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警察来的那二十分钟里,苏雨牟坐在狼藉的包厢角落里,安静得可怕。
林彦就站在她对面,隔着满地狼藉,他们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用那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像在评估一件物品最后的残值。安可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民警,一老一少。在简单询问现场情况、查看林妙妙脸上的伤、收集了目击者证词后,他们被带回了派出所。
调解室里,灯光惨白。
林妙妙坐在对面抽泣,脸颊上的指印清晰可见。
年轻民警在做笔录,年长的那个看看苏雨牟,又看看林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所以,王明德先生证实,这确实是一场商务会面?”年长民警问。
“是。”林彦点头,声音疲惫。
“王总是我们公司的重要客户,今晚约好七点半谈城东地块的项目。我让助理林妙妙提前到场准备资料,我七点二十到的。我爱人......她七点四十冲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还当着王总的面。”
他顿了顿,看向苏雨牟,眼神里有痛心,有无奈,唯独没有愤怒——这种表演,更让人不寒而栗。
“警官,我妻子她......最近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林彦的声音低沉而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痛苦。
“她这段时间失眠严重,一直在服药,但效果不好。经常产生一些......不存在的幻想。我带她看过医生,医生说是焦虑症伴随被害妄想。今天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是我没照顾好她。”
年轻民警笔尖顿了顿:“有诊断证明吗?”
“有的。”林彦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这是上个月在康宁心理诊所的就诊记录。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但她......很抗拒。”
民警翻看着记录,又抬头看苏雨牟。
“我没病!”
苏雨牟猛地抬头,眼睛通红。
“林彦,你才有病!你和这个女人合起伙来骗我,还想把我送进精神病院是不是?你们都想害我!都想我死!”
最后几个字是嘶吼出来的,调解室瞬间安静。
两个民警对视一眼,年轻的那个轻轻摇了摇头。他们在交换眼神:看来确实不太正常。
“警察同志,”
林彦适时地递上名片,语气沉重。
“我是诚誉投资的项目部经理,我可以为我妻子担保。今天的所有损失我会赔偿,林小姐的医药费、误工费我都会负责。”
林妙妙捂着脸,小声抽泣:“我的脸......明天还要见客户......这让我怎么工作......”
年长民警沉吟片刻,看向苏雨牟:“苏女士,无论你有什么理由,动手打人就是违法。但鉴于事出有因,且你丈夫愿意积极赔偿调解,对方也表示愿意谅解......”他转向林妙妙,“林小姐,你的意见是?”
林妙妙咬着嘴唇,看了林彦一眼,最终小声说:“如果、如果她道歉,并且保证不再骚扰我......我可以不追究。”
“好。”民警点头,又看向苏雨牟。
“苏女士,你需要向林妙妙女士道歉,并出具一份保证书,保证今后不会再有类似行为。另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罚款500元。有意见吗?”
苏雨牟低着头,不说话。
“雨牟。”
林彦轻声唤她,手搭在她肩上。
苏雨牟猛地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民警皱眉。
林彦苦笑:“你看,她状态真的不好。警官,保证书我帮她写,罚款我现在就交。能先让我带她回家吗?她需要休息。”年
长民警又看了苏雨牟一会儿,最终点点头:“尽快带她去看看吧。这种情况,对家人对社会都是隐患。”
“是,您说得对。谢谢警官。”
林彦迅速办完了手续。整个过程,苏雨牟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布,不反抗,也不配合。
只是在按手印时,她抬起头,看了林妙妙一眼,对方迅速躲开苏雨牟的视线。
走出派出所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夜风很凉,苏雨牟抱着手臂,看着林彦去开车。黑色的轿车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
“上车。”林彦说。
苏雨牟没动。
“苏雨牟,上车。”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苏雨牟拉开车门坐进去,砰地关上。车子驶入夜色,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说话。
“王总的单子,两千多万。林妙妙的脸,三天见不了人。我在派出所低三下四,求爷爷告奶奶,才把你捞出来。”
他顿了顿,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冷硬。“而这一切,都因为你的‘病’。”
“我没病。”苏雨牟轻声说。
“你有。”
他斩钉截铁。
“医生说的,记得吗?焦虑,失眠,被害妄想。你需要治疗,雨牟。你需要吃药,需要休息,需要有人看着你,免得你再出去发疯,丢人现眼。”
林彦终于看向苏雨牟,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
“下个月,我带你去南山疗养院住一段时间。那里环境好,医生专业,适合你静养。公司的事我会处理,家里的财产我也会替你打理。等你病好了,我们再谈以后。”
苏雨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彦,”她说,“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个样子,比在餐厅里装温柔丈夫的时候真实多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南山疗养院?你早就计划好了是吗?”苏雨牟笑着,眼泪却流下来。
“苏雨牟!”他低吼。
“停车。”苏雨牟说。
“什么?”
“我让你停车!”
他猛踩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苏雨牟没系安全带,整个人往前冲,额头撞在挡风玻璃上,嗡的一声。
但她顾不上疼,径直拉开车门,跌跌撞撞地冲下去。夜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你干什么?!”林彦在车里喊。
“滚!”苏雨牟回头冲他吼。
“带着你的疗养院,带着你的药,一起滚!”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愤怒,不解,或许还有一丝......怜悯?
“苏雨牟,这是你自己选的,别后悔。”
车窗升起,黑色轿车毫不犹豫地驶入夜色,尾灯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苏雨牟站在路边,额头肿起一块,在路灯下摸上去生疼。
四周一片荒凉,只有风刮过工地围挡的呜咽声。
手机还有百分之三的电。没有车,没有人,没有光。
苏雨牟抱紧自己,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然后她笑了,开始是低低地笑,后来变成抑制不住地大笑,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横流。
从推开餐厅包厢门的那一刻起,她就清醒地看着所有人表演。看着安可的窃喜,看着林妙妙的惊恐,看着林彦的伪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