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所有与时光博弈的幸存者,当然包括我自己。才又重读《我与地坛》之《我与地坛》标题一,我已思绪万千~~在异质时空里居然可以折射相似的光 。当史铁生的轮椅碾过露珠,我少年时的单车正穿过1998年的槐雨 ……
双园记:在地坛与清华的褶皱里相遇
一、史铁生说地坛离他家很近时,我仿佛看见九十年代的自己正蹦跳在荒岛的连廊上。那时的近春园还是我们口中的"荷花池"或者“荒岛”。我们这些穿着白球鞋的小学生, 在暮春时,放学后总要去荒岛探险,穿过校园里那连成紫色的雾霭二月兰—— 就像那个摇着轮椅的青年总能在琉璃剥落的檐角找到归处——仿佛这片水域生来就该等待我们的脚步,如同四百年前的地坛在时光深处等待史铁生。
“荒岛”一词大概由来: 同治时期,同治皇帝为了给慈禧40周岁庆寿,拟重修圆明园,但由于经费不足以支付从新疆运送材料的运费,决定拆毁近春园,将石材用于圆明园的修缮。但近春园被拆毁后,由于太平天国运动,清朝国力衰微,重修圆明园计划被搁置,从此近春园沦为“荒岛”达100余年。
如今“近春园”已不再指那个皇家园林,只是这个岛的称呼: 1913年近春园并入清华大学校区,统称清华园(在作为清代皇家园林的时代,近春园原本不是清华园的一部分)。此一景点在清华校内常被称作荒岛或荷花池,1979年清华大学重修荒岛上原有的建筑,成为“近春园遗址公园”,现常作为校内师生员工休闲的场所。
二、在《我与地坛》的褶皱里,我总在辨认清华园的倒影。当史铁生描写"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停在半空",我眼前浮现的是荷塘边悬停的豆娘,它们透明的翅膀在夏日正午闪着虹彩;他说"露水在草叶上摔开万道金光",我记起那时踩过的荒岛小径,露珠浸湿的布鞋踩在石砖上洇出水痕。两个相隔二十公里的园子,在世纪末的北京城南北遥望,竟都恪守着"荒芜但不衰败"的古老契约。
三、近春园的柳树是懂魔法的,它们把汉白玉拱桥和莲桥的影子编织成水面上的琴,我们在那些凸出水面的石墩上玩"轻功水上漂",战战兢兢的模样像极了史铁生笔下"不明白为什么要来这世上的小昆虫"。冬天的魔法更甚,荷塘冻成巨大的翡翠,冰刀划出的白痕如同命运在时光表面刻下的谶语。在摔出第50个跟头的黄昏,冰裂纹在暮色中绽成银色蛛网。当最后一次踉跄终于化作流畅的弧线,某种顿悟随着冰刀刨起的雪雾升腾——原来生命的平衡术,不在于避免摔倒,而在于五十次跌倒中校准重心的勇气。就像史铁生在地坛的古柏下发现"坎坷被映照得灿烂",那些淤青的膝盖和冻红的掌心,此刻在记忆里泛起蚌珠的光泽。如今奥运规格的四季冰场早已取代天然冰面,但当年那种随时可能坠入冰窟的颤栗犹然在心。。。
四、地坛的祭坛始终是史铁生仰视的存在,而清华的孔子像却见证着某种荒诞的轮回。曾经我们在雕像旁玩捉迷藏,把圣人的身后当藏身之所,如今家长们带着孩子在此叩拜。这种转变像极了地坛从"宁静的去处"变成旅游景点,但那些晨昏交替时的微妙光晕依旧流转不息。去年夏雨中的地坛之行,我在方泽坛潮湿的台阶上,突然懂得史铁生为何说"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当雨水滴落肩头,生与死的界限突然变得像水面涟漪般温柔。
五、清华的玉兰教会我第一课生死哲学。每年三月,那些瓷白的花盏在料峭春寒中决绝绽放,又在某个暖阳午后倏忽凋零,在图书馆前铺就香雪海。我们捡拾花瓣夹在课本里,就像史铁生收集古柏的阴影。紫荆燃起满树霞光,二月兰泛起紫色潮汐,这种生命的狂欢,恰似地坛野草“竞相生长弄出的响动”。当轮椅上的青年在古柏下参悟永恒,骑单车的少女正穿过花朵们燃起的烽火——那些淌过春风的绛紫色云絮,把青春的身影剪裁成流动的胶片。
六、如今的近春园常驻着一对黑天鹅夫妻(今年生了7只天鹅宝宝),它们优雅的脖颈划开水面时,会让我想起史铁生笔下雨燕"把天地都叫喊得苍凉"的瞬间。这些外来客与荷塘共生共荣,如同广场舞音乐混入松涛,如同祈福的红绸系上孔子像的手臂。但深秋时节,当最后一片枯荷折腰水中,依然能看见二十年前的月光在涟漪间流动。这种新旧交融的魔幻,恰似地坛中医药养生园的草药香飘进方泽坛——历史从来不是层层覆盖,而是万物生长的共时存在。
七、当史铁生在地坛的月光里看见时间,我们的光阴正凝固在操场扬尘的丁达尔光柱中。小学时代的沙包划出抛物线,毽子在花键鞋尖翻飞,跳皮筋的童谣与蝉鸣共振成永恒的频率。那些为班级荣誉在运动会咬破嘴唇的奔跑,那些男孩儿偷偷传给女孩儿的“小纸条”,都在六年级毕业那天的暴雨里发酵成集体记忆的酒酿。
初中教室后墙的流动红旗会记得:我们曾用四十双手编织过一个乌托邦。 那些集体劳作的午后,我们擦拭教室玻璃的模样,恰似地坛古柏抖落积尘。大扫除时掀起的金色尘埃在斜阳里悬浮,与史铁生轮椅扬起的细碎草籽共享着某种神性。当他在坍圮的墙垣间确认存在,我们正通过教室门框的日晷投影,丈量成长的刻度。
课间操的第八套广播音乐里,梳着马尾的文艺委员认真地帮大家排练集体舞 合唱比赛前的练习,四十双白球鞋踩着木质地板打拍子,琴键上的光斑随着歌曲跃动,某个瞬间突然达成神圣的和声——这刹那的永恒,足以抵消值周生袖章磨破校服的委屈,或是图书角谈判时被撕破的《撒哈拉的故事》扉页。
手工课染蓝的手指,在扎染手绢上晕染出比宣纸更生动的春天。我们用橡皮筋捆扎棉布的方式,就像捆绑着青春期无处安放的秘密,当靛蓝染料浸透皱褶,展开的瞬间总会有意外的白鹭从蓝湖中惊起。这种不确定的美学启蒙,多年后在工美非遗馆重逢时依然令人心悸。还有,地理老师没收的纸条上,还抄着席慕容的诗句; 生物课的福尔马林气味里,被麻醉的小白鼠在解剖盘中显露着生命密码,洋葱表皮细胞在显微镜下绽放成蓝紫色的星云。当史铁生在地坛独自推演生死方程时,我们在双杠旁分享着对永恒的朴素认知——以为把名字刻在梧桐树上,就能对抗所有夏蝉的死亡。 自行车棚里并排的单车,每天傍晚载着重重的书包驶过二校门,秋天,总有银杏叶精准落进车筐,像时光投递的明信片。
高中的三年,高压之下总有光隙。 军训场的黎明从1600米跑道开始蒸腾。我们踏碎晨露的脚步声惊起云雀,迷彩服吸饱了石家庄的朝阳,在青灰色看台前翻涌成浪。军歌嘹亮,当十个班的方阵正步劈开同一道声浪,那些被晒脱皮的鼻尖和磨出水泡的脚跟,变成了我们得勋章。 值夜岗的星光裹着窃窃私语,两个女生如临大敌般扫视着黑暗,八卦却在绷紧的嘴角绽出花火。警惕的目光扫过树影幢幢,那些压低的惊呼与闷笑,最终被夜露封存在1999年的迷彩服褶皱里。
最荣耀的时刻在闭营式降临——我们连的正步齐得像数控机床出品,鞋跟砸地的闷响让主席台的茶杯泛起涟漪。这种精确的美学暴力,多年后想起仍会从脊椎窜起战栗。 那些被烈日提纯的集体主义,那些被星光照亮的少年心事,都在某个维度回应着古园里的永恒诘问——如何活着,如何存在,如何在个体的脆弱与群体的共振间寻找平衡支点。
17岁的史铁生在做什么呢?反正我们的17岁正在高考倒计时里坍缩成几何模型。教室后墙的鲜红数字每天蚕食着晨昏线,近视度数随着课本的厚度攀升——那些被荧光笔划穿的深夜,最终在视网膜上烙下永恒的星斑。 当史铁生凝视石门中铺展的寂静光辉,我们正透过镜片凝视未来——两种不同形态的突围,同样需要支付身体的代价。那些被过度使用的眼睛,和被命运收缴的双腿,最终都在时光里显影为勋章或刻痕。
但青春总会凿穿铁幕。春季篮球赛的哨声响起时,不同年级的校服在观众席翻涌成渐变色浪潮。当终场比分凝固在记分牌上,全班冲进球场拥抱五位球员的瞬间,汗水和泪水在夕阳里结晶成琥珀——那是比地坛落日更炽热的光辉,足以照亮整个高压岁月的褶皱。如今翻阅当年的错题本,那些被导数题消耗的黄昏,被电磁学切割的课间,都败给了某个三步上篮的永恒慢镜头。就像史铁生在地坛的野草里听见生命响动,我们在教科书的缝隙中豢养着微小的神迹:晚自习传递的枇杷膏,模考后共享的半包跳跳糖,以及数学老师默许的十分钟冠军庆祝会。
元旦联欢会的皱纹纸彩链下,我们传递的橘子瓣凝结着2001年最后的阳光。如今才懂得,集体记忆的琥珀里包裹着最初的生命觉知。那些沙包坠地的闷响,粉笔折断的脆响,合唱时偶然达成的完美和声,都在某个维度与地坛的"窸窸窣窣"同频共振。史铁生用十五年参透死生,我们用四千多个日夜在集体镜像中辨认自己——原来所有的寻找都是归途,所有的回声都是预言。
八、史铁生说"味道要身临其境去闻"。去年深秋再访地坛,我在银杏大道尽头闻到某种熟悉的清苦。这味道牵引记忆回到清华北面的银杏林,我们在金箔铺就的地毯上追逐,把落叶抛向天空喊着"天女散花"。如今地坛的银杏果被游客捡拾入药,清华的银杏叶成师生的拍照背景,但树根处积年的腐殖质依然散发着亘古的气息。这种气息里藏着所有城市孩童的秘密:我们在水泥森林里寻找的,不过是土地最原始的胎记。
九、初雪降临时,清华园的朱自清亭会显露出水墨画的意境。当年我们在这里背诵《荷塘月色》,如今凝视手机里地坛雪景的年轻人,是否也在寻找"平铺的寂静光辉"?史铁生用十五年丈量生死之间的距离,我们用三十年经历家园的嬗变。那些消失的露天冰场、被移栽的古木、改造中的老馆,都在雪覆之下获得暂时的圆满。或许每个时代都需要废墟与乐园的重影,就像地坛必须保持某种恰到好处的荒芜,才能继续收容城市里无处安放的魂灵。
结语
这座旋转门般的城市里,我们都是时空的移民。但总有某些古老的园子,像收容星光的器皿,盛放着所有迷茫者的呢喃。当黑天鹅带着幼雏游过莲花倒影的刹那,当轮椅辙痕与冰刀划痕在月光下重叠的瞬息,我忽然听见两个园子隔空对话:它们说所有寻找归处的人,最终都会成为归处本身 —— 那对话声被光阴打磨得极致温润。
当柳絮再度迷了人眼,当雨燕第八百次划破暮云,我们终将在时光的褶皱里相遇——以轮椅或单车的名义,以残缺或健全的形态,以朝圣者或游荡者的身份。
2025.3.3 碎碎念
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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