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兰,二十多岁就随夫入京,算是老北京矣。她女儿一家三口,住在芍药居地铁站对面一号院的三居室里。我与妻刚来北京时,曾去拜访过,在韵兰家做客,吃过一餐饭。那时,我女儿在一号院附近的芍药居租房,离韵兰女儿家很近,步行几分钟就到了。其时,韵兰丈夫夏明志还在部队做师级干部。明志不喝酒、不抽烟,侃侃而谈,话语温和而有分量,一听就是知乃见多识广之人。他说,不想跟女儿一起住,要搬出去住。未几,就听妻言,韵兰两口子已搬到军区老干所住去啦,离我们这里很远。
韵兰与妻是中学同学,同为武冈邓家铺人。韵兰住在铺镇街上,妻在老家五中上学时,放学后会弯到韵兰家坐一会儿,跟她说说话,喝杯水,然后才去步行三里地左右回家。韵兰嫁得好,有媒婆给她说了一个在北京部队的老乡,叫夏明志。明志是邓家铺浩山人,成婚翌年,明志就升任营级干部,达到妻子随军级别,韵兰就抱着才一岁的女儿,来到北京定居。上级给韵兰安排了工作,在军区一所工厂里上班。一家三口住在太阳宫附近的一所宅院里。平房,前后有空地种菜。下班后,韵兰秉锄间苗、松土、浇水、打药杀虫,园子里的蔬菜长得特别好。
明志笑老婆:“跟在老家乡下当农民没有区别,还是离不开施肥种菜。”
韵兰反唇相讥:”吃自己种的菜放心安全呀,院子里有的是空地,不种菜让它荒着,可是罪过啊!”
太阳宫在北京三、四环之间。北四环穿宫而过,车水马龙,繁华热闹不过,属于市中心地带。而在八九十年代,太阳宫属于市郊,放眼望去,全是菜地。部队撤离太阳宫时,上级对夏明志说:“这座宅院两万元售给你。可以每月扣薪,分期付款。”明志说:“让我考虑一下吧。”
那天明志回家后,对老婆韵兰说起此事。
“两万元,也太贵了吧。又是平房,而且不是二、三环市中心,周围全是菜地,没看见几个城里人,这一带全是菜农。这样的房子,有什么要手啊,就是白送给我,我也不想要呢!”韵兰翘起嘴巴数落道。
“韵兰,不要只看到眼前太阳宫落后,北京发展速度相当快,没几年,这里肯定会大开发,成为城区繁华地带的。到那时候,太阳宫的房子就值钱啦!”明志这样开导老婆。
“你在部队当官,还愁没有房子分吗?花两万元买这所破平房做什么呢?你跟随部队离开太阳宫后,你买了这房子,谁来这里住呀?我和你上班都很忙,没有空闲时间来打理房子。买了它,等于是买来一个负担、累赘啊!”韵兰拒购平房的理由一大把。
“韵兰,我们存款不止两万元吧,我想把房子买下来后,让弟弟明理从老家邓家铺来北京看守房子。这里的菜地,由他照看着,隔一段时间,我们来这里拿菜回家吃。这样多好啊!”明志不依不饶地继续开导老婆道。
“你是想叫明理来北京呀!”韵兰一听就来火,”你们夏家兄弟有四个,明理老二来了,老三明义、老四明德也会跟着来的。到时候,他们会把你的骨头啃得连渣都不剩!”
“那不叫夏家的人来,把你家妹妹韵香叫来吧。”明志说。
“不行!我你两边的人,都不能来北京。你可别买房多事,你又不是大老板,家里的存款可不是拿来买破平房的,闺女眼看就要上学花钱,还是存点钱投资教育吧。”韵兰口气坚决地拒绝道。
就这样,明志错过了这千年难得的一次购房机遇。如今,北京房价普遍走低的大环境下,太阳宫的房价依然坚挺在十万元一平左右。明志当年要是将这里的宅院买下来的话,他早就成为亿万富翁啦!
每次提到此事,韵兰就会长吁短叹道:“全怪我旧脑筋,不想让亲戚沾光,结果自己错过了好机会,真是后悔死啦!”
“你那时只看到太阳宫的平房破,你不知道这里的地皮有多值钱。两万元买的地皮,如今市值好几个亿呢!”明志感慨地叹气道,“唉,女人啊,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嗯,生成的命,晒就的酱。命里只合八分米,走遍天下不满升啊!”韵兰后悔莫及道。
明志一八年退休。部队师级干部退休金高,每月一万多。韵兰比明志早退五年,也有五千多。他俩早就从军区老干所搬出来,住角门东附近四室两厅部队自建房。这一套房子,花光了他俩的全部积蓄,女儿还贡献二十多W,包干精装修全部费用。一百三十四平大房子,仅住老两口,也太阔绰了。大客厅可并排摆放四辆小车呢。依明志的家乡话来说,“简直就是牛栏里关猫狸”。
韵兰被丈夫的话逗乐了:反驳道:“你老家的牛栏有这么高级?”
偶尔女儿一家三口会来与父母同居一两晚,明志会很高兴,与外孙女一道看电视、下象棋、或者牵着她的小手,去附近的公园里游玩,跟孩子说军营里的趣事,以及自己在农村里清晨放牛、上山砍柴、下田插秧、收割的劳苦经历。在明志眼中,含饴弄孙,承膝之欢,是他生命中最惬意、最甜蜜的时光。
每年正月间,韵兰会叫女婿开车,载着她与明志从角门东出发,望通州方向驰去,赴我们靓景小区而来,给我们拜年。女婿将车子开到我们小区门口,不会进来,二老下车后,女婿便将车子开回去。临走没忘记叮嘱明志:“爸,你什么时候回家,就在电话里说一声,我好开车过来接你俩。”
明志与韵兰各提一袋礼品,进入小区时,会跟我妻打电话:“你家在哪一栋、哪一门啊。我又忘记了!”
妻赶紧答道:你稍等一会,我出来接你俩。“
一会儿,妻就领着他俩进屋啦。
明志进屋将东西一放,就热情地向我伸出大手,与我手紧紧相握好一会儿,才松开。我能明显感触到他紧握我手时的力量与热情。退休的明志,军人风度不改,虎腰熊背,两眼炯炯有神。坐时身姿笔挺,行走时脚下生风,大步流星。他不坐沙发,不看电视,坐在书桌一侧的椅子上,与我隔桌聊天。间或,他会掏出手机与放大镜,就像行军途中察看折叠版军事地图一般,一只眼眯起来,另一只眼紧盯着镜片,认真读着手机上的新闻文字。
明志比我年长一轮,眼睛不好使。他羡慕我不用放大镜就能看清手机上的字。我说:“你将手机上的文字调大一些,就不用放大镜啦!”他摇头说:“字调大了,老是要翻页,划来划去的,不如用放大镜看好。”
他还告诉我,他先前患有青光眼。在三零一医院看医生时,碰巧给他看眼睛的眼科大夫岳志祥是武冈人。岳大夫医术高明,且又是热心肠,给他治好了青光眼。现在,只是视力稍弱一点。
然而,明志退休后的安闲日子,并没有过多久。病魔悄悄地找上门来。
二四年春节期间,明志发现自己顽固的口腔炎症数日不愈,严重影响进食,甚至连张口说话亦受限。
“去医院检查一下吧,看到底是什么病,这样难断根。”韵兰关心地劝说道。
“等散完元宵后,就上医院检查。”明志说。
正月十六日,韵兰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女婿:“快开车过来,送你爸上医院看病吧。”
检查结果出来了,韵兰瞒着明志,不肯向他说出诊断结果。
“不要瞒我了,我早就晓得啦!听医生说,我喉咙里有一粒枣核大的肿瘤。”明志坦然地点破道。
直面生死、戎马一生、有指挥千军万马将才的明志,大病来临时不悲观不恐惧,以平常心态,承受一次次放、化疗的痛苦煎熬。头发掉了又长,长了又掉。还好,他身体形象并不显枯瘦,还是老样子,走起路来还是虎虎生威,军人气质不改。
只是忙坏了妻子韵兰。她全程陪护明志上医院治疗。从角门东至三零一医院的距离,便是她与丈夫共同走过不知多少次的艰难里程。到家后,不仅忙着做饭洗衣拖地,还得抽出时间来,恶补医学知识,从书本上寻找怎样护理绝症病人的最优答案。俗话说,久病成医。在韵兰这里要改成“久护成医”。
韵兰本来就显清瘦,自从明志患病以来,她和身重就不断地往下掉。半年不到,她从一百零七斤、锐减到九十六斤,减重五点五公斤。她对我妻言:歪打正着,陪护病人减了肥。
妻柔声责备道:“你呀还减肥呢,几乎成了排骨啦!”
早在二四年春节过后不久,我妻获知明志得病,就对韵兰说:“我来看望明志哥吧,劝劝他开心点,不要想那么多。”
韵兰婉拒道:“梅子(我妻绰号),我想还等一段时间,你再来看望他。”
“为什么要等?”
“我想等明志做完放、化疗以后,病情大好转了,你再过来。”韵兰说。
“好,我听你的。”
“明志很乐观,他说,如今医学发达,喉癌又不是癌种中最厉害的那款,应该治得好。何况在首都北京,医疗条件是全国最好的。”韵兰说。
二四年九月间,韵兰告诉妻:“明志已做完第七轮放、化疗,从医院搬回家里住啦。”
“我两口子一起来看望明志哥。”妻说。
“好的。你出了角门东地铁口,就打电话给我,我与明志一道来接你俩。”韵兰高兴地答应道。
是日上午,骄阳似火。妻携一箱苹果,怀揣六百元红包,我提一箱纯牛奶,从通州靓景北门乘八零七公交,至大北窑东下车,转入国贸地铁入口,搭乘十号线至角门东下车出站。
站在地铁十字路口,我俩成了盲人瞎马一般不辨东西,举步维艰。
“韵兰,我现在角门东地铁口,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啊!”
“你俩原地不动,等我和明志过来接你俩。”韵兰在手机里回道,有顷,她又说,“你沿着出站左手边的直道走过来吧。”
那天,好事多磨,我与妻不知走了多少冤枉路,倒过来倒过去的,颇费周章。本来仅两里路程,被我俩走成“五里洋场”。
终于远远地看见明志与韵兰一前一后向我俩走来。
看上去,明志精神状态颇佳,脸上肌肉没有瘦多少。两眼还是那样有神,只是头发掉落不少,头顶上像霜打的秋林,稀稀落落的。
我俩在夏家静坐了一会儿,泡茶没有饮几口,明志就爽快地邀请道:“走,上酒店吃中饭去!”
在他们小区周边的一家“川味餐馆”,明志盛情宴请我俩入席。他、韵兰与我俩对桌而坐,就像他来我家时地样,他隔着桌子,双肘抵在桌面上,掏出手机与放大镜看了起来。韵兰在看菜谱点菜。
这一顿饭花费四百多,明志两口子太客气啦!
饭后,我想直接去坐地铁回家。可明志却热情地挽留我俩回他家坐一阵,聊聊天再回去。
重返夏家后,方知好客的他,是从他家提礼物来打发我们回去。我与妻的手上,被明志与韵兰“强塞”一箱湖南脐橙,一袋车厘子。
明志说:“水果是单位发的,吃不完。你俩就帮着吃点吧。”
提着东西来,又提着东西回去。出了夏家,乘坐电梯下七楼,走出小区大门。明志与韵兰一路陪送我俩。走出好远,我回过头去一看,明志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小区门口,面正朝我们这方向看过来。见我回头时,他立即敏锐而热情地向我扬起了右手。我顿时心中一热,鼻头一酸,眼里就饱含了两眶液体,只是没有夺眶而出。
哦,恐怕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夏明志了。我在心里默语道。
是月底,我与妻从北京飞回武冈老家。至十月中旬,才重返北京。
到京没几天,妻就接到韵兰发过来的噩耗:“明志去世了,享年七十一岁。”
“啊!韵兰,我来参加明志哥的追悼会。”妻伤心地回道。
“你不要来啦。明志都火化好几日啦!我是听从明志生前遗言,他说不要惊动梅子你俩。等办完大事之后,才通知你的。还说,你俩过来一次挺不容易的。”韵兰解释说。
妻子将韵兰的原话转告我时,我瞥到她眼里闪烁着的汪汪泪花。她转述给我后,便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伤心地哭泣起来。
我亦满心恐慌与惋惜,在心中默念道:“可怜韵兰,凤去鸾孤,雏睟而孀,不知她今后的日子如何度过啊!明志哥,你亦走得太匆忙了。那么乐观的人,那么好的人,却照样被病魔带走,真是太可惜啦!”
今上午,韵兰特地从角门东坐地铁过来,找我妻玩儿。她俩徒步穿过十三号线的地下通道,去对面北四环边上的望和公园走了几圈。
韵兰对我妻说:"目前我一人还是住在大房子里,明志住过的房子原封不动,他佩戴过的军帽肩章、穿过军装鞋袜都整整齐齐地叠在衣柜里,房门敞开着,让流动的空气带过来他留下的气息。女儿多次要我搬到一号院,跟她一起过。角门东的大房子用来出租。我不同意。我说,大房子出租后,那我就完全感觉不到你爸的存在啦!再说,我不想跟孩子住在一起。”
妻关心地回道:“那你就一个人租间小房子过啊。大房子用来出租增加收入,是对的。毕竟,明志生病时,你女儿替爸花了十多万呢。而且你一人住那么宽的房子,不孤单害怕吗?”
“不害怕。”韵兰决绝地回道,“我觉得明志并没有走,时刻在我身边呢。”
“……”
妻沉默下来,无言以对,内心却在隐隐作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