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常常站在楼梯的阴影里,听她的脚步声一层层靠近,那种等待让我浑身颤抖。”——《朗读者》本哈德·施林顿【德】
除了晾台,楼梯在我童年的记忆中,也占据很重要的一部分。
关于楼梯最早的一次记忆是上幼儿园的时候。我们家是在那个年代倡导“只生一个好”的口号下,产生的典型的独生子女家庭。父母是双职工,都在同一家国企上班。居住小区是职工的宿舍区,单位幼儿园就盖在小区里。下楼往右走到那个丁字路口,再左拐沿街走个150米左右就到了,非常近。父母要上班,早上可以送我,但下午放学才3点多,大人都没下班。所以有段时间,记忆中我是独自骑着那种儿童小三轮车自己回家的。其实回家这段路即便是对我这个小孩儿来说也很简单。那个时代机动车本来就很少见,小区内部路上就更罕见了。非上下班的钟点连骑自行车的也不多见,所以交通还是很安全的。但到了我家楼下,问题来了:没有电梯的情况下,4岁的小孩儿要怎样把一辆三轮童车搬上5层楼呢?事实上儿时的我似乎从来没被这件事困住过,到了楼下,我只需仰头对着上面的空气喊:有谁能下来帮我把车搬上去啊?一般喊个2-3遍,就会有某层晾台上探出个身影往下看,然后回应道:你等会哈,我下来了。于是几分钟后就听到有个邻居噔噔噔跑下楼的声音。但每次都说不准会是哪家,赶上谁有空就会下来。于是在家里大人下班以前的这段时间,我就会在这位邻居家渡过。长此以往,整个楼门,上上下下一共13家邻居,几乎就没有我没去过的人家了。以至于整个楼门的邻居,可能我父母也不都很熟悉,却都认识我。我也对去过的每一家的家庭情况大致都有了解。偶尔也会跟父母介绍别人家里的情况。比如那个3层XX号的家里有个多大的哥哥还是姐姐,那个2层的XX号家里的奶奶很好,但爷爷特爱发脾气之类的。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我爸妈的做法,可算是比较心大的了,但作为双职工的父母,也是没法的事儿。现如今生活在大城市的爸妈们,一定是连想都不敢想吧。其实从我这个小孩儿的角度,记忆中,暂寄在人家的那些日子,还是挺新鲜好玩的,因为每天都会遇到些不同的人和事儿。邻居们家中大多也都有孩子,但全都比我大很多。有上了小学高年级的、初中的、甚至高中的都有。我记得二层家里最小的姑娘,我叫她“老萍姐姐”的,就是上小学5年级。她似乎不太嫌弃我年纪小,有时会跟我聊聊天,讲讲他们学校的同学。好像还讲过以后等我上了小学,谁敢欺负我,就找她这类的话。有几次她还带我采摘了楼下院子里的指甲花(一种红色的小花)碾出一种红色的汁液来给我染指甲。我觉得很好玩。但妈妈每次看见了都不高兴,说小孩子不能那么臭美。细想起来,作为独生子女,在我成长的那个年代,并没有真正感受过孤独。因为似乎总能在各式各样的别人家里,收到哥哥姐姐们温暖的善意。在同一楼门洞里的众多邻居中,我最爱的是跟我家住同一层的14号。(一梯三户,我家住13号)这家里有一对总是乐呵呵的赵爷爷和解奶奶,他们家最大的姑娘长得很漂亮,有一双很有神的大眼睛。我管她叫艳玲姑姑。她白天都在某个供销社工作,所以我很少见她在家。二姑娘叫艳丽姑姑,在读高中,戴眼镜很文静,印象里总是坐在一张写字桌前埋头写字读书,几乎从没见她挪过地儿。最有趣的其实是他家小儿子,叫赵文生叔叔。那时候好像是在读初中。不怎么爱读书,时常挨父母骂。但性格开朗活跃,不但会用冰棍儿棍儿(小木棒)和橡皮筋儿制作弹弓,还能用木头或者金属雕刻出很酷的吊坠挂在脖子上或者当钥匙扣。有时候还会带一帮朋友回家,一起关在他房间里弹吉他唱歌。总之印象里他总能把自个儿的生活过得生龙活虎,非常带劲儿。令那时的我特别向往能快点儿长大,好加入他们那群大孩子的世界。现在回想起来,这家三个孩子的三种生活态度,已经开始在我面前一点点铺展开三幅极为不同的人生画卷,在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尚且极为有限的时刻:他们一个朝九晚五,安于现状;一个刻苦努力,力争上游;还有一个吊儿郎当,不受约束,但对生活却充满着某种强烈的热情与渴望。
作为一个人,自从被动地被“带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就会想要弄明白一件事:为什么我会来这个世界?来之前我在哪儿?干了什么?我来这儿是要做什么?达成某种目的或使命吗?这个目的是什么?到哪儿去找寻?到底什么样的人生才是值得一过的?我想那时候的我从邻居三个孩子身上,仅凭本能的直觉其实已经嗅到了点答案,当然是仅属于我个人的答案。但遗憾的是,这点与生俱来的直觉,在成长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各种各样外界的批判教育、主流引导、欺骗蒙蔽,因而一次又一次地迷失。以致我不得不暂时停下来,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直到重新找回那种与生俱来地对生命的原始渴望,才能够再次出发。