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旬阳,风里裹着秦巴山脉的清寒,旬河水卷着枯黄的槐树叶,在桥洞下打着旋儿,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多年以后,当旬阳人再谈起这场婚礼,依旧会忍不住摇头叹息——那场本该张灯结彩的喜事,最终竟成了旬河水里一道化不开的血色伤疤。
林亦辰第一次见到沈知夏时,是在高中的操场。她扎着高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阳光落在她发梢上,镀着一层细碎的金。那时的风很轻,蝉鸣很吵,林亦辰的心,就这样被轻轻撞了一下。
这一撞,就是十年。
从青涩的高中时光,到各自奔赴的大学岁月,再到毕业后的携手相伴,林亦辰像守护珍宝一样守着这份感情。他总把沈知夏的照片设成手机屏保,加班到深夜时,看一眼就觉得浑身是劲,他常对着照片喃喃自语:“等娶了你,咱们就在秦南买个小房子,早上一起吃油茶,晚上一起逛河堤。”他以为,这份揣了十年的喜欢,终究能熬出一碗温吞的甜汤。
28岁这年,两人终于谈婚论嫁。林亦辰的父母起初并不同意,他们觉得沈知夏性子太倔,眼里的锋芒太盛,与温和的儿子并不相配。可架不住林亦辰的软磨硬泡,老两口终究还是松了口。
家里拿出18.8万的彩礼,备齐了“六金”,在市区买了宽敞的房子,又特意以沈知夏的名义,添置了一辆崭新的轿车。林亦辰攥着购房合同,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沈知夏的名字,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偷偷藏了一枚钻戒在西装内袋,想着婚礼当天,当着所有亲友的面,给她一个惊喜。他以为,从此往后,柴米油盐,皆是温柔。
可他没想到,领证的日子,竟成了一道跨不过去的坎。沈知夏的理由层出不穷,“最近备考太憔悴,拍照不好看”“我妈说领证要挑个黄道吉日,急什么”“你连场像样的求婚都没有,太敷衍了”。一次次推脱,像一根根细刺,扎在林亦辰心上。他没敢跟父母说,怕他们担心,更怕他们念叨“早说了她不合适”。
夜深人静时,他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心里反复琢磨: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沈知夏其实没那么想嫁给他?可天亮后,看到沈知夏发来的“早安”,他又会把那些疑虑压下去,自我安慰道:“她只是太紧张了,等婚礼结束,一切都会好的。”
婚期定在9月16日,中秋的喜庆氛围,本该漫进林家的每一个角落,却从9月13日起,被一层阴云死死笼罩。女方家提出,要林亦辰在婚礼前一天上门敬酒,这与旬阳本地“婚前男不登女门”的习俗格格不入。
林亦辰的母亲皱着眉,让儿子打电话回绝,电话那头,沈知夏的声音陡然拔高,连带着她母亲的质问,像冰雹似的砸过来:“这点规矩都不懂?你家是不是看不起我们沈家?”
林亦辰握着手机,指尖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他能想象到沈知夏母亲叉着腰数落的模样,也能猜到沈知夏在一旁沉默的样子。他心里涌起一阵委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低声的妥协:“好,我来,时间你们定。”
挂了电话,他蹲在阳台,对着沉沉的夜色,红了眼眶。晚风卷着槐树叶的气息,灌进衣领,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突然觉得,那枚藏在西装里的钻戒,好像沉了不少。
)9月14日,去取婚纱的路上,争执再次爆发。话题从敬酒的礼数,扯到市区的房产署名,再到婚礼上亲友的座位安排。沈知夏的声音尖锐而清晰,字字句句都在指责林亦辰考虑不周:“我闺蜜结婚,男方家把她爸妈安排在主桌C位,你倒好,连个座位都没预留!”“房子写我名字怎么了?以后还不是咱俩一起住,你是不是信不过我?”
林亦辰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心里的那点欢喜,正一点点被抽空。他没反驳,只是把头靠在车窗上,任凭风灌进耳朵。他想起十年里自己为沈知夏做的那些事:她大学时生病,他坐一夜火车去看她;她想考研,他默默攒钱给她报班;她随口说想吃炕炕馍,他跑遍全城找最正宗的那家。那些掏心掏肺的好,此刻在争执声里,竟显得如此廉价。他攥紧了口袋里的钻戒盒,硌得掌心生疼。
9月15日,是约定好上门敬酒的日子。林亦辰带着伴郎们,提着精心准备的烟酒茶糖,早早到了沈家。可迎接他的,不是热情的寒暄,而是沈知夏母亲冷冰冰的一句:“先别忙着敬酒,三楼的新房还没布置好,你们年轻人手脚快,帮忙弄一下。”
从早上十点到深夜十二点,林亦辰和伴郎们搬桌椅、贴喜字、铺床褥,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伴郎偷偷拉他到一边,低声劝:“辰哥,这也太欺负人了,要不咱别忍了?”林亦辰苦笑一声,摇摇头。他看着客厅里沈知夏和她母亲谈笑风生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他想上前问问沈知夏,能不能让他歇一会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婚礼彩排结束后,沈知夏又拉着他单独谈了一个多小时,话里话外,都是对婚礼细节的不满。深夜回家时,林亦辰脚步虚浮,他抱着母亲,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哽咽着说“妈,我把人丢大了”。
母亲追问细节,他却只是摇头,泪水混着夜风,湿了衣襟。他不敢说,怕母亲心疼,更怕这场筹备了许久的婚礼,就这么黄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里攥着那枚钻戒,第一次生出了“要不算了吧”的念头,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十年的情分压了下去。
9月16日,天刚蒙蒙亮,林家就热闹起来。红灯笼挂起来了,喜炮摆好了,林亦辰穿着量身定制的西装,对着镜子反复整理领带。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去,却强撑着笑意,迎接着前来道贺的亲友。
他摸了摸内袋里的钻戒,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熬过今天,就好了。”接亲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一路锣鼓喧天,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林亦辰坐在头车里,手心里全是汗。他不知道,这场浩浩荡荡的迎亲,竟是一场奔赴深渊的旅程。
到了沈家楼下,变故陡生。女方家人围着礼品车,指指点点,嫌烟酒的档次不够,嫌礼盒的数量太少,言语间的刻薄,让伴郎们都忍不住皱起了眉。“这酒是杂牌吧?我女儿结婚,怎么也得拿茅台啊!”“礼盒里就这点东西?也太寒酸了!”七嘴八舌的议论,像针一样扎在林亦辰的心上。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心里的怒火突突地往上冒,可看着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他还是强压下火气,赶紧打圆场:“是我考虑不周,回头我再补上,先接亲,别误了吉时。”好话说尽,才把场面稳住。
车队重新出发,刚走没多远,沈知夏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说下车费给少了,必须再加八千八,不然女儿不下车。林亦辰咬着牙,手指抖得厉害,转完账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被人耍得团团转。
婚车终于停在了酒店门口,红毯从车门一直铺到宴会厅,两旁的亲友翘首以盼。可车门打开,沈知夏却迟迟不肯下来。她的母亲站在车边,叉着腰,当着所有人的面数落林亦辰:“连个敬酒的杯子都没准备好,你办的叫什么事!”“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以后知夏跟着你,能有好日子过?”
一句句指责,像一把把锤子,狠狠砸在林亦辰的心上。过往数日的委屈、隐忍、疲惫,在这一刻轰然爆发。那些压在心底的疑虑、不甘、绝望,像洪水一样冲破了堤坝。
他猛地想起9月13日的妥协,9月14日的争执,9月15日深夜的委屈,想起十年里自己的掏心掏肺,想起那枚还没送出去的钻戒。原来,所有的付出,在她们眼里,都一文不值。原来,这场婚礼,从来都不是他梦寐以求的幸福,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羞辱。
他猛地把手机摔进车里,手机壳摔得裂开,屏幕上还亮着他和沈知夏的合照。他看着眼前喧嚣的人群,看着穿着嫁衣、面无表情的沈知夏,突然觉得无比荒诞。
他扯了扯紧绷的领带,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那声音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我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这个婚,我不结了。”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往旬河大桥的方向冲。表姐反应最快,尖叫着追上去,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却只抓到一片被风扬起的衣角。林亦辰跑得很快,西装外套掉在了地上,露出里面洁白的衬衫,像一只折翼的鸟。风在耳边呼啸,亲友的呼喊声越来越远,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逃离这场可笑的闹剧。
他冲到桥边,看着脚下奔腾的旬河水,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他想起高中操场的阳光,想起市区房子里的憧憬,想起这十年来的点点滴滴。那些曾经的美好,此刻都成了扎心的针。他摸了摸内袋里的钻戒,冰凉的触感硌着掌心。他苦笑一声,用力将钻戒扔进了河里。戒指划过一道微弱的光,转瞬即逝。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
红色的嫁衣,还挂在酒店的更衣室里,明艳得刺眼。旬河水汹涌着,吞没了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也吞没了一段还没来得及开始的婚姻。
搜救队的船在河面上漂了六天。9月22日,林亦辰的遗体在旬河大桥下游三百米处被找到。他身上的衬衫早已被河水泡得发白,嘴角却带着一丝解脱似的笑意。
葬礼那天,天阴沉沉的,下起了小雨。沈知夏穿着一身黑,站在人群外,看着旬河水滚滚东流,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的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的照片,是高中时她和林亦辰在操场的合影。照片上的少年,笑得眉眼弯弯,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欢。
她突然想起,林亦辰曾无数次跟她说,想和她一起看旬河的日出。可如今,日出依旧,那个想和她一起看日出的人,却永远留在了深秋的旬河里。
林家的大门上,那张大红的“囍”字,还没来得及撕下,被雨水泡得褪了色,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后来,彩礼和“六金”被悉数退还,双方家属在政府的协调下达成和解。那些网传的“加彩礼”“扇耳光”的谣言,也被一一澄清。可无论真相如何,那个在婚礼当天奔向旬河的青年,再也回不来了。
深秋的风,依旧吹过旬河大桥。桥边的槐树,落了一地枯黄的叶子,像是在诉说着一场关于爱与执念,关于妥协与崩溃的悲剧。旬河水无言东流,带走了一个人的生命,也带走了一座小城,久久不散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