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达木的枸杞

八月的柴达木,天亮得早。五点多钟,天边刚泛白,采摘的人已经下地了。枸杞地里安静,只听见枝条拨动的声响。

枸杞树不高,齐腰,枝条细长,向四面散开。枝上有刺,短而硬,稍不留神就划一道口子。果实挂在叶腋间,一串一串的,熟了的深红,没熟的黄绿。采摘的人一手托着枝条,另一只手轻轻一捋,果实落在掌心,动作快,也轻。采下的枸杞当天就要晾晒,不能过夜。

晾晒是另一番功夫。过去铺在苇席上,太阳底下晒,每天翻动几次,一连晒上四五天。如今有的人家盖了烘干房,温度控制在四十度上下,二十多个钟头就好。干透的枸杞,表皮一层薄薄的褶皱,摸上去干爽,丢进嘴里嚼,甜味先上来,过后泛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这地方种枸杞,有些年头了。早年只有零星的几棵,房前屋后,结得不多,自家泡水喝,或者送亲戚。到了九十年代,听说外面卖得好,种的人才多起来。地都改种了枸杞,收果的季节,家家户户门口铺着一片红。

多数种的是红枸杞。地头或者边角偶尔也能见着几丛黑枸杞。红枸杞和黑枸杞,模样脾气都不同。红枸杞是纺锤形的,鲜果红得透亮,晒干了颜色深下去,表皮皱起来,捏着绵软。甜味重,泡水水色淡黄。黑枸杞是圆球,熟了是紫黑色,皮一破,里头有籽。吃起来没多少甜味,后味带着涩。泡水不一样,热水一冲,紫色一缕缕散出来,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水凉了是紫的,滴几滴柠檬汁进去,又成了粉红。那是花青素。

枸杞好活。耐旱,根扎得深,地下水位再低,它也能找到水。柴达木一年到头下不了几场雨,别处的作物种不活,枸杞倒长得旺。夏天的日头长,昼夜温差大,白天晒得厉害,夜里凉下来,糖分就攒得住。咬破一颗,甜味冲得很,直顶喉咙。

难处也有。采摘全凭一双手,机器下不了地。熟手一天能采七八十斤,生手不过三四十斤。采一斤工钱两三块,一天下来一两百,听着还行。可是站在地里晒一整天,弯腰弓背七八个钟头,不是谁都能受的。采果期就两个月,人手紧了,主人家只能自己起早贪黑地干。黑枸杞更费事,枝条硬,刺又密,同样的工夫,采下来的分量还不及红枸杞的一半。

鲜果摘下来,两三天就蔫。所以大多数要晒干。晒干了也不省心,怕潮,潮了就发黏,颜色暗下去,卖不上价。有的人家盖了冷库,有的没有,只能趁着天好赶紧晒。

当地人喝枸杞,习惯也不一样。老一辈还是喝红的,抓一把丢进茶杯,开水冲下去,喝完了续水,一直喝到没了颜色。年轻人倒是对黑枸杞好奇些,觉得颜色好看,拍张照片发出去,挺新鲜。但喝过几回也就那样,味道寡淡,实在说不上好喝。倒是做菜的时候,红枸杞用得实在。炖羊肉,熬稀饭,丢几粒进去,增色,也增味。

黑枸杞曾经贵过一阵。十年前最火的时候,一斤卖到上千块,野生的甚至上万。那时候不少人跑到戈壁滩上去采,枝条折断了也不管,连果带枝一起捋。后来人工种的多起来,价格一路往下掉。如今好的黑枸杞,一斤也就一两百,普通的几十块钱。在柴达木的农户眼里,黑枸杞像是被炒起来又凉下去的东西。价高的时候争着种,价跌了就不怎么管,有的索性挖掉,改种红的。地就那么多,种什么划算就种什么,没什么好犹豫的。红枸杞价格稳当,这些年地头收购价一直维持在三十到五十块钱一斤,每年都有人来收。收走了就有钱,日子过得踏实。

种枸杞的人,日子跟枸杞长在一起。春天剪枝,夏天采摘,秋天晾晒,冬天施肥。一年四季不得闲。有个种了二十多年枸杞的老人说,以前种麦子,一年忙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如今种枸杞,辛苦归辛苦,收入确实好一些。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把晒好的枸杞装进麻袋,等着贩子来收。

贩子的车停在村口,车厢里已经装了不少。过秤,算账,付钱,利利索索。老人接过钱,数了数,揣进口袋,又回去搬下一袋。院子里的枸杞还铺着,太阳底下红得发亮。那些枸杞最终去了哪里,老人不太关心。也许是超市的货架上,也许是哪个城市的药材铺里,也许被加工成了别的什么。对他来说,地里的枸杞摘完了,晒干了,卖出去了,这一年的事就算做完了。明年开春,还得剪枝。

戈壁滩上的风常年吹着。枸杞树一年一年地绿,一年一年地红。在这片干旱的土地上,它们算是活得比较从容的一种植物。人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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