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她的枪锁在了抽屉里,准备回家。这一天很累,很累。可是我怎么忘了,今天这种日子,需要有人陪着她,防止她做傻事。
于是,我去了趟乐天,买了一堆当年妹妹喜欢吃的零食、啤酒和烧酒。按着通讯录上的地址找到了她家。
铃声响起,隐约可见楼上的百叶窗微微动了一下。过了半分钟,她踩着拖鞋,慢慢地走出来。
“我得去接受调查么?” 她眼圈泛红,眼神里带着紧张、害怕、疲倦、憔悴,就像是刚刚被噩梦惊醒一样。
“要不要喝酒?” 这时,天空飘下了今年的第一片雪花。
“下初雪了。好冷” 我居然豪不客气的带头走在了前面。然后进屋打开了墙上所有能找到的开关。把灯和空调都打开。
进入我眼帘的是一个空荡荡的屋子。厨房的台面上除了几瓶瓶装水之外没有任何的餐具,灶台没有任何烹饪的痕迹。
客厅里面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没有电视。只有墙边的一个架子上面放着几个纸箱。客厅角落是一把椅子。还有一个健身器。隔着一层玻璃门,是她的卧室。里面只有一张床,一条灰色的毯子。地上有一个用罐头做东西,好像是个玩具。
“你吃东西了么?”
“……” 她显得有点手足无措。
“你到底是怎么生活的呀?”
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毫不客气的打开了她冰箱。里面除了饮用水什么都没有。她很不情愿的关上了冰箱。但是我不死心,继续往里走。
“这陈设还真有你的风格。”
然后我看到玄关旁边的柜子里,有一个白色的陶瓷罐子。是一个骨灰罐。跟当年妹妹那个一摸一样。只是没有名字。
“那个……我今天……”
“你都不觉得闷么?屋子里没有光怎么行?得有光。” 说着,我放下了购物袋,顺手打开了她的百叶窗。那百叶窗已经很涩,打开时发出了咯咯吱吱的噪音,看来像是从来就没打开过。
“今天这种日子你不应该一个人呆着。” 我坐在了厨房和客厅之间的台阶上,打开了一包薯片、一罐啤酒和一瓶烧酒。她也坐下了,低头不语。
过了几秒钟,她抬起了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雪景,还有洒在客厅地上的银色的月光。
“你喜欢下雪天么?”
“……”
“你总是不回答。”
“那你喜欢什么?有没有什么兴趣?看你的冰箱,你的兴趣应该不是下厨。” 我又开始唠叨。
“是不怎么喜欢。” 她摇了摇头,终于开口。
“那你生活的乐趣是什么呢?”
“生活有乐趣么?” 她反问我,但是眼睛里看出她似乎也在问自己。
“哎呦,原来是个闷葫芦啊!” 我自言自语,站起身来,看着她。
“没乐趣就自己制造乐趣啊。干我们这一行的需要放松的时间和空间。要不我们每天面对的都是最坏的人和最肮脏的事……”
“我喜欢……坐在海边……看海。” 她沉思了一下,用这个答案打断了我。
“这样啊,那……那像今天这种日子去看海一定很有情调。要不要现在就去?”
“你现在去的话会被吊销驾照的。” 她心里清楚我是打车来的,这是在拒绝我。
“那下次吧,去海边。我很会钓鱼的,你要是吃过我切的生鱼片,就不会想去餐厅吃了。太遗憾了。” 我唠叨起没完,一直跟这个闷葫芦没话找话,甚至我自己都有点烦了。但是我看出她这次没有嫌我唠叨,一直静静地听着。
“你不用刻意安慰我……我没事。” 她轻轻地说。
“你有事。” 我重新坐下。你怎么可能没事?小孩子都能看出来。
“都江才和你,很早就认识吧。在废车场昏倒之前,我听到了,他叫了你的名字。”
“很早以前,他对我下药,想借机对我不轨。” 她想了很久,终于肯说。原来是这样伤心的往事,那小子原来不光疯,还这么卑鄙。
“这条伤疤……” 她掀起袖子,给我看左手上那条一尺来长的伤疤。
“就是我当时为了抵抗药效而自己……”
“原来都是因为都江才啊。你想抓的人是他?”
“……” 她低下头,又不说话了。一时间,我竟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我强打起精神,一口气把半年的话都说出来了。从我的妹妹讲到我的外婆,罗大哥跟他的老婆怎么怎么藕断丝连,高警官怎么怎么喜欢隔壁二组的女警。她没来组里之前各种各样有趣搞笑的事情一股脑地都讲给她。甚至还把我初中怎么追喜欢的女生最后怎么被拒绝的糗事都讲给她听。我从来没这么八卦过。她只是静静地听着,时而吃上一口薯片,时而喝上一口啤酒。默不作声。
“我刚进组的时候,也碰到了这种情况。”
“……” 她转过头看着我,还是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
“那就是我第一次参加突袭行动。我行踪暴露了,那小子拿着大砍刀要砍我。那刀比都江才用的那种还要大。我吓得手直发抖,枪差点掉了。要不是组长在后面及时开了枪,我今天就不能在这儿陪你了。那小子当场毙命,脑袋上多了一个洞。可是血溅了我一脸。”
“……” 她还是默默地听着,静静地看着我。
“那天晚上,就像今天。组长带我去喝酒。还有罗大哥和其他组员,全组都陪着我。我当时全身哆嗦成一团,吓得脸上都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了。我哆哆嗦嗦,拿不稳酒杯,还把一杯啤酒洒在罗大哥裤子上,就像……害得罗大哥被其他同事挖苦了好几天……哎,太丢人了。” 说到这里,这画面感让我实在忍不住,捂着脸笑出了声。
“噗嗤” 闷葫芦也笑出了声。第一次看见她这么开心。
不知过了多久,袋子里的薯片吃光了,酒也喝光了。她靠着墙根,脸颊泛红,睡着了。我也是一瓶烧酒下肚,有些头晕眼花。我轻轻爬起来,把没打开的酒、零食放进她的冰箱。拿过床上那条毯子,给她盖上。
我又瞟了一眼那个玩具,是一个灯。上面有一行小字,写着“给……,爸爸留”。我打开开关,灯身开始快速转动,向四面八方投射出星星一样的光。旋转的光晃得我更晕了。灯顶上的光像是张照片,应该是她跟爸爸的合影,但是我已经看不清,只是觉得照片里的人笑得很幸福。这肯定是她最喜欢的东西,今晚就让爸爸继续守护她吧,她在这墙根边应该可以安睡,不会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