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外出历练一趟,带回来了一个小豆丁。
那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缩在师尊雪白的袍角后面,只露出一双黑得惊人的眼睛。
宗门上下议论纷纷,都说师尊终于动了收徒的念头,怕是捡了个了不得的天才回来。
我作为掌门,却看着测灵石上那一片死寂的灰暗,陷入了沉默。
根骨全无,灵脉断绝,这分明是传说中的“天道弃子”,修行路上绝无半分可能。
师尊只是温柔地摸了摸那小豆丁的头,对我和众人说:
“从今日起,他便是你们的师弟。”
“我带回他,不是要他成为什么天才。”
“而是要这漫天神佛都看看,他们不要的孩子,我来疼。”
青云宗今日的气氛,古怪得紧。
先是天际那一道熟悉的、清逸如流云的剑光掠过护山大阵,守山弟子们精神一振,齐齐躬身:“恭迎玄尘真人回山!”
剑光敛去,现出他们那位常年云游在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太上长老,玄尘真人的身影。依旧是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袍,面容清俊如谪仙,只是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眉眼间,似乎蕴着一丝极淡的、不同寻常的柔和。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被磁石吸住,牢牢钉在了真人雪白袍角的后方。
那里,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身子,又飞快缩回去的,是个孩子。
瘦。这是第一眼最强烈的印象。裹在一身明显不合体的、粗布改小的衣衫里,细伶伶的脖子,手腕脚踝都瘦得见骨,真像棵没浇过水、在石缝里勉强挣出来的小豆芽菜。头发枯黄,软软地贴在额前。唯有从袍角缝隙间偶尔窥见的那双眼睛,黑得惊人,不是孩童该有的纯净明亮,而是一种深潭般的、带着惊怯与过度警觉的沉黑,飞快地扫一眼周遭,便又躲回那片令人安心的白色屏障之后。
玄尘真人步伐未停,只微微侧首,对那袍角后的小身影低语了一句什么,声音轻得风一吹就散。然后,便牵起那只小心翼翼伸出来的、同样瘦小的手,在无数道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探究目光中,步履从容,径直朝凌云主峰而去。
留下身后一片压低了嗓音的嗡嗡议论。
“瞧见没?真人竟带了个人回来!”
“是个小娃娃!看样子不过五六岁?是……新收的弟子?”
“定是了!玄尘真人清修数百载,从未动过收徒之念,如今亲自带回,这娃娃怕不是有惊天动地的资质!”
“说不定是哪个隐世家族的遗珠,或是身负上古血脉?瞧那眼睛,黑得那般不同寻常……”
“快,传讯给相熟的师兄师姐,玄尘真人带回来个小师弟,怕是咱们青云宗要出一位了不得的人物了!”
流言像春日里疯长的藤蔓,瞬息间爬满了青云七十二峰。各峰弟子,无论手头在忙什么,炼丹的、练剑的、画符的、打坐的,都忍不住心神浮动,交头接耳。玄尘真人在宗内地位超然,修为深不可测,他的动向,尤其是这破天荒的举动,自然牵动所有人的心弦。
作为青云宗现任掌门,清虚子是最先接到正式传讯的。他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宗门事务玉简,揉了揉眉心,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反而有些欣慰。师尊终于愿意停下云游的脚步,收个弟子传承衣钵,无论对师尊个人,还是对青云宗,都是好事。只是不知,是怎样惊艳绝伦的璞玉,能入得了师尊那看似温和、实则挑剔无比的眼。
他整理衣冠,带着几位同样闻讯赶来的长老,迎至主殿外的广场。
玄尘真人已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孤松。那孩子依旧紧紧挨着他,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师尊的影子里,只露出半边苍白的脸颊和那双黑沉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一切,以及那些气息强大的“大人物”们。
“恭迎师尊回山。”清虚子领着众人行礼,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那孩子,心中微微一怔。这孩子的模样……未免太过孱弱了些,气息也微弱杂乱,不似身负异禀之象。但他对师尊的眼光深信不疑,压下疑虑,恭敬问道:“师尊,这便是您新看中的弟子?”
玄尘真人颔首,手轻轻落在孩子枯黄的头发上,那孩子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反而像受惊的小动物寻到庇护般,更往他身边靠了靠。“嗯。从今日起,他便是你们的师弟。”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他名唤‘阿沅’。”
阿沅。没有姓氏,只是一个简单的乳名。
众长老交换着眼神,心中的好奇更甚。清虚子斟酌着词句:“既是师尊首徒,入门之礼不可轻忽。按宗门旧例,新弟子需测灵根、定品级,以便因材施教,分配洞府资源。不如……”
“可。”玄尘真人并无异议,牵着阿沅,走向殿前那尊古朴的测灵石碑。那是青云宗传承之宝,能清晰映照修士灵根属性、粗细及先天灵力底蕴。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闻讯赶来、聚集在广场边缘不敢靠近却伸长了脖子的弟子们,都聚焦在那块即将揭示“天才”真相的石碑上。
清虚子亲自上前,温声对紧绷着的阿沅道:“莫怕,将手放上去即可。”
阿沅抬头,看了看玄尘真人。真人对他鼓励地点点头。他这才慢慢伸出那只瘦小、甚至有些脏污的手,迟疑地,按在了冰凉的石碑表面。
一刻,寂静。
石碑毫无反应,没有亮起代表金木水火土任何一系的光芒,甚至连最微弱、代表杂灵根的灰白光晕都没有。它沉寂着,如同最普通的顽石。
两刻,依旧是死寂。
广场上的窃窃私语声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困惑的静默。清虚子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指尖凝起一丝精纯灵力,轻点石碑边缘,激活其最核心的探测阵法。“嗡——”石碑轻轻一震,清光流转,这表明石碑本身并无问题。
阿沅的手还按在上面。这次,石碑终于有了变化。
一片灰暗。并非光芒,而是一种沉郁的、毫无生气的灰暗之色,如同燃尽的死灰,迅速弥漫了整个碑身,然后凝固在那里。那灰暗之中,感受不到任何灵力的波动,只有一种空洞的、断绝的意味。
“这……”一位长老失声低呼。
清虚子的心猛地一沉。他博览群书,执掌宗门多年,瞬间便从古老的典籍记载中,翻出了对应这可怕景象的描述——根骨全无,灵脉断绝。并非仅仅是资质低下,而是从根本上被剥夺了引气入体、沟通天地的可能。在修仙界,这被称为“天道弃子”,意味着连天道法则都将其排斥在外,是绝路中的绝路,亿万人中也难出一个的“绝对凡人”。
怎么可能?师尊他……带回的竟是这样一个孩子?
清虚子霍然转头看向自己的师尊,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以师尊的修为眼力,绝无可能看走眼。那他为何……
玄尘真人的神色却平静如常,仿佛眼前测灵石碑上那片代表绝望的灰暗,与他毫无关系。他甚至没有去看那石碑,只是专注地看着身边的孩子。阿沅似乎也被那石碑的异样和周围突然凝重的气氛吓住了,小手不安地蜷缩起来,想要收回,却又不敢。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与无数道惊疑目光的注视下,玄尘真人缓缓蹲下身,与阿沅平视。他伸出修长洁净的手,不是去探查那所谓的灵脉,而是极其温柔地,拂开了孩子额前汗湿的枯发,然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
然后,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满脸错愕的清虚子,扫过神色各异的长老,也扫过远处那些窃窃私语逐渐变为清晰议论的弟子们。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杂音,仿佛带着某种直叩人心的力量,回荡在凌云主峰的广场上空:
“我带回他,不是要他成为什么天才。”
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阿沅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小脸上,那深邃的眼眸中,流淌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随即,这温柔化为一种平静却无比坚定的力量,他继续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而是要这漫天神佛都看看——”
“他们不要的孩子,我来疼。”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风掠过广场,卷起几片落叶。阳光依旧明亮,却仿佛照不进某些人骤然翻腾的心海。
清虚子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师尊,看着他重新牵起那孩子的手,那孩子仰着头,黑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除了惊怯,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极懵懂的光亮。
神佛不要的孩子……
师尊这句话,是对这孩子说的,还是对那冥冥之中、规定着灵根资质、决定着仙凡云泥的天道法则说的?
清虚子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隐约觉得,师尊带回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无法修行的小豆丁。
而是一个平静了数百年的青云宗,甚至这方修仙界,都未曾预料到的……变数。
他看着师尊牵着那名叫阿沅的孩子,一步步走向专属于太上长老的清静殿宇,白色的袍角与那瘦小的粗布衣衫,在汉白玉的广场上,渐行渐远。
身后,压抑了许久的哗然,终于如潮水般汹涌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