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齐喜欢躺在死过人的床上。
这不是因为他过于贫困或者有什么怪癖。
相反,罗齐在一家上市公司担任较高的职位,收入足够他每个月都换一张价格不菲的新床,更何况他还有一家自己的、生意还不错的蛋糕店;至于怪癖,他确实有,但他自己不这么认为。
在他看来,就像有些人偏爱纸质书,有些人偏爱电子书一样。
自己只是喜欢二手的东西,既然有卖,为什么不能买呢?
一、奇怪的癖好
他当然能买,而且经常买;经常到除了冰箱里的食物,全部都是他从二手市场或者网上的二手平台精心挑选的。
他挑选不看价格,因为他的收入足够他买绝大多数二手的东西;他也不看新旧,因为他并不在乎到底能不能用。
罗齐家里的一切,买来完全凭的都是自己的感觉;感觉这是一件有故事的东西,他就会买。
就像他那张死过人的床一样。
如果老人能平平安安的在自己家的床上去世,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而这种床,也只有自家人才会知道床上到底躺过什么人;因为死人带不走什么,也很难留下什么。
所以,这种床在罗齐看来并没有什么故事;他睡的自然不是这种。
那是一张材料相当不错的实心橡木双人床,即便在搬运的过程中嗑断了一床脚,床头也有了断痕,但,从木头的颜色上能够看出,这是一张很新的床,在橡木原有的棕黄色上,还能映衬出镜面般的反光;只是即便反射的是最毒的阳光,也比不上床中间那一片沁入木头的暗红。
而这,正是吸引罗齐的地方。
那是平常到不需要形容一天,非要说的话,或许只有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普照大地,温暖,不燥热。
罗齐喜欢在这样的天气里散步——在二手市场。
这张床,就像命中注定一般,出现在了罗齐的眼前。
绝大多数来到市场的二手货都是用绳子拴在皮卡上,只有这张床是用黑布盖着。
这张床,老板只出了一根烟和一些油费就把它收了过来,本想着买桶油漆把该遮的地方遮住。
要是按照老板平日里开门的时间,罗齐见不到这张床,就因为老板去买了桶油漆,开门晚了半天儿,正被罗齐碰见。
无论店老板怎么阻拦他,也不论店老板怎样吃惊罗齐用了相当高的价格去买这张床。
总之,罗齐买下了。
当床摆在罗齐卧室的时候,那块黑布还没有掀开。
二、无趣的人生
二手货,意味着它曾经经历过一段不一样的时光。
罗齐家里的冰箱上,贴满了许多他根本没见过的卡通形象;罗齐会好奇这贴纸是哪些动漫里的;甚至会找来看一下。
这会让他知道,曾经这冰箱的主人,有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因为这卡通相当幼稚,而且,有可能是一个男孩子,一个比较调皮的男孩子。
因为这卡通里充满了大喊大叫,而且,冰箱下层的一层支架被铅笔扎出来了很深的黑痕。
再说罗齐的桌子,那是曾经流行过一段时间的斜面学生桌,离远看,桌子就像一个90°斜放的直角梯形,桌面能够掀开,里面有足够放下两个书包的空间。
这张桌子之前的家庭,似乎有一个上初中的女儿,起码上了初二,因为罗齐查了下没有擦干净的用铅笔写在桌面上的英语单词;看来她有一个很负责任的父母,每天真的会给自己的女儿听写英语作业;只是,令她父母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女儿偷偷的作弊,或许更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她已经有交往的男生,似乎还不止一个。
而这些罗齐知道,在桌子的上面或里面知道的。
而这,就是罗齐买家具的感觉——有故事的感觉。
罗齐生活在一个不贫困的家庭;不贫困是指家里算是有足够的钱让罗齐获得不输给同龄人的机会;同样,不贫困指的为了能让罗齐不输给绝大多数的同龄人,他的父母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辛劳的家庭,孩子懂事往往很早。
罗齐三年级的时候,就学着给父母做饭;他睡得早,所以,他总会在父母起床前,准备好一家三口的早饭。
一开始,罗齐连米粥都没有熬熟,慢慢的,罗齐便负责了家里的一日三餐,除了买菜。
父母并不担心罗齐拿钱乱花,他们相信自己的儿子,但他们也知道,自己的儿子还小,担心卖菜的骗他,所以,父母用自己的方式将他保护起来。
就这样,罗齐以相当优异的成绩,进入了重点中学;父母也在取得罗齐的同意下,给他买了一架古筝。
罗齐是他们家最骄傲也最宝贵的存在,所以,父母自然想让他变得更加完美。
强烈的骄傲,也意味着严格的要求。
罗齐学习古筝,不像班里的其他同学,三五结伴去兴趣班;而是父母花高额的价钱请来私人老师,去家里一对一的交给罗齐。
就这样,罗齐走上了充满荣誉证书的道路。
优异的成绩,精湛的琴技;越来越多的表演;不断提升难度的考试。
罗齐,一路的获得令人羡慕;只是他们不知道,也不相信,罗齐,同样羡慕着他们。
因为,他总是一个人。
听着同学讨论电视里昨天的动漫,他家里也有电视,但他需要练琴;看着他们放学后,在操场上打球,他需要赶忙回家准备晚饭;放了寒假、暑假,有些同学选择了去旅游,有些早早的就约好去谁谁家里打游戏。
而他,他需要为古筝考级不断的练习,他需要为开学的奥赛不断的做题。
他,总是一个人。
就这样,他考上了名牌大学,选择了最热门的大学专业,考下了所有该考的不该考的各种证书,获得了每年的奖学金;大学三年级,便收到了上市公司的邀请。
好的公司能给你高额的工资,良好的环境,充沛的资源;而你要做的就是工作,工作,以及工作。
大学毕业,五年后;罗齐,不再那么忙碌,除了工作稳定,也开了间自己的店,倒不是因为自己喜欢,只是为防止自己失业而提前做的准备;店铺当然交给了专业人员去经营,经营的也相当不错。
这时候,罗齐,终于清闲了下来。
而,也是这个时候,罗齐对什么都提不起了兴趣。
三、一条手机带
罗齐之前的人生,每一天都带有非常强烈的目的性,学琴为了考级,考级为了加分;学习为了考试,考试为了升学;到了大学则是为了奖学金。工作了更是如此,为了工作完成,为了完成的优异,为了得到别人的认可和赏识。
突然,这些都消失了。
罗齐没有任何爱好,他试着去看电影去刷视频——无聊。
直到,他有一次去博物馆,听一个讲解员介绍一件看起来就是一团泥随便捏几下的古董,用了十五分钟。
罗齐突然意识到一件这么不起眼的东西,之所以能蕴藏这么多的信息,原因就是因为它足够真实,所以,它展现的一切符合逻辑;也因为它经历过的时间久远,所以,足够人对它各种毫无根据却有意思的想象与判断。
当然,罗齐并不打算买古董,一是假的太多,二是自己并没有什么历史知识足够让自己分析出什么来;至于博物馆,罗齐也不打算常来,因为里面的所有东西,已经被描述的太过细致,他已经不想再看书了。
就这样,罗齐开始沉迷各种二手货。
这次,罗齐在手机软件上看到了一件东西——一条手机带。
手机带并不新鲜,但已经不太常见;就像DVD的减少,定然决定了光盘的逐渐消亡。
曾经为了装饰传统手机的东西,现在自然越来越少。毕竟手机已经和原本的意义不尽相同。
这是一条相当长的手机带,挂在脖子上完全能够将手机垂到腰部;塑料质感的绳子,由棕红和白色两种颜色缠绕着;只是,这白色已经有些灰;在照片里就像一条首衔尾的花斑蛇。
罗齐很少买二手的小物件,因为他不会用,而且也很难隐藏什么故事。
但,本来就不起眼,拍的又非常随意的照片,却吸引住了他;没有原因,一种感觉。
15元,同城,包邮。
罗齐没有问任何问题,就直接拍了下来,罗齐很少问问题。
没想到,对方却很快的回复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希望什么时候送达?”
一、一条手机带
我叫祁斌,这是我刚改的名字,或者说这是我原本的名字。
上一个名字已经不重要,或者说,我不想再提起;因为,说出来每个人都会笑话我,就连我都会笑话自己,只是,我自己笑不出来。
八年前,我交了一个女朋友,那是我第一个女朋友;八年来,我也一直坚信她也是我唯一的一个女朋友。
令人没想到,或者说令我没想到的是,女朋友在五年前就不这么坚信了。
我叫祁斌,女朋友说我的名字不好,没说原因,总之她觉得不好。
不好就改嘛,我和她之间,我一直是这样的。
所以,我改了名字,姓没有改。
只是,没想到改名字是这么麻烦的事儿,但,为了女朋友,值得。
就像我从传呼机、用到翻盖手机、再到现在的智能机我都一直挂着这条手机带一样;即便这带子已经将我的手机摔坏好几个了。
好在,手机都很便宜。
说回女朋友。
两个月前,我知道了五年前就该知道的事;她结婚了。
而我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她一直只是我女朋友的原因。
我用两个月的时间,收拾掉了她所有的东西,包括名字;只剩下这条手机带了。
我不舍得扔掉,想要把它挂在网上,就像我扔了一个漂流瓶在海里,希望有一天她能够在海边遇到这漂流瓶一般。
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期盼着什么。
我认为不会有人买。
这本来是既定的事实,就像我坚信了八年的爱情一样。
只是,我忘了,我的判断总是不准确的。
当天下午,就有人直接拍了下来;根据名字和头像,对方应该是男性。
失落和怅然安抚着我那因提示音而激动的心;我问他:“希望什么时候送达?”
因为,我发现他和我竟然在同一座城市;我仅仅是想见见他,我有些好奇。
“明天下午5:30。”
我本以为我会听到一段充满回忆的故事。
只是,我再次忘记了,我的判断总是不准确的。
他没有给我什么,反而带走了这条带子和我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