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得,或不情不愿,或理所应当地,为自己某一段生活画上一个休止符。有的人会画上一朵漂亮的小花,迎着太阳,寻找属于自己的光亮;有的人则画上一片沙漠,远望着天际,注视那片若隐若现的绿洲——是希望,也是虚妄。而我,只是用年轻的任性与怠惰,在生活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圈。那个圈,就像一只小狗蜷卧的窝,只够给一只叫得凶、其实怕得要命的小狗,带来一点点勉强的温暖。
踏上日本这片土地的第一秒,我就知道:要上大学的,不能再混了。只是没想到,那一天来得那么快。
好吧,我承认,我知道该学英语,也知道该学日语和理综课程。可现实是,我几乎裸考地应付完了日语和理综,拿着一张像王麻子脸一样惨不忍睹的英语成绩单,硬着头皮报考了三所不看英语成绩的大学。京都一所,大阪一所,神奈川一所。都不算什么名校,但那时的我和父母都觉得,只要能上大学,就是谢天谢地。
初春某天,我搭乘新干线前往京都。那晚宿在旅馆,雨下得很大。如果这是高中语文课文里的片段,那场雨一定是主人公内心失落与焦虑的侧写。第二天清晨,我坐上公交车,一边在脑海里演练笔试和面试,一边看着车驶向郊外。细雨中的原野并没有被滋润,反而焦枯得出奇。就像我问司机才发现自己坐反了车的那一瞬间,脸上涌起的辛辣和酸麻,混着雨水,一起灌进胸口。我在心里给京都画了一个“×”,踏上返程。
大阪的日本人很和善,虽然我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们还是会把我从迷路的地铁站口一路送到检票口。大阪的地铁比起东京山手线的电车来,显得老旧,像一个年迈却尽责的老爷爷,摇摇晃晃地把我送至考场。那次面试时,我将双手用力扭转,比划出DNA的双螺旋构造的样子,自觉表现还不错——不就是日语差点嘛,小爷我都懂。可惜,大阪那所大学,也给了我一个“×”。
去神奈川那天,风和日丽,天上连一片云都没有。面试我的,是一位圆脸吊眼、笑容温和的教授。他的笑,就像夏日雨后的向日葵。我几乎已经打算回国了,没想到就在那个当口,收到了录取通知。就这样,我和神奈川结下了四年的缘分——那位教授后来也给了我一些,说不上愉快却终身难忘的回忆。
离开语言学校那天,胜尾老师摊开双手,扭着腰,用滑稽的姿势祝我们今后的生活也要快乐。他曾对我说,我有“超绝钝感力”。那时我还以为是夸奖——后来才知道,那大概是他对我上课打哈欠、被批评毫无反应的调侃。我想他是对的。至少,在“分别”这件事上,我总是迟钝的。许多年后,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傍晚,忽然感受到当时该有的苦涩。
可也正因为迟钝,我才没那么容易被击倒。那段在语言学校学着半吊子日语、摸索着考试方法、糊里糊涂长大的时光,回头看,竟也成了我后来所有孤独旅途的预演。
我曾以为那只画在生活角落里的小小圆圈,是我的软弱与逃避。可谁知道,那正是我后来一步步站稳脚跟的起点。有人画下花朵,有人画下沙漠,而我那只看似无用的小圈——现在想来,大概是一枚还未羽化的茧。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蜷缩竟也是一种准备出发的姿势;更没想到,茧破开的那一刻,会连痛带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