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7点50分的早会不迟到，我设置了7点起床的闹钟，虽然从宿舍到车间路程不超过10分钟，但因为第一天上班对车间不熟悉，所以闹钟定的格外的早。
那一天虽然外面下着大雨，空气中透着一股股凉意，但是车间一排排的数百吨钢铁巨兽不间断的轰鸣，散发着滚滚热气。回想起刚办理入职的第一天，折腾一上午终于走完一堆入职流程后，人事带我沿着厂区画好的人行道，进入车间里面。来到车间制造部领导办公室门口前，她轻轻敲了两声，“请进”，办公室有人回应后，人事方才带我进去。
“曾部长，这是今年来实习的大学生，后续就麻烦你安排他的实习内容了。”人事说完后，又转过头对我说，“这位是制造部的领导，曾部长，后续你有什么情况都可以找曾部长。”
曾部长放下手上的文件，抬起头看看我，眼神中带着一丝长辈的温和，“你是今年刚毕业过来的大学生是吗，好啊，年轻人有朝气啊。”“不过，我还是要跟你提前打好预防针，我们这个行业很苦，车间工作更苦，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你能接受吧？”
“可以接受，我选择来这里，肯定就是提前做好了了解才过来的，什么困难都可以克服的，你放心领导”。
曾部长点点头，“那就好，这样吧，今天你就好好休息，明天早上记得七点五十分，准时在这个办公室门口开会，会后带班的班长会给老员工来带你。”
当时的我，满脑子都是刚入职场的兴奋，虽然那句很苦听进了耳朵，想着无非就是没办法天天在办公室坐着，却远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沉重。
那天穿着新发的工装服，一边暗暗庆幸前几天还那么炎热，刚上班就凉快下来，然而这份庆幸在我走进车间后瞬间烟消云散。
对车间环境的完全不熟悉，就像大海里的一艘孤舟，彻底迷失在了这错综复杂的车间里。机床的轰隆声，转运模具行车的警示声，各色工装服的工人步伐匆匆，我从一个车间冲向另一个车间，穿过一条条通道，始终没找到昨天所说的办公室。
7点30分，7点35分，7点40分.........眼看时间越来越近，我却始终没找到正确的地方。
周边那些面色严肃，各司其职的员工，一股强烈的惬意涌上心头，我尝试张嘴去询问，但压根不跟伸手拦住任何人，生怕自己一开头就显得自己很愚蠢。
“冷静，冷静，好好回想一下昨天做过的路”，我不断的劝告自己，停下来仔细回想昨天的路线，经过的指示牌，终于赶在最后一刻看到了，一群聚集起来，站着整整齐齐的的员工，和那个眼熟的办公室。
好像所有的车间都经历过同一套培训流程，早会开始前，班长喊一句“大家，早上好”，员工们会立马回应“好，很好，非常好"。那声音震耳欲聋，在车间里面回荡，站在队伍末尾的我愣在原地，谁也不知道这句充满了上世纪传销味儿和成功学色彩的口号，究竟是怎么跨越了地域和行业，在天南海北的工厂里达成如此高度一致的，看着熬夜后红血丝，已经连续半个月没休息的同事，他们嘴里却能喊出最激昂的”非常好“，这大概就是职场最伟大的心理暗示吧，用最饱满的词汇，去粉饰那即将到来的最枯燥的12小时。
早会开的简短而高效，班长讲完头一天的问题点以及给每个人分配的机床，说句散会后，走过来对着我说，这段时间你就跟着老师傅，他在这里已经很多年了。说罢指了指旁边一位看着跟我应该差不多年龄的同事。
我的工作内容听起来机械而简单：当机床的大型模具“砰”地一声弹开，高温注塑件被机械手抓取出来时，我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三件事——用美工刀熟练地刮掉边缘粗糙的飞边、高光下检查外观是否有气孔或划伤、最后整齐地码放到身后的中转车里。
听起来容易，可一旦加上“12小时”和“机器不能停”这两个紧箍咒，性质就彻底变了。
从早上8点到晚上8点，整整12个小时，没有固定的休息时间。眼前的机床像一个精准的节拍器，每隔几十秒就“吐”出新的一炉产品。你慢一秒，产品就会在工作台上堆积；你停一秒，整条流水线就会亮起刺眼的红灯。机床是不可以停下来的。
在那个密闭且高热的空间里，时间被无限拉长。
那是我二十多年人生里第一次被剥夺了午休。生物钟像一个沉重的钟摆，在脑子里疯狂敲击。我的两只眼皮开始止不住地往下坠，视线里的机床和模具都拉出了重影，手里的美工刀好几次差点刮偏。
带我的师傅也许是看出了我的困倦，他趁着机床开模的间隙，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我，压低声音说：“撑不住了吧？去机床背后蹲着眯一会儿，我帮你看着。顺便把那台冷风机转过去，对着你吹。”
在那种“机器不能停”的铁律下，师傅这句话简直如同天籁。
我如蒙大赦，顺着他指的方向挪到了机床后方的阴影里。那里摆着一台巨大的工业冷风机。
说起来，在制造业的车间里，指望公司给几千平米、四面透风的厂房安空调，无异于痴人说梦。但如果不采取任何降温措施，在40多度的环境里，员工恐怕不出两个小时就会中暑倒地。于是，公司展现出了独特的“人文关怀”——给每个机床工位旁，都标配了一台移动式冷水箱风机。
这机器的运转逻辑多少带点让人啼笑皆非的幽默感：水箱里加进去的明明是温水，甚至在车间的高温烘烤下很快变成了热水，可经过机器内部那一层蜂窝状滤网的蒸发循环，吹出来的风居然真的带了几分冰凉的救命感。
最让人崩溃的是物理意义上的“被困”。
在这里，上厕所或者去喝口水，都成了一件需要“特批”的大事。因为机器绝对不能停，每当膀胱憋得发慌，或者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时，我必须扯着嗓子大喊“班长”，或者拼命朝不远处巡视的班长招手。直到班长一路小跑过来，一把接过我手中的美工刀，顶替在我的岗位上，我才能像得到特赦一般，一路小跑着冲向洗手间。
在往返的走廊里，看着窗外摇曳的树枝和清凉的微风，再想想身后那个40度、轰鸣不止的钢铁世界，我心里五味杂陈。
那十二个小时里，我几乎没时间去思考什么宏大的职业规划，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机械地重复：拿件、修边、检查、装车……再拿件、再修边、再检查、再装车……
当晚上8点的下班铃声终于敲响，接班的同事站在我面前时，我甚至连摘下劳保手套的力量都没有了。走出车间大门，清凉的夜风一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回望身后那座灯火通明、依旧在轰鸣的厂房，我的入职第一天，以一种最粗粝、最深刻的方式，刻在了我的骨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