此时暑假即将到来。毕业前最后一个暑假怎么过？夏雨林既有整理实验数据，查阅新的文献，为撰写更好的毕业论文做些准备的打算，也有像佟玉敏那样利用假期泡图书馆选择性地阅览群书扩充知识的想法。不过，一直隐藏内心深处的还有一种莫名的思念，因为心中一直惦记着对他说“暑假再见”的那位美丽的姑娘，她那轻轻的一句甜美留言似乎令他感到莫名的神秘，并不断地引发他浮想联翩，已凝聚成解读其真意的渴望。
放假前金老师召集课题组开会布置下来一项紧急任务，她最近新查出几篇与本课题有关的重要文献，要大家立即先去图书馆按题录查阅、复制并尽快翻译出来，然后再放假，其中两篇英文文献交给夏雨林，并告知他这两篇文献本校图书馆没有，必须去北京图书馆。几乎是同时，夏雨林接到父母的来信，说吉森哥年底要调动工作，以后就难得见面，要他这个假期务必回家一趟，至于吉森哥要调到那里去信中没有说明。
于是夏雨林赶紧先进城去北京图书馆查阅和复制好所需的两篇英文文献，并带回到学校图书馆借助英汉词典阅读翻译，应当说他全文翻译还是比较吃力的，有的地方还真是连猜带蒙，但终归还是翻译完成，然后又复校一遍，并抄写出一份清稿连同原文一起交给金老师。这才赶紧去买火车票回家，至此回家时间推迟一周多。
到家以后才知道吉森哥的工作调动是落实国家三线建设总体规划中关于军工三线建设的一个棋子，这个棋子布局在四川省荣昌县城外的群山里，既要筑路，又要盖厂房，还要建生活区，这些基建已经开始。他们是以老厂支援新厂的技术骨干力量的身份先去筹建生产线的，厂里还有不少职工都积极报名要献身三线建设，夏雨林认识的有快嘴李的两个儿子李安和李华也将随吉森哥他们一同南下创业。更为巧合的是吉森哥告诉他柏兰姐姐来信说她丈夫王庆海也要去支援这个新厂，她十分高兴即将和哥哥一家人再度团聚。
创业难，尤其是在山区，而且建厂初期家属不能同行，因此吉森哥此行生活上肯定很艰苦，他走后茹芝姐同样也不易，除两个孩子需要人照顾，还因为茹芝姐又身怀六甲国庆节后就是临月，所以雨林知晓父母肩上的担子会更加繁重的。人们常说牵一发而动全身，看来这三线建设不仅有重重的艰难险阻，而且是举国上下急于星火，需要千万个家庭无私的奉献。
既然回到家来，夏雨林心中就念念不忘一定要尽快见见杨敏荷。第三天他就急不可耐主动登门去拜访。刚到门口正待举手敲门，就听见“吱呀”一声门自敞开，原来是杨敏荷已从屋前的窗户中看见夏雨林。因为她们家后院紧邻直通工厂大门的马路，那是进出厂区的必经之路，夏雨林回家那天一进厂门她就从屋后窗户中看到他，这几天一直在期盼着他来家看她，现在才如愿以偿，所以一开门夏雨林就见她满面春风和颜悦色，请坐倒茶热情接待，令夏雨林感受到久违的青春异性的温馨。
心有灵犀一点通。既然两个人都期盼着暑假再见，那这一见面彼此都有心试探，耳听只言片语其弦外之音尽显爱慕，眼见举手投足其拳拳之忱皆是柔情。要不是两人都要为上班的亲人做饭，他们会一直聊下去的，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他们两人因情趣相投竟是话一投机汇成河。以这种心态接连几次的约会他们已经情不自禁地步入爱的溪流，由开始的两情相悦到愿以心相许，虽无山盟海誓却都已然默许，丘比特的金箭已穿透两人的心房。
吉森哥得到通知，厂里支援三线建设的干部要提前开拔，时间定在国庆节。为了适应吉森哥走后两家人生活中会出现的困难，亲人们都想方设法积极应对，雨林经再三思考也想出一个主意：让妹妹停止去幼儿园，在家坚持自学文化的同时，开始学做饭、洗衣、料理家务。
他觉得妹妹现在坚持自学已经有一定的基础，也早已开始学习生活自理，可以尝试再给她加一点生活自理的压力。虽然会有困难，但跨过这道难关是迟早必须的事情，宜早不宜迟。为此他和妹妹反复沟通，开始妹妹有点舍不得幼儿园，也害怕独自一人在家，至于学做饭、洗衣她倒是蛮乐意的，当然也怕做不好。和妹妹说好以后雨林就去对父母讲，爸爸妈妈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虽有些担心，不过还是同意先试试。
于是接下来雨林就和妹妹一起开始做“探索试验”。他看得出来，妹妹从母亲那里已经学到不少，当然主要还是停留在观摩上，还没有独立操作过，所以他特别注意和妹妹换位，他观摩加解说，让妹妹动手做，虽然看上去她是笨手笨脚，脚步挪动迟缓，两手也不是很灵便，但她十分认真。雨林还专门准备好一个小本，将某些细节按操作程序写下来，留给妹妹查看。就这样演练十天半个月，雨林看到父母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不过，雨林还是担心妹妹独自一人在家能否真正实现，一方面是妹妹有无自信心，另方面是他回校后父母能否真正放心放手。毕竟妹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独自一人在家，更不用说还要做家务事。雨林每晚都要劝说父母：“妹妹在长大，你们要变老，总有一天她要靠自己生活，所以真爱她就是要让她早日能生活基本自理。”他反复强调：“这是我们家难以跨越的但迟早都必须跨过去的一道坎。”他也求茹芝姐帮忙劝说，茹芝姐明白他的心意也觉得这是迟早要跨过去的一道坎就满口答应。
他几乎是每天都给妹妹鼓劲：“要相信自己，你行的！”他将雷锋说的一句话“困难像弹簧，看你强不强。你强它就弱，你弱它就强”作为赠言提醒妹妹：“碰到困难就想想雷锋说的这句话，记住了？”妹妹慢慢摇晃她的脑袋，满脸疑惑，“啊，妹妹可能还没有见过弹簧呢。”雨林内心自责自己太书生气，光有好心不行啊，一定要从妹妹的实际情况出发。他问妹妹：“能给哥哥写信吗？”爱华点点头：“我-写。”
暑假即将结束，雨林去和敏荷告别，马上一北一南先后返校将要离得更远。他们约定写信，互留下通讯地址，相互承诺赠送相片。然后一起回味品尝他们之间这份相逢巧邂逅，相思隐苦乐，相见即钟情，相守待来日的情缘，惊喜深藏的激情令两情依依相见恨晚，惆怅长期的别离靠鸿雁传书饥渴难耐。
共同面对即将毕业的前景他表示要去大西南、大西北扎根三线建设，她说若无望来山西就会留在重庆工作，雨林立即给她鼓劲：“不要放弃，尽最大努力争取到父母身边来工作。”他们也约定彼此相爱之事要选择时机禀告父母，“我父母肯定会喜欢你。”他轻松自信，“我们家关键是要我母亲同意。”她眼里掠过一丝疑云，迅疾转身取出一幅小手帕送给他，他惊异地展开一看，白净的手帕上绣有一对鸳鸯。“你亲手绣的？”她点头不语，含情脉脉。
雨林如醉如痴，原来她早有所备，可见她的诚心，这千针万线织绣的一对鸳鸯，寓意千里姻缘一线牵，成双成对总相随。雨林十分尴尬，因为他没有任何准备，情急之中他拔出随身佩戴的钢笔送到她的手中，细声细语一句话：“你就用它给我写信吧。”最后他们是握手惜别的，雨林没敢拥抱她，真情尽在双手的握力之中。
返校的那一天吉森哥又给雨林送行，在火车站分手时吉森给他的临别赠言是：“希望在毕业前能听到你入党的好消息。”“我一定努力。”雨林点头并提醒吉森哥“到三线后一定要注意身体。”他们紧紧地相拥而别，目送吉森哥远去的背影雨林喃喃自语自问：下次见面将是何时又在何地呢？
这个假期夏雨林心中既聚集愁云又平添喜气，自从得知吉森哥要调动工作的那一刻开始，他心中就浮现出五八年亲人们各奔一方依依惜别的情景，知道与吉森哥全家人远离的日子也不会太远，因为三线建设稍有眉目后茹芝姐就会带着孩子们一起去和吉森哥团聚的，可见日渐年迈的父母双亲将会更加孤单，面对即将来临的这种局面雨林因无计可施而无法宽慰自己……
及至见到杨敏荷，心中又陡生一份欣喜，更没有料到很快就坠入爱河，自认是喜从天降，尤其是得知她正在联系争取毕业后能来父母身边在厂里工作的信息以后，一种新的期盼在他心中油然而生，确信以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她完全可以弥补吉森哥一家迁走后父母双亲的孤寂，一旦他们结婚那就能完全实现茹芝姐曾经为他设想谋划的婚娶之道，那可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所以他力劝她努力争取来厂工作。
入夜，列车上的夏雨林并无睡意，心中充满对这意外恋情的回味，虽然热恋令他难舍难分，不过暂时分别倒也使他舒展情思能有比较清醒的头脑。这短暂的热恋是否就是人们常说的一见钟情？她那么漂亮，能与她长相厮守那是幸运之神的眷顾，对此他心里虽然是偷着乐，却不太明白她为什么会喜欢自己。虽然曾经都在厂职工子弟学校读小学，但并不同班。她顶多是看过他演《打败美帝野心狼》的话剧，读中学他们并不在同一个学校，只是有个暑假在一起为厂里的基建敲过一段时间的石子，除此以外他们之间几乎就没有什么交往。再后来可能就是知道他是厂里极少考上高中又可能是唯一到北京念大学的人。
他也扪心自问：是不是因为她特别漂亮令自己一见倾心呢，她还有那些优点值得自己钟情的呢？从她的言谈举止中能感觉得到她性格比较温柔文静，另外能绣花应该是心灵手巧之人，其它还有什么呢？他一时还真说不上来，毕竟相处的时间太短。可见增进相互了解是多么重要，而办法暂时只有一个，那就是通信。所以夏雨林回到学校以后赶紧去照相馆照一张二寸的头相，并写好一封热情洋溢诚心诚意的长信，取回照片后就按照她留的通讯地址挂号寄出。
回到学校夏雨林还是没有收到邓光鑫的来信，这令他十分不解。一个礼拜天他去拜访佟玉敏。他请她嗑瓜子，她说自己已经兼任这个单位团委的一份工作。“那就先试试吧，多一件工作就多做些贡献，多一些发展的机会。”夏雨林不知道自己是安慰还是鼓励她。临走前向她打听邓光鑫的信息，佟玉敏说毕业分配后见过邓光鑫一面，知道他分配到哈尔滨一所电工学院。她来院工作后给他去过一封信，但一直没有收到他的回信。回到宿舍夏雨林就按她给的地址给邓光鑫写信，但仅知道学院不知道系也担心收不到。
正当又一个国庆来临之际，突然传来一个坏消息，印度尼西亚发生军事政变，苏哈托推翻与我们友好的印尼的开国总统苏加诺。问题是夺权后的苏哈托在全国策动反共大清洗，疯狂屠杀共产党人，30多万华人被当作共产党人处决。杀戮与关押近百万与共产党有关的人，其滔天罪恶罄竹难书啊！夏雨林难以抑制胸中的愤懑之情，有词为证：
浪淘沙令《南天风云》
雷害暴南天，魍魉翩跹，腥风血雨岛飞溅。励志同胞冤阱陷，非命黄泉。
渡海有良贤，绳祖心坚，盼睐正道漫硝烟。自古暴徒阳寿浅，掘墓临渊。
夏雨林想到邓光鑫和邓兰馨的父母，因为他知道邓光鑫和邓兰馨的父母都是爱国的，都是期盼回国的，会不会遭此横祸呢？他想问询邓光鑫，可是联系不上他，只能是干着急啊！
毕业论文的试验行将收尾，按照参考翻译出的新文献资料课题组补充做完两个条件试验，然后对综合试验计划稍加调整，开始两班倒的综合试验。就在综合试验结束的这天晚上，夏雨林和文宝泉一前一后沿着小路回校，“试验终于做完。”夏雨林是真高兴“接下来写论文就再也不用摸黑来回跑。”说完话不听文宝泉吭气倒听见“咕噜”一声，立马回头看却不见人，“文宝泉！”叫完才发现文宝泉躺在路旁的小沟里，正用手在地上摸找他的高度数近视眼镜。
“你怎么摔跤了？”夏雨林马上去搀扶他。此时的文宝泉索性就席地而坐：“夏雨林，你能坐一会吗？”夏雨林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有话要说，因为这两天已经看出他有些神不守舍、丢三落四的，就是没有想到严重到摸黑走路会一头摔倒在沟里，他也就一屁股坐下来准备洗耳恭听。
“刘淑芳和我吹了。”昏暗的月光下文宝泉哭丧着脸，他心里难过也顾不得掩饰，就是想找一个人发泄出内心的郁闷，“我认为我们已经不是一般关系，可是她说吹就吹。”夏雨林摸不透他说的“不是一般关系”的含义，私下里听郑宝畅说过他们已经好得说“如胶似漆”都不为过，至少他文宝泉对她是如此。原来是刘淑芳一改寒假回家的常规今年暑假回家一趟，回来后就告诉文宝泉她只能服从父母的意愿，因为面对病重的父亲她再也不忍抗拒父母之情血脉之源，只好与父母指腹为婚的吴廷栋见面确认了关系。
这就是文宝泉所说的“说吹就吹”，夏雨林虽然内心为自己庆幸不已，但还记得已经退学回家的黄明瑞失恋后跳楼自杀的噩梦，现在眼见文宝泉这般失魂落魄，不免为他担心起来，知道除同情更多的是要极力劝慰文宝泉。第二天他将这件事告诉文宝泉同宿舍的室长，希望他留心一点防范文宝泉出事，好在各课题组都陆续开始写毕业论文，大家都在一个教室里，看得出文宝泉开始是常常拿着笔发愣，不过时间一长他还是逐步平静下来着手写论文，夏雨林这颗悬着的心也渐渐踏实下来。其间他注意观察刘淑芳，人前她似乎若无其事，人后也是心事重重，满脸苦楚，夏雨林真是无法解开其中奥秘，而写论文时间紧迫他也只能不屑一顾。
就在论文即将完成的时候夏雨林先后收到妹妹和杨敏荷的来信。拆开一看妹妹的来信虽然就一张纸，稀稀拉拉的，还是抄写过的，但也让他高兴得一下子蹦起来。“哥哥：我不会写信。会煮玉米稀饭，炒黄瓜，也洗衣服。一个人在家不怕，你放心。”雨林数了一遍虽然就三十个字，可这是妹妹写的第一封信，它揭开了我们家庭生活的新篇章，所以他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心情，马上提笔写回信，“好妹妹：你来信，哥高兴。你做饭洗衣，爸爸妈妈欢喜。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要记住雷锋说的‘困难像弹簧’的话。”也不足五十个字。
而拆开杨敏荷的来信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她的二寸头像，夏雨林仔细端详，真是喜形于色，不由得喃喃自语：“她有当电影演员的条件。”读着她的来信犹如一股温馨的暖流在他周身涓涓流淌，重复咀嚼一些幽婉的话语令他陶醉而久久沉浸于赏心悦目的品味之中，原来读信能有这种感受他可是从未有经历过的。尽管毕业答辩在即，他仍然情不自禁提笔回信倾吐衷肠，寄出信之后他将她的照片再看几眼仔细收藏于鸳鸯手帕之内。
然后赶紧修改完要在系团总支板报上刊出的纪念“一二•九”抗日救亡运动三十周年专刊上发布的填词：
清平乐《弘扬“一二•九”爱国主义精神》
学生无畏，请愿千人彚。抗日救亡华北沸，统战厥功甚伟。
传承五四光芒，鞠躬尽瘁国强。主义坚持到底，环球同我东方。
毕业论文的答辩是按课题组排序进行的，金老师作为教研室主任参加每个课题以及每个同学的答辩会，明显可见的是通过答辩的同学和等候答辩的同学的心态和行为显著不同，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答辩通过后一对对情侣纷纷公开亮相，有几对原来一直是地下活动保密做得很好所以现在令人眼前一亮。许多同学没有想到的是其中有两对是师生配，就是教研室的两位男老师与班里的女同学肖茹珺和李佳薇分别成对，只要看看面带笑容的金老师就能明白这里面肯定有她的功劳，这可是一举两得的好事佳作。
当然首先和主要是本专业教研室有得。由于本专业是按国家发展新技术和国防军工的需要而新建的保密专业，专业教研室也是新组建的，好几位年轻的老师都是前几届高年级学长毕业后留校任教的，当然他们都是高材生，不过都是男士。为有助于他们安心工作，金老师非常关心他们的婚恋问题，那本专业每年应届毕业的女生就理所当然成为首选目标。今年就促成两对：钟志良与李佳薇，董佳琪与肖茹珺。
“近水楼台先得月。”郑宝畅的老毛病又发议论“想分配留北京吗？教研室就是一个近水楼台，师生配就是一条捷径。”听者几个人都哈哈一笑。“看来你还是没有吸取教训，管不住这张嘴。”夏雨林手拍他的肩头好心驳斥他“你这么说恐怕会伤人的，其实肖李二位心里想的未必就是你说的那样，我们应当祝福她们才是。”“对，是可喜可贺。”郑宝畅张嘴吐舌“你们可别去打小报告啊！”“放心，我们什么都没听见。”夏雨林对在场的人莞尔一笑。
论文答辩一结束马上就是毕业鉴定，由于清理思想已经打好基础，所以毕业鉴定进行得相当顺利。面对即将到来的毕业分配，同学们的思想都比较活跃，听完系党总支书记的动员报告回宿舍一路上大家就议论纷纷，话题就一个：如何选择和填写毕业分配的志愿，当然众口一词都是“响应党的号召，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参加三线建设。”其实分配方案中在北京的也有六个单位：部机关、四个研究院和情报标准所。
填表时每人都可以选择三个志愿，夏雨林全选在西南和西北，分别是在四川、云南和宁夏的三个在建工厂。他选择志愿很轻松，因为心中早就铭记《论共产党员的修养》教导我们的要做党的驯服工具，那就要做到党指向哪里自己就要奔向哪里。填完志愿就是寒假，毕竟是大学毕业，是最后一个假期，而且又即将奔赴新的工作岗位，所以同学们几乎是全部回家过年。
夏雨林因为牙痛无奈先去牙科医院看牙，一位年轻的女大夫说必须拔掉那颗撞断多年牙根发炎牙龈红肿的牙齿，然后安装一个假牙。他只求解决牙痛的问题，连连点头同意，但安装假牙只能寒假以后再来。因为他填写三线的志愿并没有与父母商量，所以他这次回家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说服父母同意他的选择。
这次回家家里人比那一次都高兴，首先是父母一见面就眉开眼笑，还有茹芝姐和妹妹也都十分开心，因为他大学毕业，马上就要参加工作，这是企盼多年的喜事呀！连妹妹都知道哥哥很快就要自己挣钱，爸爸妈妈以后就可以不要那么辛苦。其次说到去三线他们都并无异议，一方面是他们明白这是国家建设发展需要，他们自己也是因此从南方来到北方的，另外吉森已经去支援三线建设，知道这是国家大事。再者，反正按雨林所学的专业也不可能分配到厂里来工作，那分到那里只是离家远近不同而已。
茹芝姐虽然挺着个大肚子快要临产，但心里想的还是比较多，认为雨林肯定是不能回厂工作的，而她自己全家很快也是要离厂去四川的，所以她更是希望从厂里再为雨林物色一个满意的对象，她将此视为自己的责任，只有实现这一夙愿她才能走得放心，只不过她并没有说出来而已。
雨林这回为给妹妹带礼物可是用尽心机，妹妹不是没见过弹簧吗?上次返校以后他就留心想给她找一个，为此他抽空去学校机加工厂多次，真是老天不负有心人，最后终于在废料堆里找到一小节弹簧，尽管是锈迹斑斑他却是爱不释手，几次三番的擦洗使之焕然一新，用纸包起来。回到家他先打开这个纸包，两手压着弹簧一边演示一边解说，终于看到妹妹不是摇头而是点头。还有一件礼物也是爱华不可能想到的：一本《大众菜谱》。雨林觉得这个礼物既可以让妹妹认字又可以慢慢提高她的烹饪技术，可望一箭双雕。
在这个寒假期间爱华除让雨林高兴以外还给雨林一种奇异的感觉。高兴那是因为她现在开始学着熬粥和炒大白菜，个人生活也已经能够自己穿衣洗脸，尽管动作笨一点，慢一些，那还是为父母减少许多的负担，换来许多欣喜。哥哥回来后她尽量自己做给哥哥看，还要哥哥教她做《大众菜谱》中的菜，当哥哥做菜时她就在一旁认真地看着，还不时慢腾腾地提问，这也让雨林感到欣慰。
至于奇异的感觉那是来自于他每晚写日记时妹妹就在一旁看着或者低头转悠，本来写日记是雨林的日常之事，妹妹以前也并没有给予多少关注，所以她这几天的举动让雨林感到奇怪，直到有一天他看到妹妹在翻看他的日记，于是他走近她说：“这是我的日记，你知道我是每天都写的。写日记主要是每天把自己看到听到或者想的做的主要事情和想法记录下来。”
看着妹妹很认真地听他说话，忽然心生一念便问道：“你愿意写吗？”“我-不-会-写。”妹妹显得很羞怯。“没关系，我教你。”雨林来劲了。他当天就去百货店给妹妹买回一个日记本，在封皮内页写上《爱华日记》送给妹妹并交代她：“开始时少写，不重要的不写。”最后又补充一句“不想写就停写。”
从这天开始晚上他先让妹妹看他写并给他讲解，然后教妹妹写，直到返校前一天晚上从未间断。临走前，他头脑冷静下来，因为妹妹写实在是困难。察觉到自己爱妹妹心切而急于求成，把事情看得过于简单，意识到对妹妹的压力太大是会适得其反的，于是他换一种口气对妹妹说：“你不要天天写，可以一个礼拜写一次，那就叫‘周记’。”并将日记本上的《爱华日记》改一个字：《爱华周记》。
这个寒假杨敏荷没有回家，这让夏雨林非常失望。他只好给她写信拜年，主要是告诉她自己填写的三个自愿，十分认真地重申自己投身三线建设的决心。考虑到她也快要毕业分配，信中名正言顺地说出他的两个心愿：既可以到山西来厂子里工作，与两家的父母在一起；也可以待他分配以后随他到三线的工厂里来，两人一起投身三线建设。他说毕业分配是两个人的大事，希望有共同的心愿。
回校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牙科医院安装假牙，刚装上嘴里虽有点不适但张口已没有小黑洞，年轻人嘛，拔牙后总觉得开口说话既不雅观，也不关风，装个假牙就将黑洞掩盖起来。只不过这笔花销对他而言可是不小，让他心疼啊！这也是他迟迟不去看牙的唯一原因。
装完假牙回来意外地收到邓光鑫的来信，看完信这才有点明白为什么他的信姗姗来迟。原来他分配时填的志愿都是南方，但结果却分配到北方，虽然向领导提出改分配的申请却未获领导同意。他心中虽然十分不爽，但还是不能不去报到上班。因为他对自己年迈的父母早就有一个承诺：毕业后要慢慢争取接父母回国居住，当然只能选在南方的城市，因为这北国的气候父母肯定不能适应。才刚刚过一冬，这天寒地冻让他难以向父母启口。夏雨林十分同情他，但也只能安慰他，在回信中出一个主意：先安心工作，与领导搞好关系，慢慢找机会申请工作调动吧。
不久夏雨林他们系里公布分配结果，近三分之一的人留在北京，其中，留校的两位分别是卞云松留在系里当辅导员，顾瑞生留在专业教研室当老师，钮田峰和肖茹珺分到部机关。夏雨林虽然全部志愿都填的是三线，令他意想不到的却是分在北京，留在他做毕业论文的那个二院，就是那个做试验的研究科室要他。因为大鼎也留在北京单位是一院，所以夏雨林认为这是组织上照顾他们的身体。和夏雨林分在同一单位的还有李佳薇，而汤志和属于回原单位工作。郑宝畅只有一位抱病的老母在辽宁农村，他也留京与大鼎在同一单位。
另外三分之二的人除抚顺、上海、福州、南昌和株洲各占一个名额以外都分配到西北和西南的三线在建工厂，可以说约一半的同学都将去三线。例如肖七橹、李群芳等四人去宁夏贺兰山下，史志刚等三人去陕西宝鸡群山之中，文宝泉等四人去西南复地峨眉山下和遵义城旁，倪梦静等三人去西南边陲云南……对于这个分配方案夏雨林仅仅听到一个反应：倪梦静去云南离家太远。因为她家在北京，只有母亲一个亲人，大家以为她肯定会留在北京的，但是组织上只照顾了她和傅志祥的恋爱关系，将她们两人都分配到云南同一个单位。另外郁璐去上海，刘淑芳去的是曾经实习过的湘江厂。夏雨林十分羡慕那些分配去三线创业的同学，有诗为证：
七律《送别赴三线学友》
数载同窗誓拓荒，今朝跃马赴殊疆。低吟浅唱学园颂，酣梦神思赤县昌。
蓓蕾临开香暗涌，山峦丛育志苞桑。开发三线国之重，王佐之才舍命郎。
在分配方案公布之后新闻广播与报纸突然报道河北邢台发生强烈地震，震后第二天敬爱的周总理不顾余震赶赴灾区指挥救灾，也就在这一天党支部按计划召开发展大会，一致通过吸收史志刚、肖七橹和夏雨林三人为中共预备党员。夏雨林最后表态，不论系党总支是否批准今后都要按党章严格要求自己，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兢兢业业地完成组织上交给的任务，将自己所学的知识奉献给祖国和人民。离校前系党总支组织委员郑秀珠分别找他们谈话，夏雨林进她办公室前只见肖七橹满头大汗走出办公室，夏雨林顿觉肖七橹的谈话好不轻松不免紧张起来。
果不其然，谈话中郑秀珠对夏雨林提出很多疑问，例如对夏雨林不服从系里的决定执意要下厂实习和不接受系领导的安排去兼任校学生会主席，“不让你去的你偏要去，让你去的你坚决不去。”她指出这是组织观念不强的表现。接着又对夏雨林在清理思想运动中没有揭发大鼎多吃两个馒头的事情（因为大鼎自己向组织上检讨，其中提到夏雨林可以作证），认为夏雨林对清理思想运动不积极，没有认真按照系党总之书记在动员报告中提出的要求去做。“这是听党的话的表现吗？”她的口气似在质问，夏雨林茫然无语。
稍后她缓和一下气氛，语重心长地告诫夏雨林：“好好学习少奇同志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要做一个共产党员就是要做党的驯服工具，无条件地服从党的决议，勤勤恳恳地为党工作。”谈话结束时，她再三叮嘱夏雨林今后一定要“听党的话”、“加强组织观念”。夏雨林出门时也是满头大汗，他一边擦汗心中一边埋怨大鼎:“要我替你保密，你却出卖我。”当然，郑秀珠对他的嘱咐他还是认真地在日记本中记录下来。
也就是在公布分配方案之后不久刘淑芳接到家中发来的电报，告知父亲病危。其实寒假回家她就一直守着重病的父亲，只是因为想第一时间知道分配的结果才按时返校的，当她知道自己分配到湘江厂后就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返家照顾父亲。一拿到电报同学们就帮她买票、打包、托运行李，按她的要求行李直接托运至湘江厂，随身只肩背书包手提小旅行袋，大家直接送她上火车，就这样急匆匆地挥手而去。不过她临走前悄悄地塞给夏雨林一封信令夏雨林感到十分意外。然而更令人惊异的是读完这封信夏雨林呆若木鸡！
信中有如下几段话令夏雨林震惊：“大学生活结束了，我们肯定是天各一方，有些话现在不说恐怕以后就难有机会说。”，“只有你知道我的大学生活一直是很受压抑的，能够遇到你这个老乡是真心高兴，由高兴变成喜欢再变成爱慕。我承认这种爱慕的推力也包括我要尽快完全摆脱那本难念的经，这可能导致你怀疑我是否真爱，但我发誓向你的表白是真心的，也祈望用你我之爱去暖我父母之心。”
“你知道吗？当我确认无法取代你深藏心中的伊人之后我是多麽失望和苦闷！”“因此，我也能够感受到我对文宝泉感情的伤害。我知道他是来真的，但他不知道我只是一度的精神空虚，那是你赏赐予我的。没办法，因为他不能取代我心中的白马王子。从你的眼神我看出你对我的鄙视，这令我无地自容，我真的就那么轻薄吗？”
“老乡，早就想写这封信，但我只能是在临别之时给你，因为我不想让你误会我另有所图。既然没有得到你的爱，也不希望你永远小看我。我想用这封信，白纸黑字，见证吾心真诚。再见了，我们还能再见吗？祝你与曹芳琳花好月圆！祝你前程锦绣！我走了，只能带着你的身影……”
这封信雨林反反复复认真读了多遍，领悟真情他哑口无言。这天晚上揣着信他游移在校园的小花园和宿舍楼东头，在他和她两人曾经约会、交心乃至相拥的佳境中去悉心追寻往事踪影。月光依旧，景色如常，只是人已远去往事难寻踪影。不由得感慨万分悔恨之极，只好自认薄命，有诗为证：
七律《薄命君》
沉梦伊人远老乡，拒登白马子非王。浅尝水月生疑窦，深感鹃魂叹落汤。
洞见别书惊坦腹，负惭痴恋赐离殇。无缘挚爱冤薄命，误失皈心吾断肠。
夏雨林终于明白自己的大学生活尽管思想与学业收获颇丰，病体也得到康复，但先后永远失去两颗芳心。如果说失去曹芳琳是时势难以抗拒，那失去刘淑芳就印证了“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的下场。知道刘淑芳此时此刻正在南下的火车上，渐行渐远，他遥望南方嗟叹再也不能“月落重生灯再红”，自知已无回天之力，一声呼号“我之过，错！错！错！我的命，簿！簿！簿！”震荡夜空。扪心自愧祝她一路顺利，但愿她或与指腹为婚的吴廷栋能够顺利结合，或幸遇真正属于她的白马王子，收获真爱，终享幸福。然后他缓缓叠起信纸企望将这份沉重的感情予以尘封……
接下来同学们都互赠礼物和临别赠言，系里请照相馆的师傅来给全班合影留念，也为师生合影。之后就是夏雨林给大家拍照，他对大家说：“自由组合，任选景点。”拍照完毕他们约好以后就以卞云松和顾瑞生为联络点，要照片的就写信送通讯地址来。不过，令夏雨林遗憾的是哪一张照片里都没有刘淑芳的踪影，他有的只是为她在校门口那张留影照的底片和铭刻心底的愧疚与懊悔。
夏雨林写信将分配结果先告知家人和恋人，专门在给吉森哥和姐姐的信中喜曰党支部发展大会的结果和党总支找他谈话的情况。告诉他们先不要回信，等在新单位上班以后再告诉他们通信地址。他没有忘记去静区，一定要与两位姐姐告别，好在就分配在北京，离得不远，说以后会来看她们的。至于佟玉敏他不急于告诉她，心想等他报到以后也要给她一个惊喜。
另外，他专门去校医务室一趟，是想给自己的身体也来一个“毕业鉴定”，古大夫会意，特地给他拍照一张Ｘ光片，因为雷米封已停服，病灶仍很稳定，除肺纹理重其它并无异常。古大夫拍拍他的肩头风趣地说：“你可以‘毕业’了。人分配到新单位，这‘病号’的帽子就给我留下来吧。”临别之时古大夫并没有忘记关照他：“要注意两点：工作不要过于劳累；挣工资后别舍不得吃好一点。”夏雨林会心并嬉笑“如果没有你当年的‘八小时轻工作’的诊断证明，我今天还毕不了业。”古大夫一听就哈哈大笑。
最后一份工作是在系里召开的欢送应届毕业生大会后抓紧组织出版自己负责的最后一期板报，其中也顺便刊登出自己的两首诗：
七律 《送学长》
全系师生聚本营，百余学长敬辞行。承蒙师教倾心力，铭感同窗莫逆情。
学海充盈怀益智，校园凝聚感恩诚。铁鞋踏破攀登险，伟业丰功待比拼。
七绝《喜别》——增友人，贺毕业赴三线创业。
踏上征途气亢昂，绽开蓓蕾志山荒。铭心母校阳关曲，潜启同仁异乐章。
当天晚上回想与咀嚼系领导的嘱咐、勉励与期望，毕业班代表的感恩、誓言与畅想，一幕一幕激励着这一届一百多位毕业生，他们既沉醉于离情别绪之中，又舒展着对未来的憧憬。这就是革命道同志四方，园中花开要园外香。接下来就是为分配外地的同学们一拨拨地送到北京站，为分配留京的同学也分别送到新的单位，当然卞云松和顾瑞生最忙，不过他们已经由大家帮忙搬进教职工单身宿舍。因为夏雨林的去处离学校最近，所以他不急，希望最后离校。这一群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一个个豪情满怀、壮志凌云又依依不舍地陆续分赴祖国的天南地北、大小三线，踏上新的革命建设红专道，去践行自己人生新的征程。
如此的境遇是人生少有的，夏雨林自认这是一朵永不熄灭的火花。对此他感慨万端，情思涌动，为表达对走出校门融入社会、参加工作报效祖国的崭新生活之憧憬，他用“盎溢香”、“创业狂”作为自己今后为人处事准则的点睛之笔，吟咏出一首感怀诗。
七律《出征》
同砚研读谊厚长，别言互勉爱珍藏。登高致远平生志，蕾绽深丛盎溢香。
岁月峥嵘求伟绩，学坛铮佼论华章。文韬武略红专道，砥砺前行创业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