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连续几天的调查,还是没查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在同事们极力劝说下,刑侦大队队长沈聪只能暂时回家。
“爸爸!”
“作业完成了?”
“这一星期的作业我都要做完了!”
“还记仇呢?”
“谁让你每次出尔反尔,说好中秋那天调个班,我们一起去游乐园玩,结果还没出门就又回去工作了。”
“灵灵,又不懂事了!你爸爸他工作忙!”
“知道!”
女孩噘着嘴,十分不乐意地回了房。
“没事,灵灵还小,不懂这些。也是我自己陪你们的时间太少,等忙好这阵子……”
“忙好这阵子?忙好这阵子怎样?又要去哪里玩?”妻子将刚刚泡好的茶端给他,“別净整这些虚的,你能回来就够了,平安就行。”
沈聪低头嘬了口水,咽下,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妻子久不见回应,推了一把坐在旁边的人。“阿聪?”
“啊?”
“那个案子啊,就是那个学生的案件,怎么样了?”
“连苗头都没有,现在只知道不是意外。”
“现在的人是越来越没良心了,连这么好的女大学生都下手,还是在宿舍,都不知道怎么进去的?”
“不一定是校外的人,凶器上的指纹显示是熟人作案。”
“那为什么还不定案?”
“但是那好像不是真正的凶器。”
“什么意思?”
“你也别问了。”
“突然发生这种事,同寝室的人都吓坏了吧?”
“是啊,学校为了安慰她们,给了她们每人一个保研名额。”
(二)
室内较原来相比空旷了许多,有三个人已经从这里搬走了,住在学校另外安排的宿舍里。沈聪站在寝室玄关处,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从案发后到现在,他每天都会过来一次,怕是不会再有一个人比他更清楚这里所有物品摆放的位置了,甚至是哪个角落还留着未扫干净的头发丝他都掌握的一清二楚。他感受着室内暴露的物体一点一点地被灰尘侵蚀,办了这么多年的刑事案件,他深明真相等不起时间,可是现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间的灰尘掩盖案件的真相。
卢沁怡怎么出事的?凶器是什么?杀人动机是什么?连最简单的问题都找不到答案。
案件是五天前发生的。
那是假期最后一天。
那天是正好是中秋节。
卢沁怡的室友离家回校,由于天气太热,一进门就摁下电风扇的按钮,中间有帘子挡着的缘故,她只听到一声“啪!”,吓得赶忙掀起帘子,紧接着,不合时宜的声音从房间传出,还来不及放下手中沉重的行李,她就手脚慌乱地跑出寝室,身体缓缓滑落,呆呆地靠在走廊处的瓷砖上。隔壁寝室的同学闻声过来询问,她这才颤巍巍地抬起右手,伸出食指,瞪着大眼,一脸惊恐地指向室内,围观群众纷纷朝那个方向看去,尖叫声接连响起。生辅老师从值班室赶来,故作平静地报了警。
等沈聪一行人赶到现场,学生们已经安顿好,发现尸体的室友也在老师们的安慰下慢慢平静了下来。
这是沈聪看过的最为干净的案发现场。室内井然有序,凳子都被安安静静地塞在桌子下面,脸盆也都整整齐齐地放在不锈钢置物架上,卫生间被打扫过了,地板也被拖过了,一切干净得过分。破坏这个格局的就是睡在地上的尸体。死者头发又黑又长,凌乱地散落在四周,像天空转瞬即逝的烟花,只不过这头黑发弯曲的幅度有点奇怪,不像是烫的,还有大把的发丝覆盖在脖子上。死者的穿着也奇怪,这些衣服对她来说都太大了,换个说法,是她太瘦了,这具年轻的肉体此刻只剩下了体。撩开头发发现,脖子上有着明显的伤痕,看样子是被勒死的,凶器应该是这条还在她身边的绳子,一根棉线跳绳。
法医还留在现场采证,沈聪先出来询问相关情况。
“这是我们班好学生,学习成绩很好的。”
“她这人很拼命,一有空就去兼职。”
“好像家境不怎么样,母亲不在了。”
“我们也不是她朋友,不知道其他具体的。”
“她没有朋友吗?”
“应该没有吧,总看见她一个人来来往往,性格有点孤僻。”
“嗯。”
沈聪明显对这些答案不满意,可再问一遍,对方好像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死者是卢沁怡,育人大学服装设计专业大二学生,非旺市人,来自中部一个小县城。也就是说说小县城,其实还比不上旺市一个村,卢沁怡是他们家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但是母亲在她读初中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一直是由他爸爸一人带大的。
好在农村出来的孩子身上都有股野草般的韧劲。从上学开始,她就很争气,不论是学习成绩,还是任课老师给她的评价都很优秀。即使在离家千里外的繁华城市上学,她也没有做过逾越规矩的事,专业成绩每学期第一,各专业老师对她评价也很高,说她为人踏实,现在很少能看见不浮躁的年轻人了。也许课余时间都用来打工的关系,综合素质分平淡无奇,这也导致她常常与一等奖学金失之交臂。
学生档案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反而可以拿来当做现在大学生的榜样。
沈聪手里攥着这份棕色的牛皮纸,也许真的是哪个人闯入学生寝室,预备偷点东西的时候被卢沁怡撞见,失手杀了她吧。可是现场也不对,现场,嗯,太干净了。
“沈队,我们得从北门走。”
“正门怎么了?”
“围了一大群记者,谁知道他们消息这么快!”
(三)
回到局里,沈聪打过电话给卢沁怡的老家,她舅舅说,卢沁怡的父亲在这学期开学前因车祸去世了,母亲早在卢沁怡读初三的时候因为癌症走了,平时家里就是邻里亲戚间互相帮助,加上卢沁怡乖巧,所有人都很喜欢她。
沈聪也找过卢沁怡在另一所大学读书的闺蜜了解情况。闺蜜也称卢沁怡平时为人善良,别人和她交朋友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有仇人。
这好好的一个女学生,怎么就惨遭他人毒手了呢?
事发第二天,法医鉴定结果出来了。
“实在是太瘦了,身高一米六十五,竟然只有七十四斤!”这是法医的第一句话。
室内找不到除卢沁怡外的任何人指纹,但在两张床之间的扶梯上有鞋子留下的鞋印,可惜的是只有一部分印记。死者的头发死前好像和什么东西绑在一起过,有一部分头发之间打结得有点严重,因此才会造成不规则的弯曲。室内的两只电风扇,其中一只的电扇柄有被绳子绑过的痕迹,这个痕迹与掉落在案发现场地上的棉线跳绳相符合。确定死者是被勒死的,但凶器不是被身边的棉线跳绳。那条棉线跳绳上有死者的皮屑组织,另外,跳绳的手柄上验到了不属于死者的指纹。
不明指纹属于卢沁怡隔壁寝室的一个人,这个人是卢沁怡的同班同学。
李妍,旺市本地人。
“你为什么要杀卢沁怡?”
“我没有杀她!”
“那为什么凶器上会留下你的指纹?”
“这条跳绳本来就是我的,我是用来减肥的。”
沈聪上下瞄了一下李妍,身形苗条。
“那为什么你的跳绳会出现在案发现场?”
“这你问我,我怎么知道?这条绳子放假前我就找不到了。说不定是那个贱人偷了我的绳子,放在自己寝室的。”
“贱人?是谁?”
“就是死掉的卢沁怡啊,活该被杀!”
“为什么说她贱人?”
“到老师那里告状,说我作弊!这么多人期末考试作弊,凭什么就举报我!”
“你怎么知道是她说的?”
“我朋友看见她和老师说话。”
“也许在说其他事呢?”
“她和老师能有什么事?如果不是她说的,怎么可能早上被人看见,下午我就被处分了?”
“这么说你有杀人的动机?”
“说了多少遍了,我没有杀人!那天我在家里。”
“你家里那天不是没人吗?”
“我在家里打游戏,不信,你们可以查我账号。”
“你可以边坐公交车边打游戏,你就是旺市人,学校又在市中心,来回很方便。”
“我说了不是我,不是我!我真的没有杀人!”
沈聪侦讯李妍完全是碰运气,哲人是凶手的可能性太小,脾气这么火爆的人不可能会做出这么精致的案发现场。那天走完流程,李妍就回校了。李妍被警局传讯的事是通过学校告知,回到学校的她,莫名其妙地被导员和系主任劝告回家,返家休息一周。
(四)
“沈队,你每天来这里报道也没用,真相又不可能自己出现。”
理是这个理。
“小陈,这学校周边你确定没有什么可疑人物出现?”
“我排查了三遍,学校周边一切正常。”
这五天,沈聪从班级到社会,从熟人到陌生人,从学校到打工过的地方,只要是卢沁怡在旺市留下过脚印的且有记录的地方,他都一一询问打听过去。所有人一开始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然后都是统一的口径,一个劲说她哪里哪里优秀。
卢沁怡太完美了,在人际交往中毫无缺点。当然,除了李妍说的“贱人”。
“阿聪,我单位今天要加班,你去接下灵灵,到妈家吃饭,我给妈打过电话了。”
“好。”
“你不要忘了,看这天好像要下雨了,记得早点过去。”
“知道了。”
沈聪将目光转向窗外,天空黑压压的一片。
“灵灵!”
“爸爸!今天怎么是你?不会还要回去吧?”
“你妈妈今天要加班,我们去奶奶家吃晚饭。”
“我要吃奶奶的红烧肉。”
每天一到上下学,校门口就会被挤得水泄不通,来得早会抢到好位置,沈聪来得晚,只得将车停在离学校不远处的巷子口。说是不远,但还是有点距离,像一道屏障隔离开了闹区,听不见各种人的叫嚷。
“你中午在干什么?”
“我……什……什么?”
“中午你是不是和程铭在一起?”
“没……没……没有。”
“当我们几个瞎呀!”
“怎么这么不要脸?欠揍!”
“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死肥猪!”
质问的尖锐声和怯弱单薄的反抗从巷子里传出来,沈聪看见一群穿着校服的女生气势凌厉地围着另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女生,居高临下的态度完全不像一群正在读书的孩子,漂亮的嘴唇一刻也不停地蹦出各种秽语,她们好像要出手了。
“你们干嘛!”
沈聪一声怒吼,这些女生看见有人便作罢逃走,那个被围攻的女孩子不知为什么也逃走了。
“杨艺?”女儿突然出了声。
“你同学?”
“不是,隔壁班的。听说一直被她们班的女生欺负,虽然成绩好,但因为长得胖,没什么朋友,还听说喜欢他们班的班草。”
“所以被……群殴?”沈聪思忖良久,用了这个词。
“应该吧。”
“这种事你们老师不管?”
“管过啊,管了也没用,干脆不管了。”
“所以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没人阻止?”
“我们班上又没有这个人,以前只听说的,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女儿看见爸爸的脸紧绷着,心里有点害怕。
“爸爸,我真的是第一次看见。”
(五)
“我说沈队,你一大早把我叫过来,是有新的案件了吗?”
沈聪从昨天傍晚接回女儿后,就一直保持着一个表情到现在,等到法医后才松了一下面部肌肉,但脸色也没有其他缓解的迹象。由于心里想着其他的事,也没在意法医的抱怨。
“上回,你给死者卢沁怡做检查的时候,有其他伤痕的发现吗?”
“什么?”
“其他伤疤。”
“有啊!不过伤痕都有些年头了。小孩子磕磕碰碰是正常的。”
“这……”沈聪刚准备开口,手机就震动起来。
“嗯,嗯,好,我这就过来。”挂了手机,“真有案子了,先走了,你再看看。”
两三辆警车驶进某处住宅区,警笛四起,刺耳的声音勾引着人们的好奇心——遭贼还是凶杀——安静的小区开始蠢蠢欲动。
“好好的人,怎么突然跳楼?”
警戒线及时拉了起来,但没有阻碍外面的议论声。
“初步排除他杀的可能性。”
沈聪盯着命案现场,旁边的同事在向他汇报目前的情况。
死者李妍,性别女,育人大学大二在读。
“昨天妍妍朋友走后,她就一直不对劲,说什么有鬼有鬼的,我没当回事,早知道就注意她了,带去医院检查的……我……我……”抽泣着向警方解释的妇人正是李妍的母亲。
前几天李妍才被沈聪侦讯过,那时歇斯底里据理力争的女孩,现在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它横在人们上班的路上,洒在它上面的是东方冉冉升起的刺眼阳光。
“我刚刚又去看了一下那份检查报告。”
“嗯?是有什么发现了吗?”
还在命案现场的沈聪接到了法医的电话,他掀起警戒线,走得离人群远了一点。
“嗯,你说。”
“左手小臂那有一片?”
“不深?美工刀?”
“知道大概有多久了吗?”
“五年之内?有可能三年?总之时间也没有很长,是这个意思吧?”
“好的,那我知道了,麻烦了。”
沈聪挂了电话,翻出通话记录,手指往更早的日期滑去,最终停在没有备注的一串电话号码上,犹豫了一下,拨了出去。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
无奈,只好打开短信编辑页面,简单打了几句话。
“沈队!”
刚把手机收进去,警员就呼喊他。
“我们拿到班级同学的照片名册,已经向李妍母亲确认过,李妍身前见的最后一个外人就是她同班同学。”
“叫什么?”
“刘雨姿。”
(六)
“诶,看微博了吗?”
“什么?”
“就是一女大学生今天凌晨跳楼自杀的消息。”
“看见了,怎么了吗?”
“听说是我们班上的李妍?”
“李妍?好好地怎么跳楼了?”
“诶,你说,卢沁怡的死不会真跟她有关吧?”
“不可能吧,这人是飞扬跋扈了点,可心地好像不坏。”
“那你说好好的,啊,学校干嘛让她回家休息?在家里好好的,怎么就跳楼了呢?”
“你这意思,是说,她做贼心虚?”
“啧,我看难说。”
“经你这么一说,这几天学校在传,什么卢沁怡阴魂不散,还什么有人路过她死的那个寝室居然听见里面有声音,咿咿呀呀地响,不会真是冤死的吧!”
“那还得了,我就住她隔壁寝室,完了完了!”
两个女生坐在教室靠窗的角落上,小声讨论着八卦,由于过于忘我,没有注意从后门走进的人。
“你们说谁阴魂不散?”
“就是我们班上的卢沁怡啊!啊!你谁?”
女生听到有人插话,下意识回答出来,一转头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孔。
“嘘!”对方并不想引起班上其他人的注意,从胸前的衣袋里拿出一张证件,“给我仔细讲讲这个谣言,可以的吧。”
不是问句,不容推脱。
“可以的,从什么开始讲?”
“就从你们说的李妍开始。”
这两个女生平时跟李妍关系不错,她们之间一直玩得很好。李妍天生个性开朗,性格大大咧咧,跟身边每个人关系都很融洽。除了卢沁怡。在李妍看来,卢沁怡就是一只从农村来的丑小鸭,还是不会长成白天鹅的那种。实际上,大学伊始,李妍还经常跟卢沁怡交往,时不时一起去食堂吃饭。但从大一下学期开始,李妍一碰到卢沁怡就会朝她翻个白眼,骂句“贱人”,有时还会使坏绊她一下。大一时候的卢沁怡特别胖,目测有一百六十斤,所以李妍经常大声地说“瞧瞧,死肥猪连走路都走不稳,这个肉抖得,啧,真油腻,恶心”。卢沁怡死亡那天,李妍不在学校,等她回到学校听到这件事,愣了很久才说一句“活该”。几天前,李妍被警察局传讯,加之她回来后没有上课,直接被劝回家休息,同学间难免有卢沁怡之死和李妍脱不开干系的流言。
“李妍为什么前后对卢沁怡变化这么大?”
“因为李妍听说卢沁怡一直在背后说她为人嚣张,这话传到她耳朵里了。”
“卢沁怡真的说了这类话吗?”
“说了的吧,因为是李妍亲口跟我们说的。”
“那又是谁对李妍说的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
“喂,什么李妍亲口告诉我们的,明明是那个人亲口告诉我们的。你忘了?那天我们在食堂吃饭,有个人过来和我们一桌,她跟李妍说的。”其中一个女生撞了撞另一女生的手臂,提醒道。
“哦哦,对了对了,有这么回事!”
“什么?”
“那天我们在吃饭,班上一女生碰巧和我们一桌,她跟我们说的。”
“是谁?”
“是很文静的一个女生,叫刘雨姿。诺,就坐在第二排中间那个!”女生说着对教室前排指了指。
“那你们刚刚说的阴魂不散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卢沁怡死后几天,有人路过她那个寝室门口,听见里面发出咿咿呀呀地声音,像鬼叫一样。”
“我就住在那个寝室的隔壁,我怎么从来没听到过。”
“也许门比墙的穿透性强吧。”
“那是谁第一次听见的?”
“据说是刘雨姿。”
“不对呀,她寝室不是在楼上吗?她无缘无故下楼干嘛?”
“也许串寝聊天呢!她朋友不是很多吗?”
上课铃声适时响了起来,沈聪也不能再多问了,而且他的手机又震动了。
(七)
“是沈警官吗?”对方的声音很恭敬。
“对,是,我先前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就给你发了条短信。”
“嗯,看见了,那个时候,我还在上课。”
“也不是急事,就只想问问关于你朋友卢沁怡中学时候的情况。”
“可以。”
沈聪的脸色越来越差,回办公室这一路上没几个人敢跟他打招呼。
“沈队,给你说件怪事?沈队?沈队!”
“啊!”
“在想什么呢?不要说你还没从今早的案件中缓过来?”
“没有,你要跟我说什么?”
“就那天,女学生卢沁怡死亡的那天,不是在学校正门围了一大群记者吗?”
“看见了,那个时候我们不是从另外一个门离开的吗?怎么了吗?”
“你难道不奇怪怎么这群记者消息这么迅速吗?”
“这有什么?网络社会消息快,没什么惊讶的。”
“网络社会是没什么惊讶的,但是网络社会也不会有人能预知死亡啊!”
“预知死亡?什么意思?”
“我也今天才听我那个记者朋友说起,他说中秋节那天下午三点,他们报社收到了一封邮件,邮件中说,未来一个小时内育人大学将有一位女大学生死亡。”
下午三点,卢沁怡死亡时间是下午三点半左右。
“这份邮件,旺市所有报社都收到了,因为数量多,都当做垃圾邮件了,但没想到真的出了命案。”
“那份邮件能调出来吗?”
“可以。”
“你派群技术人员,去市里收到这份邮件的报社调查一下IP地址。”
“沈队,你不一起去吗?”
“我下午还要再去趟育人大学。”
“那行!”
从学校回来的沈聪是懊悔的,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明明走得是正常的办案程序,最后居然成为毁了一个女孩子未来的原因之一,没人会来指责他,就像没人会去指责学校草木皆兵一样。但他过不了自己良心。
他看着校园内所有年轻人来来往往,本来卢沁怡应该是他们中的一个,本来李妍应该也和他们一起嘻哈打闹、上下课的,但是年轻就这么被断送了,没人知道她们是被什么断送的。
还来不及向未来证明什么,过去的痕迹已经被各种新生掩盖。
(八)
“刘雨姿?”
沈聪在女生寝室楼附近待了有段时间,终于看见想找的人。
“是,你是谁?”
“警察。”证件和嘴巴一起打开,“可以聊聊吗?”
“可以。你们先走吧,我有人找。”后一句是对与她同行的人说的。
一如之前女生们说的,刘雨姿有很多朋友,她说话慢条斯理,吴侬软语,听起来非常的糯,也异常有说服力,可这些对沈聪并不管用。
“听李妍妈妈说,你在死者去世前一天下午就去找过她?”
“是的。”
“有什么事吗?”
“没其他事,就是和她说一下学校的事。”
“闹鬼的事?”
“什么?”
“卢沁怡阴魂不散?”
“沈警官,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卢沁怡阴魂不散的?”
“我听到的。那个时候我听到她那个寝室发出了声音?”
“什么时候?”
“白天吧,还是晚上,我怎么还记得?”
“你把声音录下来了吗?”
“谁会想得到,怕都怕得要死!”
“可是遇到什么新奇的事情,拍下来,不都是年轻人会做的吗?”
“沈警官,你是怀疑我在说谎吗?”
“不是不是,单纯对声音好奇,毕竟我来了这么多次都没听到过。”
“说,说不定,你,你下次来就能听见了。”
“听说,是你告诉李妍卢沁怡在背后嚼舌根的?”
“卢沁怡在寝室说啊,那个时候我就在她们寝室,听见了,当时气不过就给李妍说了。”
“可是,卢沁怡很少跟班上同学交流的,她和室友没好到可以对人评头论足的地步吧?”
“反正我是听见了,再说,女生间这样子传话很正常,不互相嚼舌根的人才有问题。”
“所以,你也这么说别人?”
“都说了,这在女生间很正常。”
“也就是说,存在着卢沁怡对李妍的那些评价里也有你对李妍的不满的可能性?”
“那哪能啊,沈警官,我和李妍是好朋友。”
“李妍因作弊被处分的事你也知道?”
“是啊,这件事还是我告诉的。”
“我问过你们导员,那天卢沁怡找他是因为贫困生的事。”
“说不定导员忘了还有作弊这件事?”
“我那天也见了导员,那个时候我……”
“你也去了导员办公室?干什么去的?”
“额,拿,拿请假条去的。”
“你知道谣言可以杀死一个人的吧?”
“但是法律从没有规定传谣言的人是犯罪啊。”
“你法律学得很好。”
(九)
今天一整天,沈聪的电话就没有停过。
“沈队,你还在育人大学吗?”
“还在。”
“我们现在要去育人大学的机房,报社那里的IP地址显示在那里。”
“怎么会这样?我先赶过去!”
“沈警官,你还有其他事吧?”
看着沈聪挂了电话,阴沉的脸上扯出了几丝疑惑。
“谢谢你的配合,先走了!”
沈聪不回答刘雨姿的疑问,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中秋节很少有学生还会呆在学校,只见视频里出现了一个瘦弱的人影,随便打开了一台电脑,等跳出桌面,那人熟练地输入个人账号密码将网连上。
“查一下当天记录。”沈聪的眼睛还盯着监视器,嘴上拜托机房的工作人员。
那个瘦骨嶙峋的人打开一个网页界面,当场注册了一个邮箱,注册成功后,点开“写信”开始急速地打字,一看就不是心血来潮,打字的手没有停顿,五分钟过后,结束,发送,关电脑,离开。动作不拖泥带水,一封有计划的邮件。
“警官,名单在这儿。”
不是特殊时间段,不会有人特地来用电脑。在看视频时,沈聪就知道这人是谁,可没看到名单前他不愿承认。直到现在,白纸黑字告诉他。
姓名,卢沁怡。
学号,00127212。
“中学时的卢沁怡是个很开朗的人,热心善良,有很多朋友。只是初三那年,她母亲得癌症走了,好像是乳腺癌。那一个月,她胖了整整四十斤,出丧后回到学校,班上的同学都叫她‘肥猪’。因为胖,以前的那些朋友们都不跟她讲话。而且那个时候,她总是穿着宽大的校服,哪怕是四十度的高温,她的长袖外套也不曾脱下。但我这个暑假见到她的时候,她瘦了好多,像一只气球被人戳了一下,突然瘪掉。”
沈聪不愿意把思绪拉回上午接到卢沁怡朋友电话的时间点,他想忘了,试图按照一般的查案手法慢慢查下去,可现如今,在他面前一遍一遍放着的视频告诉他,这个女孩曾经就受过的非人之痛。他尝试把视频放慢,不放过任何细节,想找到一点,哪怕一点,证明是有人盗了卢沁怡的学号和密码,证明是有人刻意为之。不断延长的时间,只是在一遍遍告诉他,告诉他从来没想过,也不敢去想的事实。
停止吧,死亡通知书是她自己寄出去的。
别再找了,告诉你吧,她是自杀的。
这一次,她的自杀,不是像中学时候,自己用美工刀划在左手小手臂上,那一刀又一刀的犹豫。
(十)
那天是个团圆夜。
卢沁怡将寝室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随后,从柜子里处拿出一条绳子,是前几天同学落在操场上的跳绳。
右脚踏上第一个阶梯,左脚跟上,之后,伸出手,把绳子围着电扇柄匝了几圈,遂爬下阶梯。
她将桌面收拾干净,穿不合体型的衣服,站在绕着绳子的电扇下,将自己的长发分成两股,分别在左右手上灵活地缠绕着,到无法再卷的时候停止,往两侧紧紧一扯,接着,卷好的头发绑上自己的脖子,这一次,用力地拉紧,用力!再用力一点!快要结束了!你马上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