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为我科患者泡里的小鱼。)
第二次心理疏导后,我阅读了《多舛的命运:正念疗愈帮你抚平压力、疼痛和创伤》一书。我开始练习正念冥想——早上做身体扫描,晚上做静坐冥想,平时也尽量把正念冥想落实到生活中,刷牙、洗澡、做饭……无不可正念。虽然各种各样的念头纷沓而至,但是我觉察它们,使自己不至于陷入某一念头中,内耗减少了许多。这样做下来不到十天,我就有了显而易见的改变,一是我跟身体的联系开始建立起来了,当我想到哪个部位的时候,我就能与那个部位联系上;二是我的嘴唇原来有一圈深紫色,中医的说法是“肝郁气虚”,现在那圈深紫色变得很淡了,西医说是我的微循环改善了。
很多年前,我就想练习冥想,特别是在看了《人类简史》的后记以后。作者赫拉利说,他每年都要花一段时间专门到冥想营做冥想,因为冥想极大地拓展了他的思维,正是由于冥想,他的作品才得以构想和完成。然而,那时候我却遇到了极大的困难,以至于每次都是刚开始就放弃了。首先是我一旦专注于呼吸,就不会呼吸了,每次都是开始2、3分钟后就不得不投降。还有就是我错误地理解了冥想,以为冥想就是什么都不要想,我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现在,有蒋老师把我领进门,做起来就容易多了。
说实话,我本来以为接下来的心理疏导也就是继续调调呼吸,好像也没什么深一层心理可以挖掘了。然而,当我完成第三次心理疏导的时候,我不由得用“奇妙”来形容它。这个词还不太能表达我的想法,我想用几个英语单词叠加在一起来形容比较合适:wonderful+amazing+unbelievable+fantastic.
这一次仍然开始于呼吸的引导,比起第一次,我的呼吸好了几个层级,身体也很快进入了放松状态。蒋老师说今天给我做腹部和腿部,这两个地方也是情绪郁结的重灾区。随着蒋老师指头的按压,我哇哇地大叫起来,呼吸马上变得粗重而急促,身体也跟着紧绷了起来。当蒋老师停下来让我放松的时候,我感觉手掌麻麻的,大腿靠近膝盖的地方也麻麻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充塞其中。随着按压-放松的进行,那种麻麻的感觉越来越重,最后竟然在身体里流动起来,我感觉身体朝下的一面好像有一层厚厚的空气垫着,松软、安全,舒服极了。
蒋老师让我边觉察身体,边体会情绪的流动。我忍不住问道:“我好像没什么情绪呀?”蒋老师说:“我们的身心不是彼此独立的存在,因而疼痛永远有一个情感维度。你身上的各个疼痛点所表达的情绪是不同的,有的点是委屈,有的点是难过……”也许因为听到委屈一词,她的话还没说完,我突然就想哭了,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蒋老师鼓励我痛痛快快地哭出来,说着她又开始按压腿部的痛点。如同打开了一个开关,我开始痛哭起来,就像婴儿的那种嚎啕大哭,很委屈很委屈的那种哭。我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曾经这么哭过了。我被自己吓了一跳,之后好像是理智按下了暂停键,我突然间停止了痛哭,尽管我还没有完成这次本应淋漓尽致的痛哭,还没有把情绪尽情地释放出来。非常可惜。
蒋老师说:“你的很多情绪都被自己冰封起来了。那么重的负荷,你这样情感丰富的人,怎么能承受得了呢?其实,当我们在经历情感困扰/痛苦的时候,自己下意识地去了解这些情绪本身,就包含着疗愈的种子。”我跟蒋老师讲起我上周的一个小发现:我在步行的时候是按照4步一吸,6步一呼的节奏进行呼吸的。但我却发现我在第四步呼的同时偷偷地吸气,然后在5、6步呼出来。蒋老师笑着说:“连个呼吸都要偷偷的,你有多少事情是偷偷地做的呢?
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我“偷偷地”做着的那些事,还真不少。
联想到我心里隐藏着的情绪,那么多的情绪郁结在身体里,不被表达,没有宣泄,跟我“偷偷地”呼吸其实是一样的道理。可是,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从小到大,我是被推动着努力的。周围的人,包括我的父母、邻居、父母的朋友、一些老师和同学,他们认为我是优秀的。在我的印象中,我听到的赞扬声多于批评声。为了更多的赞扬声,为了不辜负这些赞扬声,我不断地督促自己努力再努力,即使在自己并不擅长的事情上。我的自我价值,好像也和赞扬声捆绑在一起:一定要把事情做好,一定要得到别人的赞扬,我才是有价值的。我的努力,承载着太重的负担,变成了衡量自我价值的标杆。以至于我心里长期有一个愿望——做一个不用努力不用担负什么责任的人。
于是,自然而然,“适时”逃避成为自我保护的一个策略。对那些我没有把握结果的事情,我在开始做之前就先说服自己放弃——这样,就没有不成功了,我的自我价值就能被妥妥地保护起来。“偷偷地”也成为了另外的应对策略。我在尽量地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我把可能不成功又无法实施“适时”逃避的事情都转入暗处,偷偷地进行,以避免可能的尴尬、批评等负面反应。
“你接下来要学习的是接纳自己,无论这个自己是怎么样的。那个优秀的自己是你,那个差劲的自己是你,那个光明的自己是你,那个黑暗的自己也是你。你的心是足够大的,给各种各样的你腾出地方来,安置它们,让它们和平共处。”蒋老师说,“行动上,我们要努力;思想上,我们要放松,要允许自己自由自在、无牵无挂,这两方面并不矛盾。你可以尝试这样割裂开来,放飞你的心灵,让情绪流动起来。”
结束的时候,我的身体是放松的,我的心理是轻松的,浑身上下洋溢着喜悦,眼睛也透亮透亮的,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明亮。来到医生办公室,恰好是下班时间,几名心理医生正在喝茶聊天。林老师讲到一句让我特别有共鸣的话:“人生中遇到的难关,要考验的不是我们的能力,而是我们面对困难的态度。”是的,人无法掌控世界,不管你有多大的能量,但是,人可以掌控自己的态度。所以,同样是得了癌症,有人认为是上天的惩罚,陷入愤怒、对抗和恐惧之中,耗费掉自身原本不多的能量;有人认为是一次历练,即使过程是艰苦的,结果可能是惨淡的,却能始终从本心出发,过好每一天,收获来自生命的启示。
我确实从心底里感谢这次生病。
它让我放下恐惧,即使是面对癌症,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它让我开始了多年前就想进行的心理疏导,让我得以往心灵深处探索自己;它更让我真正地开始接纳自己的旅程,重新构建与自己的关系、与他人的关系、与世界的关系。我想,用“重生”来形容我的心理变化,是一点都不过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