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里的海安

丁俊贵《秋雨里的海安》


海安的秋雨,是天空写给大地的家书。


我写下这句话的时候,窗外正落着雨。雨不大,却绵密得很,像是谁在天上纺线,一根一根地垂下来,落在青灰色的瓦上,落在河边的芦苇丛里,落在田埂上那些刚收完稻谷的秸秆上。这种雨,在我们海安,叫“秋绵雨”——绵绵密密的,不急不躁,一下就是三五天,天不晴,人不烦,因为大家都懂,这是秋天该有的脾气。川端康成在《秋雨》里写:“秋雨可理解为命运和人生中的困难,而火影则代表着生生不息,生命的顽强。”海安人不太谈命运,但海安的秋雨里,确实藏着某种不肯停歇的生命力。


海安这地方,说起来挺特别的。它窝在江苏东部的苏中平原上,东边是黄海,南边接着如皋,北边连着东台,地势坦荡得像一张摊开的手掌。全市都是平原,河道稠密得像蛛网,通扬运河、串场河把这片土地切分成河东、河南、河北三块。我家在河北的里下河地区,那里地势更低,平均海拔只有一两米,土质是黏土,一到下雨天,泥巴能把人的脚后跟粘住,拔都拔不出来。小时候上学,最怕秋天的连阴雨。路是土路,走一脚,泥巴就裹上来一圈,走几步,鞋底就沉得像绑了秤砣。我那会儿瘦,个子又小,走不动了,就蹲在路边用树枝抠鞋底的泥,抠完了再走,走了再抠,一路抠到学校,放学再抠回来。那时不懂什么叫“秋风秋雨愁煞人”,只觉得腿酸。


可你要问我海安的秋雨是什么味道,我第一个想起的不是泥巴,而是菱角。


海安白甸镇那一带,水网密得很,是里下河腹地,有“梦里水乡”的名头。秋天一到,菱塘上就热闹了,采菱人划着菱船,拨开满塘的菱叶,探手入水,翻起菱盘,青里透红的菱角就落进了桶里。雨水打在菱叶上,滚成一颗颗亮晶晶的水珠子,菱叶底下藏着的水面被雨点敲出一圈一圈的纹路。有句老话叫“秋分一到,昼夜一般长”,里下河的风,这时候最舒服,早上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像刚洗过脸一样清爽。我记得有一年秋天,跟着外婆去采菱。雨丝斜斜地飘着,外婆穿一件旧雨衣,弯腰在塘边伸手翻菱盘,动作利索得很。我蹲在一旁看,看雨点落在她的雨衣帽子上,汇成水珠,顺着帽檐滴进菱塘里。菱角刚出水的样子,湿漉漉的,带着水草的气息,咬开壳,白生生的菱肉脆甜得让人舍不得咽。


外婆后来不在了。但每到秋天,每到下秋绵雨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菱塘上的雨,想起那个青里透红的菱角。有人说,怀旧是一种对过去时光喜忧参半的渴望,是人类潜意识里埋着的“归属需求”。我觉得说得对,但我更愿意把这种想念说得简单些——就是一个人离开了某个地方,那个地方的味道、声音、光线,会在某个下雨的午后,突然把你拽回去。


海安的秋雨不只有菱角的甜,还有历史的沉。我们这里有个青墩遗址,在南莫镇青墩村,是江淮东部最重大的考古发现。1973年,当地村民为修居民点开挖青墩新河,在河道里挖出了陶器、石器、骨器,还有大量麋鹿角和兽骨,把江海平原的历史上推了三千多年。青墩文化被学者称为“江海文化”的开篇之作,距今约六千三百年到五千年。我去过青墩好几次,印象最深的一次,正好赶上一场秋雨。雨不大,像雾一样飘着,田里的土被雨水冲刷后,地面上露出一些碎砖瓦砾。同行的朋友说,在这里,一场雨冲刷之后,有时能在土层里找到古铜币。我蹲下去翻了翻,没找到铜币,倒是捡到一块拇指大的陶片,灰扑扑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雨水落在陶片上,那陶片就变深了一个色号,像是从沉睡中被唤醒了一点。


我把那块陶片带回了家,放在书桌上。秋天落雨的时候,它静静地待在那儿,雨水似乎也能让它的呼吸变得重一些。六千年了,这片土地上的雨一直没有停过。新石器时代的人看过的雨,和今天落在我窗前的雨,是同一场雨吗?李白说“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秋雨又何尝不是如此。这场雨里,有青墩人的脚印,有唐代盐民的汗水,有韩国钧先生读书时窗外的滴答声。


说到韩国钧,海安人提起他,都叫“韩紫石”或者“韩三爹”。他是海安走出去的大人物,民国时期做过两任江苏省省长,一生清正爱民。抗战时期,日伪多次拉拢他出任伪职,他严词拒绝,宁死不当亡国奴,最后在1942年忧愤而逝。他的故居“韩公馆”在海安镇宁海北路上,建于清光绪年间,四进式宅院,青砖小瓦,是苏中地区不多见的晚清建筑群,如今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我去过韩公馆几次,每次去都是选在秋天下雨的日子。因为雨中的公馆最好看——青砖被雨淋湿后颜色更深了,小瓦上挂着一排排水珠,像珠帘一样垂着。院子里有一棵老树,雨打在树叶上,沙沙的,偶尔有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贴着地面不动了。我站在廊下避雨,看着天井里的雨丝密密地落下来,会觉得这座百年老宅在跟你说话。


海安还有一条石板街,从东到西贯穿全城,是康熙年间由商人从江南运来长条青石铺设的,十来里长。雨落在石板街上,声音和落在土路上完全不同。土路上的雨是闷的,石板街上的雨是脆的,一滴一滴,啪嗒啪嗒,像谁在石板上轻轻叩着指节。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侧老房子的屋檐和巷子里那盏半明半暗的灯。我有个朋友,小时候就住在石板街旁的巷子里,他跟我说,下雨天是他最怀念的时刻,因为雨声把整条街都变得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雨点从瓦楞上滑下来、落在地上碎开的声音。


有时候我想,人为什么会对一场雨念念不忘?从心理学的角度说,人类对天气的感知从来就不只是物理层面的。古人讲究“天人感应”,杜甫写“阑风长雨秋纷纷,四海八荒同一云”,把秋天的风雨和内心的压抑连在了一起。李清照写“黄昏疏雨湿秋千”,用一场小雨写出了少女的惜春之情。秋天本身就是一个容易让人产生怀旧情绪的季节。那些被压在日常忙碌底下的小情绪会浮上来。这种季节性的心理波动,西方人叫“季节性情绪低落”,我们海安人不讲究这些,就说“秋燥”“悲秋”。


但海安人的悲秋是不持久的,就像秋绵雨一样,下归下,天总会晴。雨一停,天高气爽的秋天就来了——海安属北亚热带海洋季风性湿润气候区,四季分明,秋天大多数时候是天高云淡的好天气,只是偶尔来一段连阴雨。秋天的海安,芦苇开了花,秋风一紧,湖岸边的芦苇花就一片一片地开了,像水天之间漂浮的祥云。田里的稻子收了,晒谷场上的稻谷晒得金灿灿的,空气里有稻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村头巷尾的桂花树也开了,秋雨一浇,桂花的香气就氤氲得更浓了,整条巷子都是甜的。雨停的时候,我常一个人沿着河边走。河水比夏天清了不少,可以看到河底的水草在轻轻摆动。偶尔有几只白鹭从芦苇丛中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楚。


林清玄写过一句话,大意是“心美一切皆美,情深万象皆深”。我没有他的修行,写不出那么通透的句子。但我在海安的秋雨里待了这么多年,总觉得雨这个东西,它的意义不在于雨本身。它是一种媒介,把你和脚下的土地连起来,把你和小时候的自己连起来。王维写“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写的是雨后初晴的清爽;杜牧写“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写的是秋雨中的寂寥。海安的秋雨呢?它既不清爽,也不寂寥,它就是一种很实在的存在——落在菱塘里的雨带着甜味,落在青墩遗址上的雨带着土腥味,落在韩公馆青砖上的雨带着历史的潮气,落在石板街上的雨带着清脆的回响。


这些味道和声音,构成了一个人对家乡最底层的记忆。


秋天的雨一阵一阵的,落过几场之后,天就更凉了。海安有句老话,叫“一场秋雨一场寒”,这话不假。但我总觉得,海安的秋雨里,有比寒意更重要的东西。外婆那个年代的秋雨,让菱角更甜;青墩先民那个年代的秋雨,让土地更肥沃;韩国钧那个年代的秋雨,让青砖更厚重。而我这个年代的秋雨呢?它让我在离开家乡的时候,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雨还在下。不大,不冷,不急,像一首老歌,轻轻地,慢慢地,把整座小城都裹进了秋天的怀里。

丁俊贵

2026年9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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