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向南华

    陈超的公路车在厦门岛的晨雾里晃了晃,像尾刚摆脱贫氧水箱的鱼。车座后绑着的三十公斤行囊是它的鳞,塞着皱巴巴的换洗衣物、折痕很深的露营帐篷,还有半袋从机场地勤宿舍带出来的东北米——去年双十一囤的,没吃完,扔了可惜,就像那份干了两年的工作,说不上多喜欢,辞工时却在宿舍楼道里站了半小时,看保洁阿姨用拖把反复蹭地上的咖啡渍,直到水渍在晨光里晕成一片模糊的云,像极了他三年前从楚雄南华县来厦门时,父亲帮他扛着行李箱站在村口大槐树下的脸。

    23岁的陈超,脸是南方人特有的窄,眼睛不大,笑起来会眯成两条细缝,但大多时候不笑。在机场做地勤时,他总穿深蓝色制服,戴同色制帽,站在值机柜台后重复“您好”“请出示证件”“行李超重需付费”,声音像T2航站楼的广播提示音,平稳,却没什么温度。同事说他“闷得像块受潮的压缩饼干”,他不反驳,只是下班时多绕两公里路,去海边看货轮离港。货轮鸣笛时的低频震颤,比柜台前任何声音都让他心安——至少那些铁壳子知道自己要往哪片海域去。

    离职那天,他把制服叠得四四方方,放在宿舍的铁架床上。窗外的凤凰木正落瓣,朱红的花瓣飘进敞着的窗,粘在制服肩章上。他突然想起父亲当时的话:“外面不好混就回来,家里的田埂永远有你踩的地方。”那时候他觉得父亲的话像村口老井里的水,浑,且土气,心里憋着股劲,想在大城市的玻璃幕墙后闯个模样,可两年过去,他除了能三分钟给二十件行李贴好标签,什么也没攥住。

    “走了。”他对着空宿舍的铁架床说,像跟一个不存在的室友告别,又像跟自己的影子。

    公路车是八百块从二手市场淘的,前任车主是个戴眼镜的大学生,说要去英国读金融,急着出手。陈超试骑时,车链响得像生锈的庙门轴,但他还是付了钱——他觉得这车跟自己像,看着不起眼,却能扛住三十公斤的行囊,扛住一段没谱的路。行囊里的物件都是凑的:帐篷是同事送的,说露营一次被蚊子叮怕了,再也没用过;睡袋是第一个月工资买的,当时想着周末去郊野公园,结果两年只打开过三次;最宝贝的是个搪瓷缸,奶奶留下的,缸身印着“为人民服务”,边缘磕掉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铁色,他却总用它泡枸杞,说比塑料杯暖手。

    出厦门时,天刚蒙蒙亮。公路两旁的稻田里,农妇已经弯着腰插秧,水田里的倒影被晨光浸成金红色。陈超踩着脚踏板,风从耳后溜过,带着稻叶的腥气。他突然觉得浑身轻,比穿制服时轻,比听乘客抱怨时轻,比上司催着赶进度时轻,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撞在一起,像两拍不怎么整齐的鼓点。

    骑行第三天,在闽赣交界的山路上爆胎了。当时下着毛毛雨,路面滑得像抹了油,他正哼着不成调的歌,突然觉得车胎一软,接着就听见“嘶——”的漏气声,像谁在耳边抽了口冷气。他蹲在路边,看着瘪下去的轮胎,指尖沾了泥。从行囊里翻出打气筒,捏着气嘴往气门芯里塞,可不管怎么压活塞,气还是顺着缝隙往外跑,像攥不住的沙。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坐在路边的青石板上,看着远处被云雾裹住的山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连辆破自行车都搞不定,还想搞什么人生。

    正发愣时,个穿蓑衣的放羊老汉路过,手里的羊鞭上挂着个酒葫芦。“小伙子,车坏了?”老汉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粗粝,却暖。陈超点点头,说打气筒没用,胎漏了。老汉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轮胎,“小毛病,我家就在前面坡下,给你拿块补丁。”说完,他赶着羊群往坡下走,蓑衣上的雨珠滴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半小时后,老汉揣着块旧轮胎补丁和一瓶黑胶水回来,蹲在雨里帮他补胎。老汉的手背上爬满青筋,指甲缝里嵌着泥,却把补丁剪得方方正正,涂胶水时匀得像给年画上色。陈超想递根烟,摸遍口袋才想起自己不抽烟,只好说“谢谢您”。老汉摆摆手,“出门在外,谁没个卡壳的时候?我年轻时候去江西贩茶叶,车翻在山沟里,还是山民把我背出来的。”补好胎,陈超要给老汉钱,老汉却把他的手推开,“要啥钱?你以后见着别人难了,伸手拉一把,就当谢我了。”说完,他赶着羊群往山里走,蓑衣的影子在雨雾里越来越小,像片飘远的枯叶。

    陈超跨上自行车,车胎鼓得圆圆的,像充满了力气。他踩着脚踏板,觉得心里也鼓囊囊的,像被谁塞了块热乎的红薯。

    第十天,在湖南一个叫“樟树坪”的小镇露营。小镇静得很,只有村口的老樟树在风里摇叶子。他找了块靠近小河的空地搭帐篷,傍晚时用搪瓷缸煮了点米,就着咸菜吃。夜色降下来,星星缀在黑绒似的天上,他坐在帐篷前,用树枝拨弄着篝火,觉得惬意得很——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不用看手机上的闹钟,不用想第二天要几点起床。

    正要钻进睡袋,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声音大得像要把小镇的屋顶掀了。陈超皱了皱眉,他本来想好好睡一觉,缓解腿上的酸痛,可这音乐像只烦人的蚊子,在耳边嗡嗡转。他起身走到帐篷外,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镇口的晒谷场上,一群穿花衣服的大妈正跟着节奏扭腰,手里的彩扇挥得呼呼响。

    他有点生气,觉得这些大妈太不顾及别人,可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想起在厦门时,住在出租屋里,楼下的酒吧夜夜笙歌,他投诉了好几次,也没什么用。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可现在看着晒谷场上的大妈,她们脸上的笑是真的,像晒透了太阳的棉花,软乎乎的。也许她们白天要带孙子,要做饭,只有晚上能出来跳跳舞,松快松快。

    陈超叹了口气,回到帐篷里,从行囊里翻出耳机,戴上,听着里面的轻音乐。可音乐声还是能钻进来,和广场舞的节奏混在一起,像两首不搭调的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这趟出来,不就是想逃离那些让人烦躁的事吗?可烦躁像影子,走到哪都跟着。他想起奶奶说的,“日子就像田里的稻子,有熟的时候,也有青的时候,急不来。”

    那天晚上,他听着广场舞的音乐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南华县的家里,奶奶正用那个搪瓷缸给他泡枸杞,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第二十天下午,他看到了南华县的路牌。路牌是蓝底白字,风吹日晒得有点褪色,可在他眼里,比厦门的玻璃幕墙还亮。他骑着车,沿着熟悉的柏油路往村里走,路边的稻田里,稻穗已经抽了浆,沉甸甸的。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坐着聊天,看到他,都站起来打招呼:“超娃,你回来了?”

    他点点头,笑着说:“回来了。”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父亲听到声音,从家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锄头。看到陈超,父亲的眼睛红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瘦了,也黑了。”母亲也跟着出来,手里拿着条毛巾,递给他,“快擦擦汗,饭都快做好了。”

    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子菜,有他爱吃的腊肉,有炒青菜,还有一碗鸡蛋羹。他坐在桌子旁,吃着饭,听父亲说家里的事,说今年的稻子长得好,说奶奶的身体也硬朗。他突然觉得,自己这趟骑行,像一场长长的梦,梦醒了,他回到了起点,可又好像不是起点——他的腿上多了几道伤疤,心里多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像田里的稻穗,沉甸甸的,让他觉得踏实。

    吃完饭,他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看着天上的星星。风从稻田里吹过来,带着稻穗的清香。他想起了路上遇到的放羊老汉,想起了晒谷场上的大妈,想起了那辆破自行车,想起了爆胎时的烦躁,想起了听着广场舞音乐睡着的那个晚上。他突然明白,回家的路,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段弯弯曲曲的旅程。在这段旅程里,有困难,有温暖,有烦躁,有惬意,这些都是生命的体验,像一颗颗珠子,串在一起,就成了人生。

    他想起存在主义里的一句话,“人是自己选择成为的那种人。”他选择了骑行回家,选择了面对路上的困难,选择了接受那些不期而遇的温暖,这些选择,让他成为了现在的自己。他不再纠结于在大城市有没有闯出名堂,不再觉得父亲的话老土,他知道,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温暖的、踏实的感觉。无论他走多远,无论他遇到什么,家永远在那里,等着他回去。

    “超娃,早点睡吧。”父亲的声音从家里传来。

    “知道了,爸。”他应了一声,起身往家里走。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明天醒来,他会去田里帮父亲干活,会去看奶奶,会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在村里的小路上转一转。他会活在当下,享受每一个瞬间,因为他知道,每一个瞬间,都是生命的礼物,都是引导他回到温暖的“家”的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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